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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聽到這里,曹小軍心里當下安穩了許多。雖也可憐那姓包的橫死,但又慶幸自己的兄弟命大,到底還沒有被逼到絕境。
當天晚上,他本想尋個由頭探話,可東子依舊魂不守舍,不住盯著窗口向外窺探。吃著吃著飯,不自覺地停住筷,豎起耳朵,去聽門外的動靜。
深夜更不必說,他半夜起來放水,看院子里有人影晃動,定睛一瞧,原是東子叼著煙,正一圈圈地繞,邊踱邊嘆氣,腳下滿是煙蒂。
吳細妹也跟著遭罪,白天要干活,晚上也睡不好,若有誰忽地敲門,她瞬間挺直腰背,比東子還要慌張。連日來,巷子里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她惶亂難安,眼見著一日比一日的憔悴瘦削。
曹小軍憂悶起來,想了許多,甚至想過如果警察找上門來,大不了他替東子去認了這樁罪。再怎么說,細妹肚里有東子的崽,孩子落地不能沒有阿爸,而他孑孓一人,無牽無掛。
只要東子今后能收心,能安生跟細妹過好日子,他這也不算白白斷送。
然而,又過了幾日,外面傳來風聲,說是兇手鎖定,是個姓徐的,早已跑路,包家人正追呢。
曹小軍聽完喜上眉梢,少有的走過去跟人搭話,探問著個中細節。
只聽那人說起包德盛與這徐姓男子在酒局上的爭端,又分析二人可能是因奪妻引發的情殺。一圈人講來講去,愈發有鼻子有眼,曹小軍這才徹底放下心來,他又有了理由去相信,自己的弟兄到底不是個太壞的人。
至于那筆來歷不明的錢……
他不愿去細想。
倪向東聽了這消息也活泛起來,當即喊餓,吃了細妹給做的兩大碗米粉,重又梳頭刮臉,要她翻找出那包錢,抽了一把揣進褲兜,大搖大擺地出門,一夜未歸。
曹小軍和吳細妹以為,東子的放浪總歸有個時限,以前也散漫,但終沒有作得太過火。他們各自忖著,等這筆錢花完,也許他會重新安頓下來。
可萬沒想到,未來的幾個月里,東子做事愈發過分,交往的人也愈發兇險,時常帶著血回來。
曹小軍苦口勸說,講二人年紀也不小了,玩也玩夠了,總該尋個營生,許細妹一個安穩,倪向東只是銜著煙,不住點頭,眼里卻是不屑。
后來,倪向東與他漸漸疏遠,最近在做什么,跟什么人親近,并不多談,只是面上還敷衍著,偶爾開個玩笑,吹個小牛,閑扯幾句,匆匆便走。
再后來,二人街頭碰著,也只作不認識。曹小軍看著倪向東帶著一眾陌生男女,吆五喝六地招搖過市,或是騎著摩托邊飆邊叫,張狂放浪,惹得行人倉皇躲避。
他明白,他跟東子到底是選了不同的道。
倪向東逐漸不對頭起來。時而精神亢奮,幾日幾夜的不睡,大叫大笑,打砸家中什物;時而又萎靡不振,十叫九不應,蒙頭睡個天昏地暗。
曹小軍猜想,他可能沾染了不該沾的東西,已經回不了頭。
倪向東開始花錢如流水。雖然以前也好面,但從沒有如今這般揮霍。
錢花光了,就來腆著臉問曹小軍要,問吳細妹要,后來,便去外面借,借小弟,借熟人,借高利貸。再后來,他大概尋到了另一種掙錢的營生,不僅一夜還清了所有賭債,還登時穿金戴銀,公開養了許多個相好。
東子變了,不再意氣風發,而是形容枯槁,臉色青黃。他的精神也越發不穩定,滿嘴瘋話,喜怒無常,有時街頭路人一個眼神,便會招致他一頓拳腳。
曹小軍知道,那個熟悉的東子消失了,眼前這個男人,是沾過血的獸類,再也回不到曾經的軌道。他也知道吳細妹沒有打掉那個崽,可孩子不能降臨在這樣的家庭,他總得想一個法子,總得在倪向東暴起的那刻,護細妹一個周全。
然而,在他想出法子之前,噩夢先一步發生了。
那晚兩點多,倪向東剛剛睡下,電話便響了。他背著人嘀咕了幾句,眉頭緊鎖,翻身穿衣,赤著腳滿屋子找錢。眼見他又要出去,吳細妹似有預感一般,起身攔他,死活不讓他出門。
倪向東邪火攻心,一把將她推開,正撞翻餐桌,吳細妹捂住肚子在地上呻吟,倪向東這才發現,她肚皮竟又大了起來。
“怎么,不是讓你找陳伯搞掉?”他咬著牙,“為什么不去?你什么意思?”
“我想要這個孩子,”吳細妹趴在地上,“東子,這可能是我們最后一個孩子了,陳伯說——”
他飛起一腳,踹向她的肚皮,“媽的,騙我!你們一個個的都騙我!”
吳細妹尖叫著,蜷縮成一團,護住小腹。
倪向東仍不解氣,努著腮,一腳連著一腳,曹小軍忽地沖了過來。
他將他一頭撞開,就像當年為了他,沖向那個男人一樣。
只是他們都知道,如今角色換了。
倪向東趔趄著退后幾步,愣住,瞪大了眼。
“小軍,你什么意思?”
“我,我……”他本就嘴拙,更何況,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倪向東看看紅著臉的曹小軍,又瞧瞧臥在地上哭的吳細妹,眼睛一瞇。
“懂了,懂了,我一日日在外面奔波賺錢,你倆在家里瞎搞是嗎?”他歪嘴一笑,左眉上的疤也跟著跳,“孩子是你的吧?”
“不是!”曹小軍也火了,“咱倆兄弟一場,你這樣想我?”
“兄弟?你當我是兄弟還惦記我女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倪向東脹紫臉龐,咆哮,“我說你怎么不尋婆娘,原來你喜歡搞破鞋——”
“你莫這樣講!”
“我就講,她跟我前就不是什么好貨了,你知道她過去嗎?你知道她以前嫁過人嗎?”
吳細妹停止了哭泣,驚恐地注視著倪向東。因為信任,她袒露了心底最晦暗的秘密,可沒想到那份坦誠,今日竟變成射向自己的毒箭,直刺心窩。
“我他媽實話告訴你,上過她的男人數不清,別以為你多特殊,你不過是個嫖客!”
她望著他,看他的嘴一張一合,那曾經許下山盟海誓的嘴,如今卻又如此傷她。
這番話什么意思?是氣話?還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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