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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深夜,他照舊蜷縮在店鋪門口的臺階上睡覺,身上蓋著撿來的紙殼。朦朦朧朧的,被人一腳踢醒。
睜開眼,面前立著兩個混混,神色慌張。
“這什么人?” 其中的一個,邊說邊東張西望。
另一個乜了他一眼,嘬嘬牙花子。
“估計是流浪的瘋漢,不打緊。”
抬腿又是一腳。
“滾遠去,莫擋老子路。”
徐慶利撿起紙殼,顛顛跑向遠處,不時偷著朝二人的方向打量。
只見他們一個望風,另一個從口袋里掏出什么,蹲下身子,戳進鎖眼,專注地捅咕。很快,卷簾門拉開一條縫,兩人身子一閃,滾了進去。等再出來,懷里滿抱著煙酒。
撞上賊了。
徐慶利心里打鼓,二人很快抱著東西朝他走了過來,橫豎躲不過去,他縮起脖子發抖,只得繼續扮演瘋漢的角色。
其中一人住了腳,上下打量著他。
“快走啊,墨跡什么。”另一人不耐煩地催促。
“嘖,他這幅鬼樣子,活著也是遭罪。”那人頓了頓,丟下一盒煙,“算爺賞你的,拿去抽吧,快活一天是一天。”
徐慶利繼續裝瘋賣傻,直到二人走遠,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撿起那盒煙,也撿起那截被二人丟棄的鐵絲,反復把玩,若有所思。
從那天起,他有了一個新愛好,一邊撿廢品,一邊四處尋摸合適的目標。
他時常鉆到小巷深處,趁著四下無人,便找到合適的鎖眼開始練習。
關于撬鎖,他已經見過很多次了。那些人先是用布把鎖具表面擦趕緊,把油或者鉛筆的碳沫倒進鎖眼,將一只鐵絲彎成勾,捅進去,慢慢的試探,一邊四處望風,一邊注意聽著聲響,輕微的咔嗒,這說明鐵絲和門鎖卡扣剛好契合,此時只需要輕輕一轉,房門就開了。
在試到第六戶人家的時候,房門便開了。
徐慶利忽然發現自己有著犯罪的天賦,興奮,羞愧,激動與慌亂,他不知該笑該哭,也不知這究竟是墮落,還是新生。
他只知道,自那天起,他無比期待夜深。在白日之下,他是人人躲避的流浪漢,而在靜寂的夜晚,他化身驕傲的國王,縣城里的每一扇門都變成了供奉,是世人卑微的賀禮,等著他笑納,等著他開啟。
第一家得手的是個米粉店,他順利地溜進去,把后廚的粉吃了個精光,連吃帶拿,混了幾天肚皮滾圓的好日子。
之后他愈發順手,偷飯店,偷小賣鋪,他跟自己說,絕不動錢,只偷吃食,這樣一來,既不算太違背自己的原則,店家損失也不算多,根本不夠報案金額,沒人會去尋他麻煩。
可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他便也不再滿足,既然都冒了險,何不尋求更大的利益呢?
他開始偷自行車,偷電動車,甚至研究起汽車的鎖,也在沒有攝像頭的黑巷里,砸過幾次車玻璃,那些皮包都被他賣去換了錢。
慢慢的,他也有了固定的住處,在城郊的橋洞底下。雖然免不了蚊蟲叮咬,但好歹能夠遮風擋雨,他的要求不多,能活下去就行。
今天是個好日子,他的生日。
他偷了輛舊摩托車,賣給收廢品的,賣了 60 元錢,特意去買了份帶肉的盒飯,回到橋洞下的“家”里,飯已經涼了。
他坐在撿來的床墊上,盤腿坐下,剛掰開筷子,幾只腳便停在他面前。
他不想惹事,端起盒飯,低著頭往旁邊躲,不想被人薅住頭發生扯回來,一把摜在墻上,盒飯打翻在地。
“搞堆「當地方言,罵人話」,在我地盤搞事情。”
那人強行拉起他的臉,看到繃帶時一愣,但語氣依舊強硬,手上的力道也沒有減去半分。
“跟誰混的?”
徐慶利不言語,他不想激怒對方,只想盡快平息紛爭。
“誰讓你來砸我場子的,嗯?”那人兜頭甩了他一巴掌,“不知道這片地方是我罩的嗎?”
“我沒干什么——”
“還敢還嘴!殿經「罵人話,相當于神經病」,你這是什么眼神,不服氣嗎?”
另一人一板磚拍下來,正砸中左臉的傷口。
“短命仔,我看你就是找死!”
他試圖反抗,可終究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很快敗下陣來。
木棍與板磚砸在身上,他漸漸忘了呼痛,只是抱著頭,弓身窩在地上。
徐慶利的意識開始游離,他忽然想到,是不是在二十五年前,自己也是用著同樣一個姿勢,蜷縮在母親的腹中,期待著即將來到的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一直如此冷漠殘忍嗎?
是不是每個人都在咬牙活著?
還是只有他?
見他不再動彈,那些人也漸漸停了手。
昏暗的橋洞底下,只聽到此起彼伏的喘息。
“干,碰上這種垃圾,真是晦氣。”
“臟了老子手,一會喝酒去,驅驅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