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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蒙古一邊全速進軍直奔汴梁,一邊沿途燒殺。因移剌蒲阿此前奏捷,河南各州縣以為蒙軍敗退,未能堅壁清野,損失慘重,而追擊蒙軍的金軍所到之處都已是一片焦土,無法取得食物補給,行進越來越艱難。
兩軍你追我趕,一齊向東北鈞州方向奔去,拖雷派小股騎兵不斷地騷擾,讓金軍不得休息,一旦金軍反擊,蒙軍就迅速逃走,深合后世“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之精髓。而金軍兩位統帥竟毫無應對之策,任由十五萬大軍連日被四萬蒙軍騷擾,金人士氣開始急速下落。
正月十一日,兩軍到達沙河,蒙古五千騎兵搶先越過沙河,在河對岸等候金軍。金軍奪橋,蒙古稍作攻擊就向西躲避,金軍追擊,蒙軍南渡逃跑。金軍看到蒙軍撤退,且此時天色已晚,于是就地安營扎寨。誰知蒙軍卻再次北渡襲擊金兵,金兵與之戰,蒙軍再撤退,金兵回營,蒙軍再來襲。如此循環往復,金兵無法進食和休寢,焦頭爛額,疲憊不堪。
是夜,天陰有雨,次日又變成了大雪。金人自入中原繁華溫柔之鄉,常年驕奢逸樂,從未受過風雪嚴寒,早已不復女真先祖艱苦卓絕的勇武與堅韌,在大雪中衣食不繼,凍得瑟瑟發抖;而蒙兵世代生活在嚴寒的蒙古高原,最擅在朔風冰雪的冬季作戰,兩軍氣勢此消彼長,攻守之勢頓時逆轉,變成蒙軍追擊金軍。到午后,金軍進至黃榆店,狂風暴雪交加,除忠孝軍能耐嚴寒,其余金兵不能行進,只得就地扎營,由于沿路補給都被蒙軍破壞,部分士卒已斷糧三日,饑寒交迫。
拖雷尾隨而來,金軍一扎營,蒙古軍便立即包圍了金軍,并在黃榆店通往鈞州的路上設下幾重埋伏,于在山隘間伐木堆積,攔截金軍前進,并每天派兵輪流襲擊騷擾金軍,整晚戰鼓不停。金軍列陣部戰,蒙軍又退而不戰。
正月十五日,移剌蒲阿接到皇帝密旨,說窩闊臺連克孟、衛二州,渡過黃河,汴京危殆已是十萬火急。同時,拖雷也收到軍令,窩闊臺已攻克鄭州直下汴梁,派親王按赤臺、口溫不花率領一萬余騎支援拖雷,要求拖雷截殺趕往汴京的金兵主力,如此一來,兩軍實力相當,蒙兵不必再追逃騷擾,足夠決一死戰。
完顏合達猶豫不決,希望能原地決戰,待天氣好轉之后,以忠孝軍為前鋒發起沖擊,或可扭轉局勢。但移剌蒲阿拂袖而起,堅持以皇帝為重,必須立刻回師救援汴梁。金軍就此拔營而走,冒雪突圍,許多士卒凍得肢體僵硬面無人色。
楊沃衍率部奮起爭先,拼死移開擋路的樹木石塊,以血肉之軀搗開了一個缺口,雖死傷慘重,卻激勵了全軍士氣。蒙古輕騎組織反攻,卻被武仙所部金軍殺退,金人乘勝追擊,眼看就要將三千蒙古騎兵逼落懸崖深澗之中,誰知忽然“大霧四塞”,目不能視物,武仙扼腕長嘆,只得收兵。接著,武仙和高英率部往北拼殺而出,沖撞前進。
拖雷見原野上硬碰硬占不到便宜,轉而進攻高地,意欲扼守山峰居高臨下,再次切斷金軍,分割包圍。
危急關頭,完顏彝領忠孝軍突圍而出,搶占三峰山高地,打退蒙軍一次次進攻,用箭雨掩護十五萬金軍全部突圍,往北急進,一舉殺向三峰山。三峰山顧名思義,有三座相連的高峰,完顏合達命武仙、高英進攻西南,樊澤、楊沃衍殺向東北,張惠、按得木血戰中峰,三軍奮勇廝殺,打得蒙軍節節敗退,倉惶逃向東北、西南山腳,而金軍分別占領三處山峰高地,乘勝沖殺蒙古敗軍,眼看著就要將拖雷四萬人馬圍殲在山谷之中。
中夜時分,再次天降大雪,奇寒徹骨,金軍將士不耐寒冷,“戈戟弓矢凍纏”,又變作劣勢一方,須臾“白霧蔽空”,兩軍被迫停戰,部分金軍退回三峰山上,更有大部金軍追擊蒙軍至麻田,連日雨雪滲透泥濘不堪,人馬踐踏之處泥淖沒脛,連坐臥休息亦不能夠,只得僵立在冰雪泥淖之中,苦不堪言,連手中槍槊也“結凍如椽”,部分將領組織士兵挖溝立軍,可藏身溝壑工事中的金兵一樣凍得渾身結滿冰凌,加上數日食不果腹,越來越多的金兵喪失戰斗力,反過來被蒙軍包圍夜襲,漸成驚弓之鳥。
而蒙軍反應迅速,知道奇寒的天氣是絕佳機遇,輪流點火烤肉,縱酒談笑,刺激山上被困的金軍。
朔風如割,風雪交加,被困在三峰山的金軍已斷糧多日,缺衣少食困乏不堪,連騎兵賴以生存的馬匹都被殺來裹腹,士氣越來越低靡不振,連素以堅忍彪悍聞名的忠孝軍都有些喪氣,兩位統帥也束手無策,坐等山下蒙軍好整以暇地商議列陣。
即便如此,憚于這場經久不散的大霧,拖雷仍不敢貿然發動總攻,而是將兵力移到三峰山與鈞州城之間,準備放走金兵后再追殲窮寇。此時有見機的蒙古將領勸拖雷等窩闊臺到來后再作決定,可拖雷一心記掛戰事,并未理解其諫言之深意,生怕金軍突圍成功進入鈞州據城以守,于是不等窩闊臺直接放開通往鈞州方向的包圍。恰好此時被逼到絕境的金軍向外突圍,以為逢兇化吉絕處逢生,爭先恐后地從這條蒙軍讓出的通道逃生,人喊馬嘶,亂作一團,踩踏爭道,聲如崩山。
蒙軍見金軍潰亂奔逃,士氣軍紀蕩然無存,趁機全力追擊掩殺,打得金兵丟盔棄甲狼奔豕突,最終一敗涂地。
就在這個時候,蒼天吊詭地伸出那雙翻云覆雨撥弄蒼生之手:天晴了,“天氣開霽,日光皎然”。
金軍殘兵在雪后燦爛的陽光中清清楚楚地露形于雪地之上,無處可遁,終至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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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沖帶完顏寧自滎陽一路南行,沿途向百姓打聽戰事,聽說官軍打退了蒙古,原本堅壁清野的村砦城郭又恢復舊貌,且又時逢辭舊迎新之際,心中很是喜悅。
這一晚是除夕,二人借宿在賈谷鎮一處民家院中,李沖買了些米酒,倒了一小盞給完顏寧,笑道:“委屈長主喝口醪糟,權當是過年了。”完顏寧微微一笑,接過粗陶盞緩緩飲下,待身上熱了些,又抱膝坐在車轅上,下巴抵著膝蓋,側首望著原野上無垠的黑夜,久久不語。
李沖不知她心事,以為她只是思念丈夫,笑道:“官軍既已得勝,咱們再勸一勸他,功成身退,他定會走的。”完顏寧只是微笑,良久,才輕輕道:“你信?”李沖一愣:“怎么?”完顏寧靜靜道:“蒙古人遠道而來,三路伐金,會不戰而退么?你也曾在軍中,應當知道參政的性子。”李沖聞言,也攢眉沉吟道:“如此說來,奏捷之事多半是虛言夸功……哎呀,不好!這許多百姓聽信了朝廷捷報,都不曾進城躲避,蒙軍一來,可都活不成啦!”他跳將起來,奔去相告父老,可村民們哪里肯信,反怪他酒后胡言恐嚇,李沖無奈,又回到車邊,垂頭喪氣地攤手道:“沒法子啦!”完顏寧也不答話,只是蜷起身子望天慘笑,過了片刻,柔聲道:“太和,你回滎陽去接紈紈吧,我自己去找他。”她本就懷著必死之心,此刻也不愿再拖累旁人。
李沖笑道:“我就這么回去,非被紈紈休了不可。”見完顏寧心緒低沉,又故意笑問:“對了,你從前在宮里是怎么過除夕的?御宴上有什么好菜?”
完顏寧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嘴角露出溫柔的微笑,仿佛在一片混沌廣袤的黑暗里看到了十七年前的那個燈火闌珊的除夕夜,一個發束雙鬟的小女孩搖搖擺擺地跑向雄偉高闊的隆德殿,輪值的禁軍青春年少、英氣勃發,用銅墻鐵壁般的臂膀穩穩抱起那小小女孩,側過臉認真地道:“別怕!”
“良佐。”她的語聲低如夢囈,伸手向遙不可及的夜空,似要穿透浩瀚的時光回答隆德門下那個熱血少年,十七載光陰如水,改了她的形貌,添了他的風霜,唯那懷抱寬厚沉穩如昔,在刀山血海中恒久相待,“只要見到你,我就不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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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故國喬木(四)鴻聚
過了幾日,果然又聽說蒙軍在南陽方城燒殺屠戮如同魔鬼。李沖擔心遇到蒙軍,一連十余日盡走些荒僻山徑古道,漸行至潁水岸邊。這些天雨雪交加,奇寒徹骨,二人舉步維艱,不得已停在鈞州城外。
這一日大雪終于停止,濃霧消散,陽光更是出奇地絢爛,映得滿地白雪燦然生輝。完顏寧心中突然沒由來地一陣不安,心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隆冬時節日頭這樣好,實在奇怪。”她仰頭望向一碧無情的邈邈長空,暗自祝禱:“望上蒼庇佑,三軍將士安然無虞,還有他……求蒼天垂憐,讓我再得一見……只見著他平安就好!”
二人踏雪南行,才走了沒多遠,就聽到西南面喊殺之聲驚天動地而來,馬蹄聲震得大地都為之顫抖。李沖大驚,他武功本就平常,完顏寧又弱不禁風,鈞州多山陵,山隘峽谷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若碰上亂兵實在難以回護。
完顏寧聽這聲響不似散兵,面上血色頓時消失,李沖臉上一貫嬉皮笑臉的神色也消失不見,勉強安慰她道:“別急,咱們先進城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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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張惠持大槍血戰前行,力戰而死,其部下全軍覆沒。
楊沃衍、樊澤、高英三部血戰突圍而出,卻再度被圍,樊澤、高英戰死。蒙軍派人向楊沃衍勸降,楊沃衍拔劍斬了勸降使者,向汴京方向哭拜說:“敗軍之將無面目見朝廷,惟有一死耳。”說罷自盡而死。
武仙好不容易殺出重圍,手下只剩下三十騎,倉皇逃走。
移剌蒲阿本已殺出重圍,但是他還想收集將士回汴京,于是再次被蒙軍追上并俘虜。蒙軍勸降,他說:“我金國大臣,惟當金國境內死耳。”不降被殺。
完顏合達和完顏彝帶了幾百人殺出重圍,進入鈞州城,恰好此時窩闊臺趕到,與拖雷會合后立即全力攻城。鈞州城破,完顏合達力盡后躲入地窖,仍被蒙軍所俘,不降被殺。
完顏彝在奔逃中與忠孝軍失散,單槍匹馬繼續巷戰,殺退了一波蒙兵,身上多處受傷,已是力盡神竭,虧得碰到同樣在巷戰的達及保,二人閃身逃進府衙高墻。墻內不見半個人影,一座官衙被砸得面目全非,地上全是磚瓦碎礫,似是已遭蒙軍洗劫。達及保急欲尋一處僻靜地方讓完顏彝喘口氣,徑直沖到內衙,只找到一間刑房尚屬完好,也顧不得忌諱,扶著完顏彝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
二人關上鐵門,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氣,只聽遠處喊殺聲、慘叫聲、咒罵聲、兵刃碰擊聲不斷傳來,完顏彝咬咬牙,勉力支起身想站起來,卻又力不能支地倒了下去,傷口處汩汩流血,達及保看不下去,按著他含淚道:“將軍,再歇一歇吧!”完顏彝拾起長/槍,用力頓在地上,發出悠長的“咚”一聲,撐著槍桿慢慢站起,卻見達及保握起拳頭咚咚地敲擊地面,奇道:“你做什么?”
達及保趴在地上側耳細聽,忽而抬起頭興奮地道:“有密室!將軍,這地下有密室!”完顏彝慘笑道:“副樞避在民家地窖里,還是被蒙古人找出來了,大丈夫臨死不懼,何必躲躲藏藏!”達及保知道勸不轉,只得順著他道:“咱們去密室里養一養力氣,死之前再多殺幾個蒙兵!”說罷,也不理他答話,自顧摸索暗門,果然在刑具旁找到一條鐵索,試著用力一拉,只聽咯喇喇一陣響,青磚地上豁出一個四方窄口,堪堪能容一人通過,達及保大喜,抓起長/槍涌身而下,借著入口處的光線勉強看見一道簡陋陡峭的石階,盡頭處似是一間石室。達及保喜道:“真是密室,將軍快來!”爬上來伸手去攙他,完顏彝卻掙開了搖頭道:“好兄弟,你多保重。”達及保急得眼珠都凸出來了,跳腳道:“你看不起老子?!說歇歇就是歇歇!”邊說邊把他硬拖下來,走到石門前,用力推門,那門晃了一晃,卻又不動,似是被人從里面頂住了。
達及保罵了一句,退后幾步又直沖上前,抬起右腿猛地一腳踹在門上,石門被踢開,只見寒光一閃,門后之人舉刃直刺向他二人,完顏彝傷處流血不止,長/槍在這狹小的地方又施展不開,只得踉蹌避開,達及保搶上前擋住他,與那人打了個照面,忽然又驚又喜地叫道:“李小子!”
那人吃了一驚,勉強認出他,驚道:“達及保?是你!”又轉顧完顏彝:“那……這人是……”話音未落,門后另一個纖細的身影飛撲過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血浮屠一般的人,顫聲喚道:“良佐!”
完顏彝聽得這一聲,如驚雷擊頂,心跳都停了一拍,茫茫然不辨悲喜,抖索道:“寧兒?寧兒!你……你怎會在這里?!”
原來李沖與完顏寧進城后,發現州官早已攜眷逃走,衙內被人掃劫一空,李沖慣于偷雞摸狗,輕車熟路找到府衙密室,為保萬全,又爬出來將房舍磚瓦砸個稀爛,只求蒙軍以為已掃蕩過,不再細細搜查。二人躲過一日,到了第二日上,忽然聽到機關咯喇喇地被人打開,都以為來者是蒙軍,自忖萬無生理,完顏寧立刻拔下簪子對準咽喉,李沖緊握匕首,用身體死死頂住石門,及至被達及保踹開后,一來先入為主以為是敵軍,二來石道昏暗,完顏彝與達及保又從頭到腳糊滿血污,電光火石之際未能認出,這才挺劍刺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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