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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二年春，為了盡可能地真實(shí)記載金宣宗由胡沙虎擁立即位的情形以及公正評價(jià)衛(wèi)紹王，元好問受命去鄭州拜訪曾在衛(wèi)紹王時(shí)期擔(dān)任參知政事的前輩賈益謙，詢問大安、至寧及貞祐初年的政事。其時(shí)，賈益謙已近杖朝之齡，得知元好問的來意后，肅然正色道：“我聞海陵王被弒，大定三十年間，百官能暴海陵之惡者可得仕進(jìn)，史臣因此誣其淫毒驁狠，將一部海陵實(shí)錄寫成穢史，簡直遺笑無窮。衛(wèi)紹王為人勤儉，重惜名器，有中上之才。我所知此便是如此，若要我為美飾宣宗而加賴衛(wèi)紹王之罪，我不敢惜此余年！”

元好問見他風(fēng)骨錚然，十分欽佩，賈益謙也喜愛他談吐文雅，才華高邁，二人交談甚洽，惺惺相惜，互有詩歌酬答。

二十余日后，元好問告辭回京，臨行前，賈益謙殷殷寄語，叮囑年輕人修史之時(shí)務(wù)必求真，不可因一己之好惡或利害得失而篡改文字，歪曲史實(shí)。然而，回到汴京后，朝廷雖認(rèn)可賈益謙的正直，卻仍決定保留原先特意抹黑的衛(wèi)紹王實(shí)錄。

經(jīng)此一事，元好問徹底心灰意冷，上書告歸嵩山，并很快獲得批準(zhǔn)。而他的另一位好友楊?yuàn)J，為急欲戒除弊政、革故鼎新的新皇帝慨然寫就了指斥時(shí)弊辭旨痛切的萬言策，卻因忠言冒犯而為世道所不容，與元好問同時(shí)離京歸隱，廣收門人弟子，在終南山下建紫陽閣講學(xué)。

秋日的嵩山空明幽靜，元好問在此期間潛心研究杜甫詩文，并著手撰寫《杜詩學(xué)》，內(nèi)容包括杜甫的傳志、年譜和唐朝以來評論杜詩的言論。他本欲一鼓作氣完成這部巨著，卻不料在正大三年新春過后接到了簽軍令。

野狐嶺之?dāng)『蠼疖姳床蛔悖实勖糠暾鞣ミ呩厔t下令簽民家男子為軍，若某家有數(shù)位青壯男丁則盡數(shù)揀取無遺，百姓不勝其苦。貞祐初年，被簽軍的百姓憤懣號叫于中書省，沖撞宰相鹵簿；元光末年，潼關(guān)黃河沿線備戰(zhàn)，除現(xiàn)居官者外，解職官員不分文武盡數(shù)歸軍，戶部郎中劉元規(guī)年近六十，才免官回家就被充為千戶，御史劉從益元光二年正月罷官，當(dāng)月亦被簽軍。

元好問自幼苦讀詩書，從不曾習(xí)練刀槍弓馬，此時(shí)被強(qiáng)行簽軍，不啻于晴天霹靂，心下直叫得苦。家中老母妻兒亦知他此去難保平安，若被拉到陜西抗蒙，更是十死無生，不由掩面哭作一團(tuán)。

一片凄聲中，門外有人送來書信，元好問接過一看是軍書，登時(shí)面如死灰，強(qiáng)自支撐著展開一覽，又忽然轉(zhuǎn)悲為喜，開顏笑道：“好！好！果然天無絕人之路！”一邊說著，一邊向家人欣然道：“是良佐的書信，這下我有救了！”

原來興定三年時(shí)完顏鼎改判行元帥府于商州，完顏彝亦隨兄赴陜，此后兄弟二人一直駐軍秦中。去年楊?yuàn)J回陜西講學(xué)也收到了簽軍令，完顏鼎聽聞他為皇帝上萬言策痛陳弊政之事，十分敬重優(yōu)待，下令免去了楊?yuàn)J的軍役。隨后楊?yuàn)J登門道謝，言談中提到與元好問同時(shí)離京，完顏彝擔(dān)心好友亦被簽軍，問明元好問去向后便同兄長商議，邀請?jiān)脝杹碜约瑚庀隆Ｇ『么藭r(shí)圣旨又至，調(diào)任完顏鼎為方城軍總領(lǐng)，完顏彝笑道：“方城地近嵩山，倒免了裕之奔波辛勞。”于是立刻提筆寫信，誠邀元好問往方城，既可役中照顧，也為重聚敘舊。

四月，元好問南渡澧水，才過伏牛山便見迎面一騎風(fēng)馳而來，到他身前數(shù)丈之處提韁駐馬，鞍上騎者地熟練地飛身下地，十分矯健輕捷，那馬兒也顯是訓(xùn)練有素，當(dāng)即向前緊跟著騎者。元好問定神一望，只見來人身材高大，舉止穩(wěn)勁，劍眉虎目凜凜生威，正是他闊別多年的摯友完顏彝，當(dāng)即歡喜地大叫：“良佐！”完顏彝上前挽住他笑道：“元兄一路辛苦了！”元好問笑道：“來投奔救命恩人，有什么辛苦——你不知道，家母有多感激你，臨行前千叮萬囑，叫我定要好好報(bào)答你的恩情。”完顏彝忙擺手笑道：“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伯母太客氣了。”一邊說，一邊牽馬與元好問并肩而行，談笑著向山下駐軍之處走去。

二人自貞祐三年汴京一別，轉(zhuǎn)眼已倏忽十一載，此時(shí)敘起別后光景，元好問將自己數(shù)次赴試，兩度中舉又兩度辭官之事揀要緊的盡數(shù)說了，又問起好友多年所歷，完顏彝笑道：“也沒什么，問汝平生功業(yè)，壽州泗州商州[1]，跟著兄長四處學(xué)些軍務(wù)。”元好問微微一驚，心道：“這典用得妙，他如今詩詞上竟這樣通了！”再側(cè)首打量，果見他剛毅勇武一如往昔，容止間更平添了幾分恬淡溫雅的書卷氣，不由喜道：“了不得！果真士別三日刮目看，何止是吳下阿蒙，如今看來，說是周郎也不為過！”完顏彝赧然笑道：“元兄還是那么愛說笑。”元好問又問他近來師承，完顏彝道：“前些年，家兄請了王仲澤先生[2]到幕府，承蒙先生不棄，教導(dǎo)我經(jīng)史書翰。”元好問大喜過望：“太原王渥？他也在這里？！”完顏彝微笑頷首：“是，等見過了家兄，我再帶你去見仲澤先生。”說話間便領(lǐng)他入營中去見兄長。完顏鼎生性謙和，禮賢下士，見元好問言談清雅、神姿秀雋，又是弟弟舊交好友，當(dāng)下便辟為幕僚，待以上賓之禮，又命身邊親兵去請王渥來相見。

不待片刻，一個(gè)廣額重頤、神態(tài)瀟灑的中年文士大步走進(jìn)，完顏鼎笑道：“仲澤，你瞧這是誰？”王渥笑道：“良佐記掛元才子多日了，恭喜商帥招得賢才！”又對元好問拱手笑道：“‘青云玉立三千丈，元只東山意氣豪’，久仰了！”元好問忙作揖還禮，連道不敢。完顏鼎微笑道：“二位高才捷足，如今暫時(shí)屈就幕府，將來自有大展鴻圖之日，都不必過謙了。”

四人說得投機(jī)，一時(shí)完顏鼎提議道：“今日歡聚，不能無酒，不如我來作東，咱們?nèi)コ侵芯茦牵绾危俊蓖蹁仔Φ溃骸吧鹾茫〗袢諡樵Ｖ磯m，不醉不歸！”元好問忙笑道：“豈敢。元某三生有幸，才得投效商帥麾下，今日自當(dāng)作陪。”完顏彝聽他們商量已定，便出去向副將交待午后去向，又命全軍同平日里一般操練休息，不得擅離生事。元好問見他言行間已較當(dāng)年沉穩(wěn)許多，在軍中亦頗有威望，心下又是歡喜，又是感嘆。

四人進(jìn)城后便放慢了馬速，談笑著往酒肆而去，到了酒家不遠(yuǎn)處，忽聽到對面樓中一陣叮咚弦聲，如泉鳴玉漱一般，元好問與王渥俱是文人才子心性，不由向聲源處望了一眼，只見楣上掛著“桃源里”的匾額，堂中又立著兩三個(gè)小鬟，心下頓時(shí)明白。王渥笑著看了看元好問，向完顏鼎提議到樓中邊聽曲邊飲酒，完顏鼎自無不允。王渥又見完顏彝面色遲疑，知他癖性喜潔不好聲色，便笑道：“這人的箜篌技藝不遜于我的琴聲，咱們?nèi)ヂ犅牐屯咦勇爼且粯拥摹！蓖觐佉忘c(diǎn)點(diǎn)頭，便也一同去了。

才跨進(jìn)門檻，便有鴇母滿面堆歡地迎上來，殷勤道：“將軍來了！叫我們好等！”完顏鼎慣于場面，淡淡笑了一笑，聽鴇母又含笑帶嗔：“將軍來方城也有些時(shí)日了，女兒們?nèi)杖杖缇煤蹬胃柿匾话悖慌沃鷣砗染坡犌幽兀蟮炔粊恚业炔粊恚娼腥思鄙妨恕！蓖觐伓θ允俏⑽⒁恍Γ砗笸蹁滓汛笮Φ溃骸斑@話太假。自古鴇兒花娘見兵如見鬼，躲都來不及，還等咱們做什么？”鴇母面不改色，嬌嗔道：“官人又來耍戲我們。”王渥哈哈一笑，擺擺手道：“罷了。將軍今日是來聽曲的，你叫剛才彈箜篌的娘子來伺候便是。”鴇母面色一僵，王渥笑道：“你放心，咱們不是軍匪，從不賴賬，你只管上酒。”鴇母無奈，親自帶了他們到雅間，命人端上酒菜，又親自去請那箜篌娘子。

過了片刻，鴇母又滿面堆歡地走來，身后跟著一個(gè)紅衣茜裙的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jì)，明眸皓齒、未語先笑，懷中抱著一面琵琶。鴇母拉著那女子賠笑道：“實(shí)在是不巧，那丫頭來事伺候不了，我怕掃了將軍的興，自作主張叫了霓旌來彈曲子，還望將軍恕罪，恕罪！”完顏鼎與王渥對視一眼，心下俱明——金軍軍紀(jì)渙散，許多內(nèi)族將領(lǐng)放縱部署欺壓百姓，遇著青樓女子更是肆意蹂/躪，以至龜公鴇母見兵色變，不敢叫花魁伺候，只怕被兵匪弄傷弄?dú)垺Ｍ觐伓﹄m嚴(yán)令約束部下，但畢竟來到方城時(shí)日尚短，未及取信于民。

完顏鼎笑道：“也罷，快些彈吧，咱們要趕在申正前出城的。”鴇母一面叫琵琶女落座準(zhǔn)備彈奏，一面訝然道：“將軍今日還要出城？”完顏鼎笑道：“那是自然，擅離軍營夜不歸宿，要受軍法處置。”鴇母沒想到他竟不留宿眠花，恭維了幾句，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那喚作霓旌的琵琶女轉(zhuǎn)軸撥弦，嘈嘈切切地彈了起來，元好問聽那曲調(diào)綿軟俚俗，料想完顏鼎與王渥必不喜歡，更怕完顏彝心生不悅，便和言道：“小娘子可會(huì)彈《十面埋伏》《霸王卸甲》？”霓旌忙點(diǎn)頭稱是，又換了《十面埋伏》來彈，只是指法略生澀，不似方才彈俚曲那樣?jì)故炝鲿常虚g還彈錯(cuò)了幾個(gè)音，元好問熟悉音律，一聽便知，向霓旌安撫地微笑，數(shù)次之后，霓旌臉上慢慢紅了起來，不敢再看元好問。

一曲既終，王渥撫掌笑道：“曲有誤，周郎顧，極好，極好！”霓旌聞言，頭垂得更低了些，輕聲道：“奴慚愧，這曲子多日不彈，竟全忘了。”王渥笑道：“不妨事，商帥是最寬和的。”完顏鼎笑道：“我又不通音律，你彈沒彈錯(cuò)，我也聽不出來，只知道好聽。”霓旌很是感激，又偷眼去看元好問，元好問和言道：“你平日彈些什么？”霓旌道：“奴伺候曲子，多半彈《小桃紅》《思凡》，客人們喜歡聽這些。”元好問又柔聲道：“那你自己喜歡什么？”霓旌與他眼神一對，面上飛紅，低頭道：“奴私心里喜歡《塞上曲》。”元好問輕道：“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姑娘便同昭君一般，明珠暗投，好好的琵琶技藝，卻成日彈些俚曲，實(shí)在可惜。”

[1]注：見蘇軾《自題金山畫像》“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

[2]注：王渥，字仲澤，山西太原人，金末文學(xué)家，元好問在《中州集》中評價(jià)其“博通經(jīng)史，有文采，善談?wù)摚ǎ钣谇偈隆薄?

第28章 短衣匹馬（二）鏡銘

翌日一大清早，元好問被震耳欲聾的吶喊聲驚醒，跳下床奔到門口一望，卻原來是方城軍將士晨操演武，口中喊號。他拍了拍胸口吁出一口長氣，略作梳洗后穿上外衫便走出去看軍士操練。

時(shí)值春末，天朗氣清，此刻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東邊朝霞絢爛，西面晨星淡隱，惠風(fēng)拂面，十分愜意。元好問信步走到演武場一看，見完顏鼎與王渥已端立在臺(tái)上，不由臉上一紅，心道：“原來商帥治軍這樣嚴(yán)，往后須得早起才好。”又四下張望，不見完顏彝，只得快步走到臺(tái)上，立在王渥身后。

此時(shí)一鼓響過，場上軍士變作圓陣，前排密布鹿角、蒺藜槍，后排按次列長/槍、強(qiáng)弓手、勁弩手、神臂弓等。不一時(shí)鼓聲又起，軍士變作罘罝陣，然后又變?yōu)槿卿J形，魚貫斜行，形成沖敵之形。

元好問看得瞠目結(jié)舌，心道：“若金軍皆如此，何懼蒙古哉？”一時(shí)想起昔年忻州之難，心潮起伏，待他回過神來，場上已鳴金收兵，軍士們迅速排成隊(duì)列，步伐一致、有條不紊地向外跑去。

不一會(huì)兒，場中士卒退畢，完顏鼎與王渥回過身來，笑著向元好問招呼了一聲。元好問忙拱手道：“久聞商帥治軍有方，今日終于有幸得見，果真大開眼界。”王渥笑道：“咱們剛來的時(shí)候，方城軍弓馬弛廢，跑完山連個(gè)馬步都扎不起來，如今不到一月，能有這樣的進(jìn)況，已算得極好了。”元好問又問何謂跑山，完顏鼎溫言笑道：“就是往伏牛山上跑一個(gè)來回，大概三十里。”元好問暗暗咋舌，忽然又想起一事，問道：“今日怎么不見良佐？”王渥哈哈大笑道：“裕之，你看了半日，竟沒認(rèn)出他？良佐方才在陣中任長/槍/手，列隊(duì)的時(shí)候領(lǐng)頭跑出去的。”元好問訝然道：“他也去跑山了？”完顏鼎笑道：“自然，軍中習(xí)練，他與士卒都是一樣的。”王渥又笑道：“先時(shí)這些人不服調(diào)練，良佐就和他們比試武藝騎射，槍戰(zhàn)時(shí)以一敵十猶能獲勝，這才收服了軍心，又日日親領(lǐng)著一同操練，自此人人敬服，再無不從。”元好問聞言頻頻點(diǎn)頭，心下十分贊嘆。

過了午后，他去營房找完顏彝，卻撲了個(gè)空，門前親兵說將軍帶著士卒們在射場上練箭；到了晚間再去，仍舊撲了個(gè)空，親兵說將軍在王經(jīng)歷那里讀書，元好問只得跑去找王渥。

他走到王渥房門外，聽里頭完顏彝的聲音：“……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齊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則知所止矣。意誠以下，則皆得所止之序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元好問一樂，隔著門朗聲接道：“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齊家以下，則舉此而措之耳。”邊說邊走進(jìn)門拱手賠禮：“打攪了！”王渥撫掌笑道：“我就猜裕之會(huì)來，果然如此！”元好問相詢?yōu)楹危蹁状笮Φ溃骸澳愠鮼碚У剑甲舫扇詹灰娙擞埃阖M有不找他的？”說罷，三人一同笑了起來。

元好問又看了看案上《四書章句集注》，笑問道：“良佐莫不是要考科舉了？”完顏彝赧然道：“元兄又來取笑。”王渥笑道：“良佐天資高明，又肯下苦功，假以時(shí)日，未必不能應(yīng)舉，只是他志不在此罷了。”元好問笑道：“昔年呂蒙、狄青皆讀春秋左傳、先秦兵法，終成名將。”王渥點(diǎn)點(diǎn)頭道：“這幾年，他已讀通了四書和春秋經(jīng)、左氏傳，我瞧他盡通義理，仍有可進(jìn)之資，就教他朱子集注，他年領(lǐng)兵為將，當(dāng)知踐履之實(shí)。”完顏彝站起身，向王渥拱手道：“多謝先生苦心教導(dǎo)。”王渥笑道：“心倒是不苦，就是你太勤，連累我也躲懶不得，如今盼來了元才子，我從此也能偷幾日閑了。”

談笑幾句后，完顏彝仍坐下打開書本，繼續(xù)吟讀記誦，讀至“故銘其盤，言誠能一日有以滌其舊染之污而自新”，想到前人“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辭”的詩句，略一沉吟，忽然道：“二位且等一等，我去取件東西。”說罷，便疾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他又匆匆回來，手中拿著一面圓如滿月的銅鏡，向二人道：“我想效法古人，將箴言銘于起居器具之上，恰好這鏡子還沒有銘文，請先生和元兄贈(zèng)我一言。”王渥笑道：“裕之，你來吧。”元好問亦不推辭，想了一想，沉吟道：“我在郾城時(shí)見過張員外家收藏的百余古鏡，其中一面上有‘見月之光，天下大明’八個(gè)字，我瞧著很配良佐。”王渥低聲念了兩遍“見月之光，天下大明”，點(diǎn)頭笑道：“不錯(cuò)，不錯(cuò)，日月大明、天地至公，確實(shí)堪配良佐。”又含笑對元好問道：“到底是元才子！”完顏彝亦十分高興，反復(fù)咀嚼這八字，但覺大義宏博，意境高遠(yuǎn)，極合自己的境遇和志向，便立即向元好問道謝，并找工匠銘于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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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方城，元好問很快適應(yīng)了悠閑自在的幕府生活，完顏鼎待他禮遇有加，王渥也時(shí)常與他調(diào)琴對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完顏彝軍務(wù)繁忙，晚上又要讀書，一連多日竟無暇與他敘談。

一日，元好問晨起時(shí)不聞號聲，頗感奇怪，出門一問才知今日正逢休整，故無操練。他頓時(shí)來了精神，胡亂吃了幾口早飯便忙不迭地去找完顏彝。

來到軍中半月，他還是首次來到完顏彝房中，只見滿目空蕩，窗下一案一椅，墻邊一箱一榻，榻上未設(shè)幔帳，衾被疊得同磚石一般方方正正。案上幾卷書壘得齊整，旁邊一盞陶燈、一副筆硯，再遠(yuǎn)些是粗瓷茶壺杯盞。完顏彝此刻正聚精會(huì)神地臨窗寫字，聽到元好問叩門而入，便擱下手中羊毫，站起身來迎好友。

元好問笑道：“你天天忙得腳不沾地，今日休整，又在寫些什么？”說著踱到案前一看，卻是一摞裁作長方的竹紙，最上面一張密密行行地寫著小楷，筆畫輕細(xì)如牛毛，字體架構(gòu)卻十分挺拔剛勁。元好問見了，愈發(fā)笑道：“了不得，我竟形容不出來了！真是不恨不見古人，只恨古人不曾見你！”完顏彝搖搖頭笑道：“自元兄來到方城，就沒有一日不笑話我的。”元好問又拿起竹紙細(xì)細(xì)觀看，笑道：“宋徽宗的瘦金書筆畫雖勁瘦，卻沒你這般輕細(xì)，你這字體推陳出新，合該好好起個(gè)名字！”完顏彝抽回紙張，失笑道：“越發(fā)胡說了。我不過閑時(shí)寫來磨礪心性的，哪有什么字體。”元好問十分喜愛，追問道：“這字是仲澤教你的？”完顏彝道：“先生喜愛晉人書法，他的字體雋逸脫俗、姿致蕭朗，神采源出二王。這般瀟灑筆力，我練了許久，怎么都學(xué)不來。后來我想，學(xué)書是為沉心靜氣，用尋常的筆寫極細(xì)字，最能靜心凝神，又可鍛煉腕力，也就不再拘泥字體了。”元好問笑道：“你再這么靜心下去，怕是要得道成仙了——這細(xì)字多費(fèi)功夫，你平日里又不得閑，難得今日休整，咱們不如去城中飲酒，如何？”完顏彝笑道：“我叫人去買些酒來，咱們就在這里喝吧。”元好問連連搖頭道：“不成！不成！你這屋里比和尚廟都素凈，只能打坐參禪、讀經(jīng)寫字，唯獨(dú)喝不得酒！”完顏彝哭笑不得，又道：“那咱們?nèi)ツ阄堇锖取！痹脝柸耘f搖頭道：“還是不成！”他一指竹紙上未抄完的半闕于湖詞，忍笑道：“你的《六州歌頭》還沒寫完，一會(huì)兒喝了兩盞就想起‘笳鼓悲鳴，遣人驚’來，站起身來要走，我怎么辦？”完顏彝扶額道：“那……我寫完了再喝。”元好問樂不可支，大笑著拉起他：“好啦，你可知張于湖[1]不單有‘嶺海經(jīng)年，孤光自照’，還有‘不如江月，照伊清夜同去’呢！你只學(xué)其一，不學(xué)其二，那怎能行？我這就帶你去見見‘佩解湘腰，釵孤楚鬢’，回頭再讀于湖詞，才能面面俱到，融會(huì)貫通。”一邊說，一邊連拖帶拉地硬拽著他出門。完顏彝無奈，待親自秉過完顏鼎與王渥后便與他一同入城。

“扶畫鷁，躍花驄，涌金門外小橋東。行行又入笙歌里，人在珠簾第幾重。”元好問熟門熟路地催馬直往桃源里，鴇母一見他二人，立刻滿面堆歡地迎上來，極盡熱情地招呼一通，又親自捧著茶盤，引了二人往樓上雅間里去。

二人方坐定，鴇母又打著扇子賠笑道：“實(shí)在是不巧，那彈箜篌的丫頭來事，不能伺候，我想還叫上次伺候琵琶的霓旌來，將軍可肯再賞她這個(gè)福分？”元好問原本為霓旌而來，但聽鴇母這般強(qiáng)辭推諉，忍不住拆穿道：“這倒奇怪了，小娘子半月之間兩次有事，你做媽媽的也不著急么？”鴇母聞言，臉色一僵，忽聽旁邊完顏彝道：“這也沒什么，軍營里尚能告假，人有些私事要辦也是常情。”元好問一口茶差點(diǎn)噴出來，鴇母臉上神色變了幾變，轉(zhuǎn)瞬將所有驚訝、疑惑、好笑壓縮成半真半假的感激，笑著奉承道：“將軍寬厚，將來好人好報(bào)，定能大富大貴！”一邊說，一邊借口打酒，忙不迭地躲了出去，生怕元好問窮追不舍。

片刻，小鬟端上酒食鮮果，霓旌卻仍未露面，元好問拈起果盤中一枚金黃的枇杷，笑嘻嘻地道：“良佐，我出個(gè)上聯(lián)‘吃枇杷，聽琵琶’，你且對來。”完顏彝正思索，忽然隔門一動(dòng)，一個(gè)身穿銀紅色衣衫的妙齡女郎手抱琵琶，低頭走了進(jìn)來，微笑施禮道：“將軍久等了。”再側(cè)身向元好問輕聲喚：“元相公……”

元好問柔聲笑道：“我們來得太早了些，擾了你清夢。”霓旌忙道不敢。元好問笑道：“今日不必拘束，只管揀你喜歡的彈。”霓旌側(cè)首轉(zhuǎn)顧完顏彝，見他亦點(diǎn)頭稱是，便坐下輕攏慢捻地彈奏起來。

這一曲起調(diào)情致纏綿，深沉哀婉，元好問聽到樂引就辨出是《摸魚兒》，心下更是欣喜。前奏一過，果聽霓旌和著琵琶唱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曲罷，霓旌雙目已微微濕潤，兩頰卻輕輕泛紅，似被詞曲中深情所感動(dòng)。元好問亦十分動(dòng)容，感慨道：“這闕詞我寫了二十年，今日姑娘一唱，才唱出其中情味。可見姑娘也是至情之人，方能解得至情之曲。”霓旌聞言，臉上愈紅，低聲道：“元相公的詞，真叫人……”說到此處，又下意識地瞟了完顏彝一眼，禮貌地微笑道：“將軍可還喜歡？”

完顏彝點(diǎn)頭笑道：“元兄的詞，哪有不好的？”想了一想，問她：“姑娘會(huì)《臨江仙》么？元兄有一闕‘今古北邙山下路’，寫得極好。”霓旌道：“奴會(huì)的。”元好問笑道：“你彈吧，我來唱。”霓旌依言換了曲調(diào)來彈，元好問以箸擊節(jié)，沉聲詠唱，待唱至“浩歌一曲酒千鐘”時(shí)，想起當(dāng)年與完顏彝豐樂樓初遇，暢談之下才思飛揚(yáng)、吟詠詞句的情景，不由心頭一熱，舉酒與他碰盞。完顏彝亦欣然舉杯，隨他一同擊盞唱道：“男兒行處是，未要論窮通！”

[1]注：即南宋著名愛國詞人張孝祥，字安國，別號于湖居士，著有《念奴嬌?過洞庭》《六州歌頭?長淮望斷》等名篇，后文均有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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