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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下窗簾,”大腳趾翹起來,撓蹭小腿上的蚊子包,“晃得看不清了。”
吳細(xì)妹坐著沒動,任憑夕照刺痛雙目。
開口之前,她迫切地需要這束光,需要捉住今天最后的一絲暖。
“那個沒來。”
“什么?”
倪向東回頭,瞇起眼睛,牽動左眉的疤。
“就是那個,”她喃喃,“拖了兩個多月了。”
“哦,”他扭過頭去,“你找陳伯看看嘛。”
陳伯是個開黑診所的。店就開在城北民房里,沒有招牌,得熟人引路才能找到。
當(dāng)面叫一聲叔伯,背后都笑他半吊子,醫(yī)科沒畢業(yè),只懂些皮毛,但照看他們打架留下的皮肉傷還是足夠的。因著價格公道,又懶得盤問,附近混混們一個帶一個,漸漸混成了熟客。
據(jù)說只要給足錢,沒有做不了的。
婦科也略懂些,吳細(xì)妹前幾個孩子,就是他幫忙打掉的。
眼下聽到這個名字,吳細(xì)妹又想起診所里臟污的床單,一個個人躺上去,換都不換一下,心底莫名惡心起來。
“不用他看,這種事我知道的。”她睜開眼,垂著脖頸,將條舊背心折了兩折,“又不是第一次了。”
已經(jīng)是第四次了。
她依稀記得,第一個孩子的到來,是在海邊宣布的。
那年在堤壩上,迎著萬丈霞光,他不可置信地笑,笑著扔掉煙,笑著奔過來緊緊擁住她,摩挲著她的小腹,發(fā)誓說他會成為一個好爸爸。
可一個月后,他也是這么抱著她,同樣的力度,擁得緊緊的,告訴她深思熟慮之后,覺得這不是一個好時機(jī)。
第二天,他騎摩托載她去找陳伯。路上她一直在想,吳阿弟一心想要的,倪向東卻不在乎,男人還真是奇怪。
第二次的流產(chǎn),純屬意外。
她挺著肚子,正坐在床邊吃米粉,忽然一群人沖進(jìn)來,七八個混混,鬧哄哄的一片,把家里砸了個稀爛,臨走的時候,帶頭的尋見了她,沖著肚子就是一腳,連人帶粉,都打在地上。
后來她才知道,懷孕期間,倪向東在外面招惹了別的女人。
對方也是個大姐頭,動情之后倪向東才告訴她,家里還有個女人的,并且懷了孕,分不掉的。
一怒之下,大姐頭發(fā)了話,打,打到他斷子絕孫。
一通鬧騰下來,那兩人雖是斷了,可吳細(xì)妹肚里的孩子也是沒了。
哭鬧之后,倪向東抱著她,賭咒說他會改邪歸正,孩子也還會再有的。
第三次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怎么傷心了。
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聲音嗡嗡的,怒斥她的幼稚。
“咱倆活就很累了,怎么再帶個崽子?”
那時的吳細(xì)妹瞞住別人,還堅(jiān)持著在橡膠廠里打工。
廠子比她住的地方還偏,吳細(xì)妹不肯住宿舍,每日往返,其中原因就算不說,倪向東心里也明白。
可這依舊管不住他,他越來越忙,翻著花樣的借口。
漸漸的,就連每日接送也都讓曹小軍去,反正小軍總是閑的,整日間呆在家里。
五年來,三個人還是住在一起,小軍也沒尋個婆娘,獨(dú)自來獨(dú)自去的。這人話少事也少,給得房租又足,平時動不動打酒請客,倪向東也沒有趕他走的理由。
最重要的,小軍對外人狠,對他卻是言聽計從,難得的小弟。
他言語一聲,曹小軍便承擔(dān)起接送吳細(xì)妹的活來。騎著摩托車,寒來暑往的,一日日的載著她,顛簸在鄉(xiāng)間小路。
直到最后,墮孩子也是他讓曹小軍帶著去的。
如今已是第四個了。
倪向東聽完吳細(xì)妹的話,沒有回頭,仍盯著電視,手卻沒閑著。捏起細(xì)長的檳榔,咔咔削成三瓣,取一片塞進(jìn)三角形的荖葉卷,嫻熟利落,一并扔進(jìn)嘴里,咀嚼。
吳細(xì)妹看著他蠕動的嘴,等待著腹中孩子的命運(yùn)。
“你去搞一下吧。”
他搓搓鼻子,啐出口檳榔汁,血一般的紅。
“不是時候。”
吳細(xì)妹低下頭,沒再說什么。
倪向東依然盯著電視,眼不錯珠,其實(shí)什么都看不進(jìn)去。
過去五年,吳細(xì)妹愈發(fā)的溫順依賴,這種溢出來的熱情只讓他覺得厭煩。
對,吳細(xì)妹是個好女人,乖巧,懂事,從不逆他的意,更沒什么對不住他的地方,可這些事實(shí)只會讓他更加想要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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