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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寧微微一怔，腦中電光一閃，登時了然——大昌原之勝可謂前所未有，完顏彝一戰(zhàn)成名，聲威顯赫，平日又極受將士擁戴；而皇帝肥胖文弱，不能領(lǐng)兵，亂世中外有強(qiáng)敵虎視眈眈，國內(nèi)民心思勝，又有胡沙虎等驕將作亂在前，自然一壁倚重，一壁忌憚，故而嘉獎之時也留了余地，只封了從四品中階的定遠(yuǎn)大將軍。本來到此為止也罷了，偏偏他今日所為件件犯忌：交結(jié)自領(lǐng)一軍的郡王，可謂引以為援；私下拜祭謀逆罪臣，可謂怨懟先帝；昵狎吉星降世護(hù)佑國運(yùn)的長公主，其心更是昭然若揭，罪該萬死，皇帝將他比作耶律大石，已算十分仁慈。

她越想越明白，越想越可怕，一顆心不斷地往下沉，全身如墜冰窟，連牙齒都不受控制地格格戰(zhàn)栗。潘守恒上前攙住她，目光中有愧疚之色掙扎而過，終是歸于平靜，圈扶著她柔聲喚：“長主……”完顏寧卻輕輕地掙開，退后半步，勉強(qiáng)自持道：“我沒事?！?

潘守恒一怔，忽然笑道：“長主怎么了？臣只是個內(nèi)侍，又不算男人，這些年來沒少攙過您，您現(xiàn)在有了都尉，就不許臣碰您一下了么？”完顏寧聞言只覺毛骨悚然，心中萬念電轉(zhuǎn)，霎時了然，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顫聲道：“潘先生，是你！”

潘守恒長嘆一聲，黯然低頭，無奈地道：“臣早就說了，長主智略非凡，臣縱然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就俯首認(rèn)罪了吧——不錯，確是臣跟蹤長主，還將今日之事稟奏了陛下。不過長主放心，臣生性謹(jǐn)慎，跟得甚遠(yuǎn)，也沒瞧見什么?！彼e止恭敬、言語斯文，然在完顏寧眼中卻與魔鬼無異。

完顏寧久經(jīng)事故，機(jī)變超群，驚怒之下依然冷靜，知道斥罵哭泣皆無用處，現(xiàn)下當(dāng)以保全完顏彝性命為重，極力苦思應(yīng)對之策，淡淡道：“潘先生，我母親在天有靈，見到你這般模樣，定然十分心痛?！?

潘守恒眼色一暗，森然道：“你胡說！她……”完顏寧側(cè)首嫣然一笑，宛若春風(fēng)，脆聲喚道：“守恒……”潘守恒神色一滯，迷離癡惘之色一閃而過，轉(zhuǎn)瞬清醒過來，冷道：“長主，你做什么？”完顏寧微笑道：“我生得與我母親極像，是么？”潘守恒登時面皮紫漲，躲閃道：“臣不知長主在說什么……”完顏寧逼視著他，冷笑道：“先生因愛生嗔，但你不敢恨我娘，連我爹爹也不敢恨，卻為何遷怒于我，要來毀我終身？”她見潘守恒咬牙不答，忽然低道：“我明白了。你把我當(dāng)成我娘，要我一生留在宮里，不許任何男子親近，永遠(yuǎn)是你當(dāng)年在廣樂園里初見她時的模樣，這樣便可了了你的心愿了，對么？”

[1]注：耶律大石，遼朝宗室子弟，天祚帝時期大將，為人賢明威武，后自立為帝，建立西遼政權(quán)。

第51章 相期晚歲（五）前轍

潘守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掙扎片刻，長嘆了一聲，神色倦怠灰敗，漠然道：“長主說什么便是什么吧。”說罷閉上雙目，面壁不語。

完顏寧極力定了定神，強(qiáng)壓下滿心懼怒，話鋒一轉(zhuǎn)，和言道：“先生若是累了，不妨坐下歇一歇，我叫凝光做些飲子來?！迸耸睾惆腙H著眼，只是苦笑，完顏寧又緩緩道：“方才我話語重了些，先生海量汪涵，別同我一般見識?！迸耸睾銈?cè)首淡淡道：“長主果真是長大了，心性愈發(fā)堅忍了?！蓖觐亴帨喨徊焕頃爸S之意，幽幽地嘆道：“這些年，忍了多少不能忍，先生是看著我長大的，自然都知道，若沒有你和宋殿頭，也沒有今日的我?！彼D了一頓，語氣愈發(fā)柔和，誠懇地道：“先生，今日之事，其實我該多謝你啊?！?

潘守恒仍是苦笑：“謝臣什么？”完顏寧和言道：“身為國朝公主，理該貞靜端莊，垂范閨閣，我一時糊涂，行事莽撞失了分寸，幸得先生提醒，心中感激，此其一也?！迸耸睾泓c頭笑道：“長主好才辯，難怪能轄制荊王，勸諫陛下，臣今日領(lǐng)教了?！蓖觐亴幝犎粑绰?，繼續(xù)道：“九年前，我擅闖蒲察都尉府邸，是先生精明強(qiáng)干，將我?guī)Щ貙m中，才免去一場軒然大波；今日又蒙先生親自跟隨，使我免遭外人窺視，聲名得以保全，此其二也?！迸耸睾阒皇菗u頭苦笑，閉目不答，只聽完顏寧又柔聲道：“先生本可以置身事外，只待我與將軍自投羅網(wǎng)，可先生心懷社稷蒼生，不忍忠良枉死，所以披星戴月前來示警，好教我二人懸崖勒馬，及早回頭，這番恩義，我真不知該如何答謝才好！”

潘守恒睜開眼睛，望了她片刻，澀然道：“長主說了半天，無非是想救他。”完顏寧低頭道：“潘先生，我當(dāng)真懊悔得很。是我拉他去拜祭姑父的，他是個呆子，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懂，若陛下為此要殺他，我也無顏茍活，先生的恩德，唯有來生再報了?！迸耸睾阋活潱嫔l(fā)灰敗，燭光之下，他眼角已見皺紋，不復(fù)九年前風(fēng)華正茂的模樣，抖索著嘆道：“長主待他……竟這樣情重么？”完顏寧淡淡一笑，意態(tài)甚是無畏，心中卻急得五內(nèi)俱焚，只聽潘守恒又苦笑了一聲，喟然道：“是了，長主從小崇仰仆散都尉，敬愛大長公主，今日帶他去祭拜，便如同小女兒家領(lǐng)著情郎回去見父母，我怎么竟沒想到呢……”

完顏寧一怔，忽地豁然開朗，她自幼不知父母，懵懂不覺中早已將剛直豪邁的姨父當(dāng)成了心目中缺失的父親形象，后來雖知曉生父是個文采風(fēng)流的清雋才子，但多年來想象中的父親高大威嚴(yán)的模樣早已根植心中，完顏彝忠直英武，正與這“父親”如出一轍。她想通此節(jié)，忽然間也明白了姨母當(dāng)年的選擇——這世間，沒有任何事物比心愛之人的生命更重要——只要他活著，盡可能安全地活著，哪怕要割舍自己的情愛，葬送一生的歡笑，又有什么要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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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出城門的時候，完顏彝下意識地轉(zhuǎn)身向皇城方向望了一眼，夜色深沉，紫樓金閣琉瓦飛檐皆隱沒于黑暗，可他卻不由自主地?fù)P起嘴角，似在無邊暗夜中看到了那雙含情帶笑的粲粲星眸。

這一天恍如一夢，明明早起時他還相思惴惴，此刻卻已是安安穩(wěn)穩(wěn)、融融暢暢，哪怕獨自走在黑夜里，卻感覺那個慧黠靈秀的少女仍伴左右，她依在馬背上，她窩在自己懷中，她溶在此刻撲面而來的春風(fēng)里，隨著他每一次的呼吸潛入肺腑，潤透心底。

胯/下駿馬似通人意，四蹄輕快如風(fēng)，疾奔向前，片刻間已踏上官道。他想起兩月前道旁冰天雪地之中，雕鞍畫縠送來如花解語，從此萬水千山人海茫茫，自己再也不是孑然一身，有人貼心貼肺、知情知意，與他共恩仇、同進(jìn)退、齊志愿、偕悲歡，將孤光自照變成月圓花好，扣舷獨嘯變成攜手并肩，一天明月映照兩懷冰雪，浩蕩百川流向歲月綿長，不由得滿心溫柔，信口吟來一闕：“念念欲歸未得，迢迢此去何求。都緣一點在心頭，忘了霜朝雪后……要見有時有夢，相思無處無愁。小窗若得再綢繆，應(yīng)記如今時候……”

這一夜輾轉(zhuǎn)反側(cè)，寤寐思服，他幾乎數(shù)著更籌等著天亮，朦朧中似見隆德殿兩班文武山呼萬歲，天子詔諭許降兗國長公主。畫面又忽地一轉(zhuǎn)，翚冠翟衣變作荊釵布裙，她被收回賜姓，成為自由自在的尋常兒女，隨他遠(yuǎn)赴豐州，并轡馳馬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

月落參橫，他再等待不得，起身仔細(xì)梳洗，五梁冠、獅錦綬、緋羅袍、銀革帶、皂皮靴，一件件穿戴齊整，打開門迎著曉風(fēng)殘月，端端正正地走了出去。值夜的士卒見了，驚訝地笑道：“將軍要去哪兒？這身大紅袍，又喜氣洋洋的，倒像個新郎官。”完顏彝強(qiáng)忍著歡喜，微笑道：“我要進(jìn)宮面圣，若回來得早，就同你們一起操練?！?

他一路驅(qū)馬小跑，穿過廣智門繞道趕到東華門下，守門禁軍入內(nèi)通傳近侍局，殿前內(nèi)侍再伺時稟報皇帝。

不多時，黃門傳話帶他入內(nèi)，一徑行至仁安殿，請他在殿外等候皇帝起身。他拱手謝過那黃門，再抬頭時，忽見一名灰衣內(nèi)侍緩緩走來，手中托著一個填漆盤。他自忖是皇帝早膳，便退開幾步，低頭避過，誰知那內(nèi)侍卻徑直走到他面前，施了一禮，淡淡道：“小人奉兗國長公主之命，特來給將軍送點心?！蓖觐佉陀煮@又喜，驚的是她毫不避諱，喜的是她體貼入微，心道：“寧兒當(dāng)真知我，連我一早趕來沒吃早飯都猜到了，有知心愛侶如此，此生何憾？！”揭開蓋子一看，碗中一片凝白如脂，竟是一碗酥酪，頓時如飲蜜釀，心中甜遍暖透，臉上赧然紅漲，歡喜得連聲音都微微發(fā)顫：“中貴人，不知長主還說了些什么？”

那內(nèi)侍目中殊無笑意，禮貌地微微躬身，平靜地道：“長主命小人帶幾句話給將軍?！鳖D了一頓，肅然道：“長主說，昨日之事如同秋扇，將軍當(dāng)以軍情為重，速速領(lǐng)兵赴陜，今后也不必傳書送信，只須憑圣上旨意行事，不得有違?！?

完顏彝聽到第一句，便愕然瞠目，待全部聽完，更是驚詫不已，疑道：“這……中貴人莫非聽錯了？”那內(nèi)侍淡淡道：“小人雖不敏，倒還未敢昏聵至此。長主有言，將軍若執(zhí)迷不悟，她還有一語相勸——請將軍想一想淪陷的家鄉(xiāng)，好好為國效力，莫要再糾纏遲疑了。”

完顏彝聽到家鄉(xiāng)二字，越發(fā)疑惑，忖道：“她又提豐州，又送酥酪，分明是指著昨日的私語，可為何又叫我斬斷情絲？不，她待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絕不會無端背棄我！”想到此，精神頓時一振，竭力思索道：“宮中形勢瞬息萬變，寧兒聰慧非常，定是得了訊息，暗語向我示警……‘昨日之事如同秋扇’……秋扇？”他悚然一驚，猛地想到了莊獻(xiàn)大長公主的舊紈扇，腦中如電光一閃，豁然省悟：“‘不必傳書送信’，說的是書信；‘憑圣上旨意行事’，說的是圣旨；紈扇、書信、圣旨，這三件都是仆散將軍珍藏之物，也是我和她昨日一同焚化了的，她是意指昨日之事還是仆散將軍呢？……昨日我與她定下婚姻之約，而仆散將軍一生摯愛大長公主，卻因君王作梗而致夫妻離心……莫非，莫非……”他想到一個可怕的猜測：“莫非這就是我與她的前車之鑒？……是了，定是如此，所以她叫我速速赴陜，莫要遲疑。想來陛下因為某些緣故對我起疑，今日我若貿(mào)然提尚主之事，只怕正落入縠中，所以她要我以軍情為重，好好為國效力，將來日久見人心，陛下定會明白我一片赤誠……寧兒她，她殫精竭慮，只為保我平安……”

潘守恒昨日雖跟隨完顏寧，卻無法悄無聲息地跟入濟(jì)國公府與禁軍守衛(wèi)的大長公主園寢，荒郊外也離得甚遠(yuǎn)，未看清他們焚燒何物，更不曾聽見二人喁喁私語，故而對暗語一無所知，眼見完顏彝神態(tài)越來越凝重，卻未見絲毫痛苦不甘、憤恨怨怒之色，不免大出意外，輕輕咳了一聲。完顏彝回過神，打量了他一眼，覺出他目中并無友善之意，暗忖道：“此人既是寧兒所遣，該是她心腹，為何又這樣冷淡？”便也默默不置一詞。

恰在此時，黃門出來傳話，請定遠(yuǎn)大將軍入內(nèi)覲見，完顏彝心一凜，他本為求娶長公主而來，現(xiàn)下情勢已變，面圣之時又該如何搪塞？眼看著丹墀御座已映入眼簾，只得行禮如儀，稽首叩拜。

皇帝溫和如故，笑問道：“今日并非大朝會，卿為何穿戴這樣端肅？”完顏彝本非伶俐巧辯之人，登時語塞，只得叩首再拜。皇帝擺手笑道：“罷了罷了，朕不過問一句。你這身打扮，一路走來，怕有不少宮人偷看你呢。”完顏彝又一凜，忙道不敢，皇帝笑了笑，和言道：“你一大早來見朕，有何要事？”完顏彝聽他似有引話入港之意，越發(fā)不敢再提婚事，沉聲道：“臣欲即往陜西，特來拜別陛下?！?

皇帝一愣：“你大清早穿著全套朝服來求見，就為這個？”完顏彝訥訥難言，只得硬著頭皮稱是。皇帝不置可否，微笑道：“卿稍待，朕去添件衣裳。”起身轉(zhuǎn)入簾后，向潘守恒細(xì)問究竟。

完顏彝抬起頭，見宋珪立在墀下，向自己頷首示意，似也贊同他離京之舉，心下稍安，又過了片刻，皇帝緩緩走出來，臉上似笑非笑，溫言道：“朕本念你鞍馬勞苦，想留你在京中休養(yǎng)幾日，誰知卿忠勤王事，不辭辛勞，即日便要啟程?！蓖觐佉兔笆值溃骸按顺挤謨?nèi)之事。臣受陛下曲赦之恩，無日忘懷?！被实坌α诵Γ澰S勉勵幾句，亦準(zhǔn)其所奏。

完顏彝低頭告退出來，被殿外陽春煦日一照，登時眼前一花。他穩(wěn)了穩(wěn)神，自忖皇帝疑心暫去，便恭恭敬敬地垂手緩步而出，沿夾道途經(jīng)隆德門時，心中陡然一熱，憶起昔年在此初遇完顏寧的情景，暗自感嘆世間緣法奇妙，愈發(fā)思念起她來，踟躇道：“這番離京，怕是幾年都見不到她了，我心如磐石，絕無動搖，卻該怎樣告知她？”轉(zhuǎn)念一想，又釋然而笑：“我的寧兒聰靈秀慧，知我如己，豈有不明白的？便是世上之人都誤會我，冤枉我，錯怪我，她也不會疑我分毫……她，只有她懂得我，明白我……”念及此，一陣熱血上涌，心中溫馨無限，翻作萬千愛憐：“我有了她，此生便不再寂寞，可她卻孤孤單單住在深宮里，無依無靠，日日如履薄冰，還要為我擔(dān)驚受怕……我，我當(dāng)真對她不起……是了，我要奮發(fā)蹈厲，多建功勛，她聽到捷報定然歡喜，陛下見我忠能，婚姻之事說不定也有望了……”他走到東華門口，再度矯首回望這巍巍宮闕，目光穿過重重畫棟雕梁，似見到心上人流云般的驚鴻掠影，默默道：“寧兒，等我！”轉(zhuǎn)身颯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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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安殿內(nèi)，皇帝聽罷潘守恒的稟報，沉默片刻，嘆道：“陳和尚秉性忠厚，朕并非不知，只是防微杜漸，不得不如此，他若能全節(jié)盡忠，朕定不負(fù)他。”頓了一頓，又皺眉道：“她果真知錯了？”潘守恒忙稟道：“長主羞愧萬分，哭了一夜，說自己辜負(fù)先帝與陛下的恩義，辜負(fù)莊獻(xiàn)大長公主教導(dǎo)，幾乎要脫簪跣足、席蒿待罪，臣怕有損皇家顏面，好容易勸住了。”皇帝緩緩點頭，嘆道：“是了，她自幼讀圣賢書，又是姑母親身教出來的，自然明白禮儀?！?

潘守恒察其神色，咬了咬牙，忽然重重跪在地上，以手加額，伏首道：“陛下，臣有一言，雖萬死不敢隱瞞。”皇帝微笑著擺擺手，示意他但說無妨。潘守恒捏著一把汗，小心翼翼地道：“天地萬物，合參陰陽，本是自然道法。長主雖為金枝玉葉，畢竟也正值韶齡，聽聞定遠(yuǎn)大將軍一戰(zhàn)功成，心生愛慕，也是人之常情，所謂‘知好色慕少艾’，未必有旁的心思在里頭。”

皇帝一怔，良久不語，過了半晌方喟然道：“少女懷春，男女愛悅，確是人之常情，只可惜我與她身在皇家，這些天經(jīng)地義的私情，都變成了朝政……呵呵，真無趣！”潘守恒松了一口氣，咬牙道：“陛下，長主說殷鑒不遠(yuǎn)，她絕不會重蹈慧淑大長公主覆轍，請陛下放心。”

皇帝又一怔，目中似有悲憫之色，點頭命潘守恒退下，以手支額，重重嘆了一聲。

第52章 相期晚歲（六）正行

過了數(shù)月，陜西行院傳來消息，裁撤軍中浮費，此弊由來已久，正大元年楊奐在萬言策中便提及軍費開銷過于龐大，拖得百姓骨枯血竭，只是外敵環(huán)飼兵兇戰(zhàn)危，朝中諸將或出身世家盤根錯節(jié)，或從龍有功圣眷優(yōu)渥，朝廷數(shù)年來未能裁減分毫，此次陜西各州邑亦不勝歡喜，民心復(fù)聚?；实勐動嵈髳?，手諭褒獎移剌蒲阿忠正信勉。

完顏寧在宮中聽到消息，只是略笑了笑，并無多少喜色，忖道：“移剌副樞固然忠心不二，只是其人急效近功，圖私貪利，又怎會突然甘冒不韙裁撤冗費？此事定是良佐所為?！毕氲酱?，心中更增牽掛，柔腸百轉(zhuǎn)：“此番裁冗如虎口奪食，定會招人記恨，他性情耿介，孤立無援，又無幕僚斡旋輔弼，遭上司刁難、同列報復(fù)之時，該如何是好？！”愁了片刻，忽又想道：“常言道‘打狗要看主人面’，移剌副樞是官家心腹，良佐與他齟齬不和，在官家看來就是狂妄自專、藐視君上了……”想來想去，唯有讓皇帝知道裁冗是完顏彝的功勞，才能連消帶打減少皇帝的疑心。

她避嫌已久，于軍務(wù)上幾不置喙，更不能直言其功，正苦思之際，忽聽流風(fēng)稟報宋珪來到，立刻起身相迎。

宋珪形色匆忙，見左右無人，開門見山地低聲道：“陛下褒諭三軍，手書圣旨即刻要送往陜西，長主若有書信給定遠(yuǎn)大將軍，臣可一并送去，不會被人知道。”完顏寧驚了一跳，蹙眉不語，宋珪見她神色遲疑，壓低聲音道：“此番宣旨使是臣的徒弟焦春和，臣可在他臨行前，將書信放進(jìn)裝手書的錦囊里，他到軍中宣讀圣旨之后，便會將各個錦囊交給諸位將軍?！?

完顏寧低頭道：“殿頭誤會了，我敬他人品貴重，所以交結(jié)朋友，并沒什么言語值得私相授受?！彼潍曘读算?，急道：“長主如今連臣也不信了？守恒那孩子鬼迷了心竅，怎對得起沂國長公主相救之恩……”完顏寧輕聲道：“殿頭別這樣說，潘先生于我有恩，我母親泉下有知，也只有感激他的?！?

宋珪看了她片刻，漸漸紅了眼眶，嘆道：“長主，臣是看著沂國長公主長大的，后來又一天天地看著您長大，說句該千刀萬剮的話，在臣心里，早已把她和您當(dāng)成自己的兒孫了……”完顏寧低道：“當(dāng)年若非殿頭冒險獻(xiàn)策，我豈能降生人世？殿頭就認(rèn)我做孫女吧?！彼潍暶[手躬身，連道不敢，懇切地道：“長主有事，只管吩咐臣去辦，千萬別一個人捱著，臣這把年紀(jì)，快進(jìn)棺材了，什么都不怕?！蓖觐亴幠抗馕㈤W，計上心來，緩緩道：“殿頭待我真好……不過，眼下他遇著大麻煩了，沒心思理會我?！彼潍曘读算叮骸霸趺矗俊蓖觐亴庻久嫉溃骸八锪塑娭腥哔M，副樞恨極他了?！彼潍暰迷谟?，歷經(jīng)世故，微微一怔就全然明白，點頭道：“原來如此，臣私心里也正奇怪，副樞怎的突然轉(zhuǎn)了性子……將軍一去陜西，就斷了副樞的財路，只怕要大吃苦頭?！蓖觐亴幠故祝龅剌p聲道：“殿頭，焦先生何日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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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春和帶著兩名黃門、一隊禁軍晝夜疾馳，五六日間便趕到陜西，他一入中軍營帳，待移剌蒲阿等人依次拜倒，便從錦囊中取出圣旨，朗聲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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