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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愣了一霎,眨眨眼,半晌才抬手,顫巍巍指向東邊,“呃,好像是往那塊——”
“別追了,假的。”
孟朝瞥了眼老人,強壓住火氣,別過頭去,打著手勢,示意眾人收隊。
“從我們接到電話開始,倪向東已經不在這兒了,”他轉臉看向老人,“你故意把我們引過來,就是要幫他分散警力,拖延時間,對吧?”
他大步走開,在院子四周環視,這才發現泥地上尚留有新鮮車轍,而此刻,院子里卻并沒有泊著任何一輛車。
站起身,孟朝略略提高了嗓門。
“車呢?也借給倪向東跑路了?”
老人張嘴欲辯,可也只是吧嗒了兩下嘴而已,垂著頭,呼哧呼哧地喘粗氣。
“你這是犯罪,幫兇,”童浩急了,“他是殺人犯,你知道他手上多少條人命嗎?你會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嗎?”
孟朝擺擺手,“先帶回局里——”
“抓我,抓我吧,”老人忽然激動起來,扯開嗓子,舞著兩只手,幾乎杵到了孟朝鼻尖底下,“抓我,我一把年紀了,我代他坐牢,代他受過,槍斃我吧。”
孟朝往后躲了幾步,給老馬遞個眼色,后者見狀幾步跑上來,伸手扒拉開童浩,箍住老人肩膀,半攙半推地將他拉回屋里。
“大爺,你告訴我們,為什么要報假警?”
“警察同志,我叫你們上這來就是想講清楚,誤會,肯定有誤會,”老人拍打著板凳,“不會是東子,絕對不是,我知道他這個人——”
“是不是他威脅你?”童浩也跟了進來,重新掏出他那本筆記本,“逼你幫他撒謊?”
“不是,不是,”老人慌得又站了起來,“不是這么回事。”
老馬沖童浩擺擺手,再次將老人按回板凳,“您也配合下我們,把您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吧。”
老人搓著衣角,嗬嗬地倒著氣,好半天才終于開了口。
“報恩,我是要報他的恩。”
老人名叫孫傳海,年近七十,在鄉下種了一輩子的田。
人生第一次進城,是替兒子收尸。
他有兩個兒子,可對外承認的,只有小兒子。
用他的話說,大兒子是上輩子的冤孽,從小不學好,長大了更是沒出息。跑出去學人賭,欠了一屁股爛賬,連夜跑了,這些年來一直杳無音信,不知是死是活。
債主天天上門,連哄帶嚇,家里但凡值點錢的,大大小小都給誆走了。
后來追債的眼見再沒什么可拿的,就又變了副嘴臉,派人來鬧,來砸,來整日地跟在他們屁股后面謾罵,攪和得雞犬不寧,一家人在村子里面不起頭來。
孫傳海的老伴身體本就不好,面皮又薄,這連氣帶急的,憋出了大病。咽不下飯,睡不著覺,后來連炕也下不去。連著幾個月打針吃藥,又橫添了一筆費用。
“只有小兒子好。”
老人從記憶中抽出身來,哀求般沖著眾人點頭,渴望得到陌生人的認同與信任。
“我小兒子是真好,真的,孩他娘常說,這孩子托生在我家,可惜了,這么好個娃子,生在了我家,白瞎了。”
小兒子名叫孫小飛,打小乖巧聽話,十來歲的時候,更是愈發的懂事孝順。
提起小兒子,孫傳海的臉上難得的泛起光,仿佛枯朽的生命再次鮮活。
他驕傲地宣稱,小兒子腦子靈光,又刻苦,讀書好得很,學校里很多老師都認識他,說他是考重點大學的好料子。
“可孬就孬在他哥身上,”想起大兒子,他臉上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小飛這輩子,就是讓他那個不爭氣的大哥,給活耽誤了。”
孫小飛心疼他一大把歲數了,還要腆著臉四處借錢收拾爛攤子,高中畢業后,說什么都不肯再讀了,鬧著要出去打工,去城里工地上干活。
孫傳海自然心疼得不行,他知道工地上搬磚,掙得都是血汗錢,用命換銅子兒。
可小兒子卻笑著說沒事,累是累,但掙得多,他年輕,睡一覺力氣就回來了。多跑幾個工地,用不了多久,他哥的賬就能還清了,到時候一家人團聚,好好過日子。等生活安頓好了,他也再出去考學,讀書。
“他愛看書,這個娃文靜,好學著哩,”孫傳海笑著笑著,嘴角忽然一癟,慟哭起來,“兒喲,我的兒。”
他的淚困在皺紋里。
“我的兒從樓上掉下來,鋼筋插進肚子,疼哦,怎么能不疼,肚子呀,五臟六腑都在里面。
“那天大雨,車跑不通,管事的又躲了,聽他們說,是東子抱著跑到醫院的。
“他倆原來不熟,東子那人話少,跟誰都不愛多說。
“我兒平時也是有些交好的,可遇事都慫了,就東子出來幫忙,生生抱著跑到了醫院,做手術錢不夠,也是他給墊的。”
老人大手蒙住臉,淚從指縫往外涌。
“我的兒,送去時候,人已經不行了,血流光了,活活流死了,我兒是活活疼死的。”
窗外的風停了,屋里只剩下老人的痛哭,他的悲傷是一片汪洋,潮起潮落,無邊無際。
孫小飛在聽眾的想象里又一次墜落,又一次倒在血泊,又一次死去。
旁觀者的安慰無關痛癢,孟朝低頭抽著煙,不知該說些什么,此刻他能給予的,也只有一聲聲的嘆息。
孫傳海漸漸止了哭,抽噎著,打了個響亮的嗝,他抹把鼻涕,頓了頓,重新拾起話頭,只是這次講得硬邦邦,像是故意摻了些堅強。
“后事也是東子幫忙處理的,我瞞著他娘,她本來就躺在炕上,就算知道了,也是干著急,也幫不上什么。
“可是就有嘴賤的,跑來嚼舌根子,一來二去,他娘也知道了,哭,哭了一天一夜,哭著哭著沒勁了,捂著心口喊疼,衛生所大夫還沒來,她兩眼睜著,人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