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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寧目光微瞬,轉身向福慧雙膝跪倒,福慧大驚失色,低呼道:“公主做什么?!老婆子這把歲數了,憑誰來審問,半個字都不會說的!”完顏寧決然道:“福姑姑,紈妹若有閃失,我絕不茍活,只是求福姑姑看在姑父面上,千萬莫牽連將軍,今日之過我一人承擔便是。”
福慧紅了眼圈,攙起她愛憐地道:“公主說什么呢,今日您一直在府里陪著姑娘,將軍遠在許州,風馬牛不相及,有什么相干?姑娘必也是一樣的話。您快回去吧,再晚就要被發現了。”
完顏寧又摘下玉簪珠墜塞到流風手中,低道:“我身上只有這些了,快走吧。”流風大驚失色:“奴婢不走!”完顏寧忍淚道:“小九,還記得嬤嬤么?我知道你待我好,所以更不能連累你……”流風急得顧不上尊卑,握住她雙手低呼道:“事情還沒搞清楚呢,長主怎么就斷定是為這事?咱們先找宋殿頭問問!”福慧也點頭附和。
完顏寧每臨大事素有靜智,此刻只因擔憂愛郎獲罪,關心情切,一時亂了方寸,經流風提點后立即如夢初醒,點頭道:“好,那咱們快回吧。”
她匆匆趕回宮,迎頭遇著凝光來稟報杜蓁剛回京,已接了徽兒回去,一時也無心細問,點了點頭便徑直去尋宋珪。誰知宋珪一臉茫然,說皇帝今日龍顏歡悅,并不像要拿人懲罪的樣子,也未聽他提起完顏彝。
完顏寧愈加生疑,謝過宋珪又往中宮去尋紈紈,誰知徒單氏亦是一臉茫然,辯解自己從未宣召過紈紈,今日也不曾見到她。
完顏寧只覺雙足一陣陣發軟,勉強定了定神,想到福慧出身內廷,不可能錯認宦官與宮轎,而李沖一介布衣,也絕難偽造宮中輿服,紈紈當不會被歹人擄走。念及此,她精神稍振,又改從宮中宦官與軟轎入手,立刻遣流風去器物局、尚廄局與尚輦局查檔,她自己則向左右宿直將軍處查詢今日進出宮城的宦官名冊,并往近侍局查訪今日領命出宮的宦官,兩廂對照,定能找出帶走紈紈的人。
計議已定,她立刻轉身前往宿直值房,匆忙中連婢女都未帶,只身跑了出去,才到月華門邊便覺天旋地轉,眼前金星亂冒,自知體力已盡,強撐著一口氣靠著墻根重重滑坐在地,無力地環視左右,卻不見宮人或禁軍路過,只得軟癱著閉目養神。
過了片刻,她聽到腳步聲漸近,睜眼一看,只見一名清癯的內侍緩步而來,冬日凜冽的北風揚起他灰色的袍角,平添了幾分道骨仙風,可那清雅的身影映入完顏寧眼中,卻叫她登時涼了半截。
“潘先生,怎么這樣巧。”她親熱地笑,掙扎著站起來,“我跌了一跤,好疼呢。”潘守恒上前攙起她,關切之情溢于顏色:“長主萬金之軀,只宜靜養,不宜奔波,有些人見不到就算了吧,何必為難自己?”完顏寧雙睫一顫,瞬息間珠淚盈盈,細聲細氣地道:“姑父唯有這一點血脈,紈妹她……”
“我說的不是仆散姑娘。”潘守恒目光復雜,“長主應該明白我在說誰。您今天為了跑去見他,累成這個樣子!”完顏寧瞳孔縮緊,本能地垂瞼遮住眸光,蹙眉道:“怎會呢?副樞……”“副樞是沒帶他回京,可是他有腳,他自己會來。”潘守恒的語調緩慢悠長,似蘊著十幾年的舊時光,“只有您當時不在濟國公府,仆散姑娘才會只身入宮,那么能讓您冒險出宮相會的,普天之下還有誰呢?”
完顏寧眼中精光大盛,一把拉住他:“是你帶走紈紈!”潘守恒神色淡淡:“假傳皇后懿旨是死罪,長主可不要冤枉臣。”完顏寧斷定他與此事有關,不再虛與委蛇,拉下臉冷道:“那么先生此來做甚?”潘守恒暗嘆一聲,面上仍是淡淡道:“自然是為了仆散姑娘,今日流風帶著她去找您,路過玉清殿,您猜猜,她們遇到了誰?”
完顏寧腦中轟然一響,想起宋珪和徒單氏的回答,瞬間猜到了那個必然的答案,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艱澀地道:“可是,紈紈她還那么小……她也是姑母的孩子……”“莫說大姑娘不是大長公主所出,便是親生女,中表結親也是尋常事,仆散都尉不也是這樣么?至于年紀……”潘守恒嘆了一聲,“就是這年紀恰恰好,長主,您已經猜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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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驚慌過去之后,紈紈唯覺荒誕,努力保持著臣民應有的謙恭,低頭道:“臣女出身罪門,蒲柳之姿,不敢玷污圣德。”
皇帝仍迷戀不舍,目光纏繞在她臉上、身上,柔聲哄她:“你是為這個惱朕?紈紈,朕答應你,有朝一日,一定會為姑父平反。這樣吧,朕先追封你生母為郡夫人,好么?”紈紈吃了一驚,很快冷靜下來,跪地道:“小娘仰賴母親仁德,寄身公府,已屬萬幸,且無功無勞,實在不敢領受天恩。”“怎會無功呢?”皇帝開懷大笑,“她生了你呀!這是頭等的功勞。紈紈,朕要你明白,朕是真心喜歡你。”一邊說一邊蹲身欲抱起她。
紈紈跪伏著拼命向后躲,如同一只受驚的小獸,撲騰著閃避獵人追捕的羅網:“陛下是圣明天子,臣女不敢玷辱陛下……”皇帝身材肥胖,遠不如她靈敏,可天子至尊自帶威嚴,壓得她冷汗涔涔瞬時濕透重衣,眼看那雙肥厚而保養得宜的手已伸到身前,嚇得心膽俱裂,絕望地閉上雙眼尖叫:“爹爹!爹爹!……”
那雙手頓時停住,紈紈驚恐地睜開眼,見皇帝疑惑地看著她,連忙爬起來決然哭道:“臣女不敢損傷陛下圣德,有死而已!”
皇帝聞言后退幾步,慌張地喘氣:“不!不!你別怕,朕不會傷害你!”想了一想,又不甘心放走她,便柔聲道:“你先住下來,慢慢想一想吧,朕還有劄子要批,晚些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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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散姑娘暫時無礙,陛下九五之尊,不至于強迫她。”潘守恒沉吟道,“只是終究得想個法子把她救出去,以后遠遠離了京師才好。”完顏寧竭力苦思營救之策,沉默片刻,側首戒備地問:“多承相告,不知先生意在何處,不妨直言。”潘守恒一怔,旋即藏起目中痛色,苦澀地嘆道:“沒有什么,只是不忍看見仆散都尉泉下不安。”完顏寧點點頭,心想此人良知未泯,倒也不必全然視作仇敵,斂衽道:“我代姑父謝謝先生。”潘守恒躬身還禮,望了她片刻,澀然道:“長主,您今日太過勞累,臣送您回去吧。”完顏寧又警惕起來,面上卻十足溫柔關懷,笑道:“我瞧先生瘦了許多,氣色也不好,不如趁冬令好好補養一番,也別太操勞了。”潘守恒苦笑,知她不肯原諒,拱手道:“多謝長主關懷,既如此,臣告退了。”
完顏寧掙扎著來到皇后宮中,將紈紈之事稟明皇后,皇后愣怔良久,生生抿去唇角那絲冰冷的笑,仍是賢良淑和地道:“甚好,宜嘉那孩子我也很喜歡,她和你又要好,往后宮里更熱鬧了。”完顏寧不動聲色地微笑,一派恭敬的姿態,輕聲道:“娘娘,陛下喜愛紈紈,甚至不惜假借娘娘之名騙她進宮,都是因為一個人。”皇后穩住呼吸,強掩酸苦,雍容爾雅地笑道:“妹妹別賣關子了,是誰呀?”完顏寧抬眸注視著她虛弱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地道:“柳娘子。”
這個記憶深處的名字遽然牽痛,扯出夢魘般可怕的回憶——昏昧不明的前途,翻臉無情的夫君,還有惶惶不可終日的自己。她以故去的莊獻大長公主為榜樣,竭盡全力維持著端莊沉穩的大家風范,只有等到靜夜里,卸去釵環綬佩,披頭散發地瑟縮在床腳抱膝痛哭,哭她身上因刲膚進孝而留下的疤痕,哭她那因父親的皇位而早夭的孩子。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她的淚一夜一夜地流,她的夫君卻摟著那鮮嫩的女孩兒一夜夜顛鸞倒鳳;等到玉兔西沉,金烏東升,她在眾人或同情或譏笑的異樣目光中打開門操持宮中瑣事,她新登基的夫君冠帶莊嚴地走上肅穆的朝堂,與百官商議要將那小女孩兒立為皇后,而她,只能裝聾作啞,無望地等著命運的裁決。
造物主那雙攪弄風云的大手輕輕一撥,小女孩頓時零落成泥碾作塵,她也終于拿回本該屬于自己的中宮之位,可從此之后,那顆心已百孔千瘡,再回不到從前。
“是么?”她聽到自己飄忽的聲音,帶著破碎的顫抖,“可宜嘉和柳氏并不十分相像。”完顏寧淡淡地笑,纖長的睫毛掩著黑沉沉的眸心,輕柔的語聲如雷霆萬鈞:“若只看容顏,確實不算肖似。可一樣的稚弱,一樣的嬌柔,一樣相逢在玉清殿外,陛下為綠羅裙而憐芳草,才有了這潑天的恩寵。”
她語氣平淡地說完,仍保持著恭敬的微笑,垂眸以余光打量著徒單氏的反應,如她所料想的那樣,皇后那寶相莊嚴如泥塑金身一樣的國母面容,終于碎裂剝落,露出斑駁灰暗的底色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登錄評論后臺,意外地發現書友shing在12月24日留下的長評。因為某些原因,精彩的評論沒有通過系統審核,被直接刪除了,以致我昨天通過后臺才看到。
作為作者,能收到這樣精彩的長評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同時也很遺憾其他書友無法看到,尋了一圈站內通訊無果,因此在這里大喊一聲:“書友shing您好,非常感謝您的閱讀和評論。我希望能給您的評論加精,也希望有更多的書友能看到您的精彩解讀,冒昧地問下能否稍作編輯,再次發表呢?謝謝^^”
元旦快樂^^
第60章 千山寒暑(四)破吉
深夜,流風是被幾聲模糊的囈語驚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辨出那微弱聲音源自長主帳中,再凝神一聽,她反反復復地只是念著兩個名字,“良佐”,“紈紈”,語調焦切而惶急,似陷在恐怖的噩夢中。
流風不放心,下床走到她帳邊搴帷一看,只見她兩顴火紅,伸手一摸額頭更是滾燙,嚇得連忙叫人去傳太醫。
到翌日清晨,完顏寧仍高燒不退,太醫肝木肺金地說了一大堆醫理,流風心里卻明如鏡——慧淑大長公主孕時憂思郁結損及胎兒,完顏寧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癥;這些年來身世之恥、雪冤之任、家國之責與相思之苦一件件壓在她身上,早已不堪重負;近來忙于調停兄嫂,照顧幼侄;昨日又辛苦跋涉,在船上吹了半晌冷風,回宮后為了紈紈東奔西走傷神費力,接連失于保養,因此病氣在子夜人體最虛弱之時發作出來。原本虛虧之癥只需靜養便能康復,可紈紈一日不離宮,她便一日不得安生,靜養二字又從何說起?
到第三日上,帝后親來探望,完顏寧仍病得迷迷糊糊,皇后坐在床邊握住她一只手,輕柔道:“妹妹!妹妹!”邊喚邊暗暗掐她虎口。完顏寧吃痛,稍稍清醒了些,茫然睜開眼,見皇帝立在榻前,陡然一個激靈,瞬間淚流滿面,嗚咽道:“陛下,臣恐負先帝之恩……”皇帝見她哀傷至此,心中老大不忍,安慰道:“妹妹別灰心,只是一點小病,很快就會好的,朕叫太醫院來會診。”完顏寧卻流淚不止,斷續哭道:“陛下,臣受姑父姑母重托……照料紈紈……只怕不能夠了……陛下,臣若不治……”皇帝忙道:“朕明白,姑母待朕不薄,朕自會好好照顧紈紈。”皇后微微一顫,柔聲道:“陛下,妹妹病成這個樣子,不如叫紈紈來,姊妹倆見上一面,彼此也好安心些。”皇帝聽完顏寧似有托付紈紈之意,頗為高興,心道:“紈紈最聽小妹的話,說不定此事就此而成,小妹也能安心養病,豈不兩全其美?!”
少頃,門外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響,畫珠還未及稟報,紈紈便不管不顧地奔了進來,飛一般撲到床前,伏在完顏寧臂上啜泣。完顏寧如交代后事一般,抖索著勸她住到后宮里來,紈紈見她面無血色,瘦得雙頰都凹陷下去,以為她果真行將就木,自己再無一點依靠,登時如天塌地陷,號啕慟哭道:“寧姐姐,我隨你一同去便是了!”
皇后見狀,拉了拉皇帝袍袖,柔聲低道:“陛下,讓妹妹勸勸她吧,陛下在這里,只怕反而不便。”皇帝深以為然,復又安慰完顏寧幾句,與皇后一同離開。
“紈紈,我沒事。”帝后一出翠微閣大門,完顏寧就變了一副神態,強撐著支起身體,雙目灼灼如燃,那兩簇火焰浸在猶未擦去淚汪里,火光映著水光,愈發晶瑩閃亮,“別怕,我已經有辦法了,一定會把你平安送回去!”
紈紈拼命點頭,抱著她急道:“寧姐姐,你先好好養病。”完顏寧握住她的手,喘息道:“我會叫人去散布流言,說官家嬖寵罪臣之女,上蒼震怒,要收回降世的吉星。官家是明君,他絕不敢拿江山社稷去換美人,再加上皇后從中斡旋,到時候定會放你出宮的。”紈紈只覺她掌心滾燙,說話也上氣不接下氣,實是虛弱已極,泣不成聲地道:“好,我知道了,寧姐姐,你別再費神了,養好身體要緊!”完顏寧蹙眉道:“你是為我送信才遇上這事的,都怪我連累你……紈紈,我那天見你有些害怕的樣子,只因急著出宮,也沒顧得上細問,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你那時為了讓我安安心心地出門,所以什么都忍著不說,是不是?”紈紈點頭低道:“你和將軍見一面那么難,我本想等你回來再說的,誰知……”
這時門外一聲清嗽,流風在外利落地道:“你歇歇,我拿進去吧。”下一刻,她已輕輕推門而入,反手緊緊關上門扉,嘴里柔聲說著“長主喝藥了”,手上卻麻利地把湯藥一滴不剩全倒進花盆里。紈紈驚得呆了,探詢地看向完顏寧,完顏寧苦笑道:“那個降世吉星就是我。”
紈紈怔了一怔,忽然合身撲到她身上,抽泣道:“寧姐姐,你為了我,這樣損傷身子,我……”完顏寧一手輕拍著她嬌小的背脊,低道:“好紈紈,別哭,我還有件東西要給你。”一邊從褥下取出一柄短劍,喘道:“我聽你二叔說,這匕首代傳嫡長子,公爺本該給姑父的。你拿著它防身,就如同你爹爹在身邊,不用那么驚怕了。”紈紈上次已知祖父將匕首贈予部下,如今這匕首又藏在完顏寧衾褥之間,猜來是完顏彝贈她的定情信物,如何能收得?完顏寧見她堅辭不受,又低道:“這本是你仆散家的東西,用來保護仆散家唯一的小女兒,正是恰得其所。我和他之間,原不在這些東西上。”紈紈這才肯收下,攏在袖中,又聽完顏寧細細囑咐應對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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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近來憂喜參半,喜的是紈紈自與完顏寧一晤,態度松動不少;憂的是朝臣議論紛紛,民間流言四起,說兗國長公主重病是因為君王寵幸罪門妖女,上天將降禍于大金。皇帝左右為難,若此時為仆散安貞翻案,說紈紈不是罪臣之女,只怕物議更沸,到時候“好色昏君”與“不孝之子”兩頂帽子一扣,守純再出來一攪和,也不用蒙古揮師南下,國家先自亂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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