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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彝知他所慮非虛,國朝歷任天子皆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念,賞罰不公,文武皆怨,長公主方才提起此事,亦嘆息痛恨,甚為擔憂。他想起完顏寧蹙眉長嘆的模樣,心口又是一熱,忖道:“不知她飲了桂枝湯,風寒可好些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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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余日,蒙古果然進兵甘隴,其時成吉思汗已故,膝下諸子爭奪汗位,未能大舉出兵,只有名將赤老溫率部不時滋擾,此次南下圍困金國重鎮慶陽。皇帝聞訊后急令駐兵邠州的權樞密院副使移剌蒲阿引兵回救。
忠孝軍枕戈待旦已久,受命后立即整裝奔赴慶陽。臨行前夕,承麟來營中探望,完顏彝訝然道:“此次紫微軍也要赴寧州,王爺怎么有空來這里?”承麟笑道:“正是因為要出征,所以來請教你——此地說話不便,你隨我來。”
完顏彝跟著承麟向東南疾馳,不一會兒就望見前方官道,道上積雪未融,行人稀少,一輛馬車孤零零停在道旁,車旁也無侍從。二人策馬跑到車前,承麟跳下馬來,叩了兩下車側壁板,笑道:“是我。”話音甫落,側簾從里掀起,露出小半張面孔,春山秋水,嫣然含笑,竟是完顏寧。
完顏彝唬了一跳,又驚又喜,跳下馬低呼道:“長主?!你的風寒痊愈了么?”承麟笑道:“早好啦!她出城不便,先到我家換了車,再來為你送行。”一邊說,一邊打開門攙扶著她下車。完顏寧笑道:“我明明是先去府上送王爺的,怎么倒成了專程去換車?”承麟大笑道:“我只說換車出城,何曾說過你專程來換車?你不打自招,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完顏彝在方城時被元好問戲謔已久,自能聽出他話中之意,不由微微一驚,側首向完顏寧看去,只見她裹著一身白狐裘,頭上帶著雪帽,帽邊一圈風毛遮住了雙頰,只露出一對靈澈的雙眸,眸中卻霽月光風,并無羞色。他見狀頓時釋然,心知只是承麟玩笑,卻不知為何又有些隱隱失落,微笑道:“不敢當,王爺和長主來送行,末將都不敢當。”承麟笑道:“好,既如此,那我走了。”話音未落,已翻身上馬,馳出丈許,遠遠拋下一句“一會兒再來接她!”
完顏彝愕然,心謗這位郡王當真不拘禮法,十足魏晉風度,戲弄起自己待字閨中的妹妹也毫無忌諱。他見完顏寧又緊了緊雪帽,低頭關切地道:“長主冷么?”完顏寧笑道:“不冷,今日我喝了桂枝湯才來的。”完顏彝見她宛然又是兒時促狹模樣,忍俊不禁,笑道:“原來長主有備而來,不單換了車,還喝了桂枝湯。”話一出口,頓覺不妥,倒像是接著承麟剛才的玩笑,他想起從前一言不慎,云舟滿面通紅輕嗔薄怒的情景,心中一緊,忙要賠罪告饒,誰知完顏寧卻無羞慍色,只是點頭笑道:“是啊,要見將軍一面,當真不易呢。”
完顏彝大是意外,怔了一怔,心中愈發高興,笑道:“末將也是這樣想!前番王府一別,不知何時再能得見,沒想到竟有今日……對了,長主斷不能再受寒了,還是回車上吧。”完顏寧笑道:“隔著簾子說話,那不成了……”她語聲戛然而止,慢慢低下頭去,只是被垂下來的雪帽風毛遮掩,看不清神色。
完顏彝受元好問浸染,讀過不少詞賦,頓時想起宋祁“畫轂雕鞍狹路逢,一聲腸斷繡簾中”,心中一動,面上微赧,正不知如何接話,又聽她笑道:“那不成了垂簾聽政了?不敢當,不敢當。”促狹地學著他方才的語氣。完顏彝松了一口氣,暗責自己想入非非,面上作燒,低頭道:“那長主回車上避避風,末將去尋王爺。”完顏寧輕輕擺首,微笑道:“前番與將軍開懷一敘,足慰平生,豈不聞‘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又何況只是受些寒冷?”
完顏彝心中震動,不敢置信地低頭向她看去,只見她亦緩緩抬頭凝視自己雙目,頭上雪帽在仰首的動作間滑落,露出巴掌大的小臉,雙頰暈紅,目光真摯而清亮。
他胸中怦怦直跳,只見她又柔聲道:“你明日就要啟程,枕戈待旦那么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天,老將軍、大將軍、武肅公、還有我姑父,他們泉下有知,都會為你高興的。”他怔怔癡住,但覺她一字一句如熏風入懷,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要溫暖妥帖,胸臆間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偏又半個字也不能吐。
完顏寧淺淺一笑,低眉道:“我就在汴京,和滿城百姓一起等著你大破敵軍,凱旋歸來;等著官家帶你出入太廟,奏稟先皇;再陪你帶著豐樂樓的眉壽酒去祭告我姑父,好么?”說到最后一句,她又仰首凝望他雙目。
四目相對之下,完顏彝只覺心中暖意如破冰而出的融融春水,慢慢向肺腑肝腸漾開去,這半生以來,算上父母、兄長、恩師、好友,也從未有人這般投合熨帖,竟似貼著自己的心肝一般。他雖立于層冰積雪之上,卻如沐身春光之中,身周似有萬物生機萌動,欣欣向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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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期晚歲(一)首捷
【八】相期晚歲
昨日雙南金,今日綠綺琴。贈君無別物,唯有百年心。
——元好問《怒虎行?答宋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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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捷
元好問驚訝得合不攏嘴:“什么?!原來良佐還有一段情緣!難怪周姑娘尋到汴京又回了江南……”九娘問:“周姑娘嫁丁縣令的苦衷,大將軍和王經歷知道么?”元好問想了想,沉吟道:“這事是霓旌私下告訴我的,我并沒說與旁人聽過,只將這隱衷寫成書信,寄往大理寺,單獨告訴良佐。周姑娘心高氣傲,若知道的人多了,她定要惱怒,而且萬一傳到丁縣令那里,他臉上怎么下得來?怎能輕易放過周姑娘?”九娘愴然嘆道:“這便是了!元先生的書信,定是被大理寺的人扔了燒了,沒有送到將軍手上。而大將軍和王經歷都不知情,自然也沒法告訴他真相。”元好問點頭道:“不錯。否則,以良佐的為人,又怎會去喜歡別的女子?”
九娘微笑道:“元先生很為周姑娘惋惜。”元好問訕訕道:“確是有些可惜。不過,周姑娘愛使性子說氣話,需得別人猜見她的心思,殷勤小意地哄著;而良佐直腸直肚,聽到什么就是什么,心里明明有十二分的好,表露出來卻沒有一兩分,就算兩人真成了親,怕也難和睦。”回雪笑道:“娘,那將軍和長主和睦么?”九娘神色溫柔,悠然向往,嘆道:“豈止是和睦。我這大半生,見過的帝后妃嬪、親王王妃、公主駙馬,乃至現在這些鄰里鄉親,再沒有這般心心相印之人了,或許莊獻大長公主和仆散都尉年輕時能夠與之相比,可我又偏沒見過。”
元好問訝然:“長主冰雪聰明,蘭質蕙心,確是良佐的佳配,可他們同為宗室兒女,怎能……”驛丞也道:“是啊,便是民間百姓,同姓男女也不可成婚,哪怕兩家隔山跨海沒一丁點關聯,結了親家就是亂/倫。天家規矩森嚴,想來是給將軍改了姓氏?”元好問斷然搖頭:“不,良佐至死都未改過名姓,也沒做駙馬,我記得兗國長公主并未出降。壬辰年間崔立作亂,將滿宮女眷拱手贈與蒙古,其中也沒有兗國長公主。”回雪輕靈的眸子轉了轉,笑道:“我知道啦,他們私奔了,是不是?”驛丞瞪了女兒一眼,輕責道:“你這孩子,嘴里沒個把門的,這話也是你小姑娘能說出來的?”回雪也知失言,雙頰微紅,元好問嘆道:“也沒有。良佐一生堂堂正正,死得明明白白,沒有娶妻,也沒和人私奔。”回雪挽著九娘撒嬌:“究竟怎么回事,娘接著往下說呀,將軍出征定是勝了,對不對?”九娘為元好問和驛丞斟滿杯中酒,微笑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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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國建立之初,女真人仍保留著長白山上、松花江畔的漁獵習性,“地狹產薄”“多貧窘”,生存條件十分惡劣,因此也造就了女真人彪悍勇猛、忍耐堅久的習性,平日“佃漁射獵”,戰時“壯者皆兵”,將士骨血相連,盡心用命,“勝不追,敗不亂,整軍在后,更進迭退,堅忍持久,令酷而下必死,每戰非累日不決。蓋自昔用兵,未嘗見勝之之道,非屢與之角者莫能盡知”,格斗能力遠勝之前宋遼西夏三國。
金軍之中,有步兵、水軍、輕騎,但最精銳的當屬重裝騎兵,馬上士卒“被兩重鐵兜鍪,周匝皆綴長檐,止露兩目,所以槍箭不能入”,胯/下戰馬亦全身披甲,號曰“硬軍”。突陣時數人一組,如一堵銅墻鐵壁般逼近敵人,勢不可當,對戰者往往望風奔潰,不暇交鋒。由于金軍重騎兵時常在陣營左右兩翼,故宋人稱之為“拐子馬”(宋人俗語稱左右兩翼為“拐子”)。憑著這支驍勇善戰的鐵騎,女真人建立金國、滅遼覆宋、入主中原,可是,隨著熙宗皇帝仿照北宋舊例建置兵制,以及宗翰、宗望等初代名將的逝去,金軍機構冗雜,疊床架屋,子弟貪慕中原繁華,縱情逸樂廢弛弓馬,早已不復祖先開國時的兇悍堅韌,貴族將領狂傲自大花天酒地,底層士卒晉升無望怨氣沖天,兵不服將,將不知兵,戰斗力每況愈下。至野狐嶺戰敗后,金人失去牧所,戰馬罄竭,愈發連像樣的騎兵都沒有,打仗多賴步卒,而忠孝軍正是在這樣的危機下應運而生。
當時仍是太子的守緒十分看重這支新軍,除三倍俸祿之外,沿用和恢復了一卒配備二馬的金初舊制,以供替換。完顏彝接手忠孝軍之后,一心重振大金鐵騎雄風,選拔士卒時便要考較騎射武藝,但凡稍有不及,便歸入合里合軍,待加緊訓練合格通過測試后才能正式入籍忠孝軍。如此一來,忠孝軍人數始終只得千余人,鼎盛時也不過兩千上下,卻是一支優中選優、精銳彪悍的勁旅。
完顏彝日常練兵之時,不但訓練膂力體能、騎射武功,也演練具裝沖鋒、長短兵步戰、步射、火器作戰,甚至水戰。其中火器的運用尤為出眾,士卒可在沖鋒陷陣之時配合震天雷、飛火/槍等武器守城和攻擊敵人。所謂震天雷是后世炸彈雛形,“炮起火發,其聲如雷,聞百里外,所爇半畝以上,火點著甲鐵皆透。”飛火/槍則是后世步/槍原型,“臨陣燒之,焰出槍前丈余,藥盡而筒不損。注藥以火發之,輒前燒十余步,人亦不敢近。大兵惟畏。”
排演陣法時,完顏彝根據忠孝軍少而精的特點,著重練習連續沖鋒的銜接,模擬交鋒一個回合失敗之后利用高超的騎技退出戰斗,快速重整隊形,一陣退,復一陣來,一陣重于一陣,勝則整隊緩追,敗則復聚不散,分合出入,變化接應,在甲胄與兵器負荷極重的情況下反復沖擊,人人皆可勝任一二百回合。全軍將士耐苦耐勞,耐饑耐冷,同仇敵愾,上下同心,此次初征,更是士氣高漲,一心要洗雪從前被蒙古俘虜奴役之恥。
此時的蒙古內政未安,并無大舉攻金的計劃,八千騎兵到達慶陽府之后也只是在旁邊的寧州一帶掠奪,準備等更多金國援兵抵達,再圍點打援,以己之長攻敵之短,盡可能在野戰中消滅敵人,并給守軍制造最大恐慌。
金軍在慶陽城下沒有遭遇對手,移剌蒲阿詢問諸將,何人敢奔襲大昌原,與蒙軍決一死戰。
帳中鴉雀無聲,諸將低頭不言——攻守戰中金蒙尚互有勝負,遭遇戰則百戰百敗,聞風喪膽,且此番蒙軍大將赤老溫名列成吉思汗“四駿”,誰都不愿平白送死。
尷尬的靜默中,完顏彝上前半步,沉聲道:“末將不才,愿為先鋒。”移剌蒲阿與他本不相熟,只是此人既受皇帝破格提拔,又自請出戰,自無不允。完顏彝枕戈多時,早已沐浴更衣,從容披甲上馬,點齊四百忠孝軍鐵騎,以閃電般的速度奔赴大昌原,正合《孫子兵法》所言:“其疾如風、侵略如火、動如雷霆”。
蒙金開戰二十多年來,金人幾乎不曾掌握戰局主動,更不敢以非優勢兵力野戰對沖,蒙古因此放松了警惕,完全沒有想到向來疲塌拖沓金人行軍速度竟會如此之快,仍一如既往地分散周遭鄉里盡情搶掠殺戮。
忠孝軍士卒皆曾遭俘虜,對蒙軍部署異常熟悉,成功避開斥候,利用對方的分散部署,很快就摸到了赤老溫所在的核心位置,完顏彝命四百騎團團集結,遙指蒙古中軍,高聲道:“咱們今天,只打一個人——赤老溫!四百個打一個,你們說,打不打得過?!”忠孝軍兒郎聽到“四百個打一個”,無不摩拳擦掌,齊聲怒吼:“殺!殺!……”
完顏彝一聲斷喝:“殺!”帶頭向蒙古中軍風馳電掣般沖了過去,余者見主將身先士卒,愈發熱血沸騰,爭先恐后躍馬直追。
雖然缺乏準備,兵強馬壯的蒙軍在猝然發現金軍后很快反應過來,有條不紊地集結散落的人馬,利用輕騎靈活的優勢向兩側疏散,以期避開金軍士氣最壯的第一波沖鋒。所料未及的是,金軍好像熟稔蒙軍布置,對遍地游騎視若無睹,閃電般徑直撲向赤老溫。親兵們迅速列陣保護主將,還未及站穩,便看見那為首的金軍將領一騎飆到眼前,從頭到腳包裹在沉重的鐵甲兜鍪里,手中丈余長的馬槊掃出一片旋轉的黑影,胯/下戰馬亦全副披甲,加速撞向親兵陣營,巨大沖力將蒙古輕騎撞得飛起,人和馬在地上翻滾扭曲。轉眼間后方鐵騎電奔而至,手中長槊橫掃,十余騎排成一列如銅墻鐵壁般壓迫過來,蒙軍胯/下戰馬長嘶,本能地躲避這滅頂之災,卻沒能逃過忠孝軍開碑裂石的一撞,登時人仰馬翻,滾落在地。
“散開——散開——”一個蒙古千夫長大聲呼喊,蒙軍訓練有素,迅速策馬靈巧地疏散開來,重新列隊整形,準備發起反攻。誰知金軍絲毫不理會,不要命一般高速沖向親兵陣營中的赤老溫。
蒙軍縱然再勇猛,輕騎也無法與具裝重騎兵硬碰硬地對沖,赤老溫眼見親兵被沖散,只能縱馬撤退,以期組織人馬指揮反攻。誰知那為首的金軍將領高聲大喊:“赤老溫死了!赤老溫死了!”用的竟然還是蒙古語。忠孝軍士卒一聽,有樣學樣地用蒙古語高喊:“赤老溫死了!蒙古敗了!”聲音遠遠地蔓延在大昌原上,蒙軍士卒哪里會想到曾被俘虜的忠孝軍將士個個都會說蒙古語,不疑有詐,以為主將真的已經戰死,登時驚懼交加,無心戀戰。
赤老溫氣急攻心,連忙組織親兵聲嘶力竭地大喊:“赤老溫沒死!金人詭計,不要相信!”忠孝軍循聲而至,向蒙軍中樞發動連續性沖鋒,憑借厚重的鐵甲無視刀矢的襲擊,發瘋一樣死死咬住蒙軍主帥,打得赤老溫焦頭爛額無暇分身指揮,八千蒙古輕騎缺乏有效組織,攻守紊亂,無不望風披靡,潰散奔逃。
完顏彝一馬當先,率忠孝軍追出十數里,然而蒙軍輕騎行動速度遠勝金軍重騎,大昌原地勢開闊,潰逃之后實難斬殺殆盡。忠孝軍士卒也未料到片刻間竟已決出勝負,士氣愈發高漲,呼喝請愿追擊窮寇。完顏彝暗忖己方只有四百人,寡眾懸殊,孤軍不可深入,便抬手笑道:“回去!咱們還怕來日沒得打嗎?”忠孝軍縱聲大笑,盡獲蒙軍輜重,大勝而還。
忠孝軍初次出戰,竟以四百騎兵大破蒙古八千鐵騎,迫使蒙軍從慶陽敗退,取得了大昌原之戰的全勝,此役名垂青史,成為歷代兵家心向往之的又一個以少勝多的光輝戰例。
班師回京后,完顏彝奏功第一,皇帝親自下旨表彰勉勵,授定遠大將軍、平涼府判官,世襲謀克,一日名震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12-16 13:13:26~2021-12-17 10:53:5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