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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年底就準備跟寶珍回鄉(xiāng)下結(jié)婚,那陣子我阿爹高興得喲,不過高興完了也擔心,擔心田寶珍吃不得苦,她身子嬌,怕她干不了地里的活。
“后來某天,田家一大早的放鞭炮,震天動地的,說田寶珍訂親了,我阿爹一愣,我們怎么不知道哇,訂親是大事情,兩家長輩要碰面的,我們老徐家總得忙活一番,可去了一問,說不是跟徐慶利結(jié)親,是跟包德盛。”
“這包德盛又是誰?”孟朝決定裝傻到底,“也是咱村里的?”
徐家棟擺擺手,“哪能,人家全家早搬去鎮(zhèn)上啦。”
他碾滅煙蒂,孟朝趁勢給續(xù)上一根。
“這包德盛五大三粗的,有點半腦形容人笨,但是命好啊,托生得好,他家是這片有名的富主,我們附近幾個村的甘蔗都是他家收,人家自己家族里有廠子的。
“所以這包德盛雖沒讀過幾天書,人也粗野,可是家里有錢哇,出去吃喝應(yīng)酬都色水講排面,神氣得很。
“我阿爹知道田家攀高枝后,整日烏面面的,村里有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就跑來笑阿爹車大炮吹牛,說他兒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氣不過,也托人做媒,四處找兒媳,再怎么說徐慶利也是獨子啊,總歸是個讀書人,回來還能繼續(xù)辦學校的,不可能打光棍,總得傳香火的。”
說到這里,徐家棟住了口,瞇起眼睛,望向門外。
兩指間的香煙,兀自燃燒。
“那天半夜吧,不,天快亮了,外面鬧哄哄的,包家莊的人全來了,舉著火把,把我們村子圍個水泄不通,喊話要我們交出徐慶利,不然就放火燒了整個村子。
“我這個做村長的,腦殼疼死了,跑過去笑嘻嘻地陪臉色,問怎么回事。”
他臉上的笑意消失,狠嘬了口煙,額上青筋跳動。
“原來徐慶利這乜吊氣不過,酒后殺了人,然后逃回村里,包家莊說我們要是敢包庇,就是跟他們?nèi)f的人過不去。
“我們哪里見過這種陣仗,包家莊本來人就多,包家又肯砸錢,從鎮(zhèn)上另雇了些混混來,阿爹一輩子攢下的家當,半天功夫給砸個稀爛,連帶著村里的雞鴨鵝狗,地里的甘蔗橡膠,也跟著遭了殃。
“要我說,就是有人借機生事,眼見我們村日子好了,眼紅呢,也不知是誰動的手,反正山火燒起來,就停不下了,后面還把大片果林也給燒了,造孽喲。”
坐在一旁的徐財增聽到這里,嗚嗚地哭起來,皴裂的大手抹著淚。
徐家棟似是沒有看見,板著臉,接著講下去。
“后來警察來調(diào)解,說證據(jù)不足,包家拍胸脯說有人親耳聽到,親眼見到,反正這事情很麻煩,一下子說不清的。
“每次警察一走,他們就折回來,把路堵得嚴嚴實實,說一天不交出徐慶利,一天不讓我們南嶺村有好日子過。
“呵,這徐慶利生得頭尖耳薄,一看就不是個有福的相,害我們也跟著糟狗嘴被人說閑話,被人講我們村風水不好,出不了什么正經(jīng)人——”
孟朝打斷了他的抱怨。
“后來怎么解決的?”
“后來,死了唄。”
“誰死了?”
“徐慶利,后來被逼得走投無路,自殺了。”
“自殺?”
“對,沒想到這小子還真就藏在村子附近的山里面,”徐家棟咂咂嘴,“你們來的時候應(yīng)該能看見,山上有個小房子,就死在那里面了,自焚。”
誰自殺會選自焚這么痛苦的方式,童浩暗自嘀咕,瞥了眼孟朝,沒說話。
孟朝沒表現(xiàn)出任何質(zhì)疑,反倒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哪一年的事了?”
“十多年了吧,”徐家棟撓撓頭,“喲,徐慶利死了真快十多年啦。”
沉默良久的徐財增忽然開了口,磕磕絆絆的普通話。
“我兒是跟人學壞了,以前很乖的,讀書好,又聽話,孝順——”
“阿爹,陳年往事你提他干嘛,當時慶利去了城里,還以為他會咸魚翻生,誰知道呢——”
孟朝伸手打斷兩人的車轱轆話,有件事情他一定要當場問清楚。
“你怎么知道死的人是他?”他盯住徐家棟,“你親眼見到徐慶利的尸體了嗎?”
“尸體倒是有,但是燒死的嘛,黑黢黢的,燒成那個樣子,怎么認哦,我是不敢看的,做噩夢。”
徐家棟皺著臉直擺手。
“要說怎么知道死的是他呢,因為他死前把手表摘下來了,那只表他很金貴的,是以前老校長送的,輕易不脫的。
“還留了個信,你們怎么叫呢,哦,遺書,對,留了封遺書,用血寫在爛汗衫上,表示他是冤枉的,但是為了平息包家人的怨恨,也愿意償命,只求放過鄉(xiāng)親們,別再為難大家,唉,要說這小子到最后了,還算有點良心哦。”
孟朝剛要接著發(fā)問,院門外驟然響起罵街聲。
“大男人的屁股長,要你管事,一天天的嘎吱噶哦腦子不清楚——”
徐家棟的臉色登時難看下來,沖孟朝和童浩二人訕訕地笑。
“我家婆娘,她不喜歡我摻和阿爹家的事。”
他走到門邊,探出腦袋去,壓低聲音用方言跟門外的婦人理論。
沒想到婦人非但沒消停,反而罵聲越來越響,似是故意要讓屋里人聽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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