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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里,他們相互扶持、彼此珍惜,當時只道是尋常,可多年后驀然回首,才發覺那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安寧的時光。
泰和元年,母親病危,臨終前拉著她的手哭道:“昭齊,好孩子,你去告訴陛下,我死后,阿海與鄭王再無瓜葛了,讓他回軍中去吧……”她淚流滿面地點頭,衣不解帶地侍奉在側,最終同他一起凄然送走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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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散安貞又滿滿斟了一杯,默默送至唇邊,一口飲下。完顏寧在囚門外靜靜地抱膝而坐,見壺中漸空,歉然道:“都怪我思慮不周,姑父豪量,原該多制一些的。”仆散安貞回過神,笑道:“有這些已經很好了,其實你不必謝我,瓊章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出了事我怎能袖手旁觀?更何況她又……”他似是覺得不妥,突然截住話頭。
“更何況,她又是那樣著急。”他在心里默默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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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就是從三年丁憂之后開始的吧。
孝期一過,他終于被金章宗起復為符寶郎,又被外放到邳州做刺史。相隔千里的日子里,他時常給她寫信,在信中殷殷叮嚀她保重身體,切切詢問孩子們功課進益,絮絮述說邳州風土人情。他也總能收到她的回信,西窗夜雨,他在燭光下對著那滿紙娟秀端雅的字跡,心中一片溫柔。
次年,他被調任為淄州刺史,再又是涿州刺史,從江淮到山東再到河北,離燕京越來越近。他知道,那是皇帝逐漸信任的表示,然而他更為高興的,是自己和她的距離越來越短了。
父親在南征宋國途中病逝的消息突然傳來,同時到達的是一道調他回京擔任拱衛直都指揮使的圣旨,一悲一喜,宛如造化弄人。他連夜飛馬趕回京中,撲入眼簾的是府中滿目縞素,她衰麻重孝,正領著家人與奴仆們治喪,一見到他,眼神竟本能地躲閃了一下,然后才捧過一身孝服讓他換上。
再后來,章宗皇帝龍馭賓天,舉國哀悼。新登基的衛紹王對他既無猜忌也不重用,他似又回到了年輕時那段時光,攬她道:“昭齊,咱們有三個兒子了,再生一個女兒——生個像瓊章那樣可愛的小丫頭,你說好不好?”她低頭不語,他以為她害羞,捧起她的臉一看,才發現她哭得兩眼通紅,全然不見了往日端莊穩重的儀態。他嚇了一跳,連聲催問,方知道是小妹瓊章出了事。
去找司天臺是他的主意。她猶豫不決地拉著他一條臂膀,垂淚道:“你煎熬了這些年,好容易有了今日,真的要犯險欺君么?”他決然道:“事關瓊章性命,欺君便欺君了。”他想著事不宜遲,匆匆轉身去找司天臺提點,將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句話咽了下去:“你那樣著急,欺君之罪我也顧不得了!”
胡沙虎之亂后,完顏珣即位,再度起用他為右副點檢兼侍衛親軍副都指揮使,很快升作元帥左都監。他親手斟滿兩杯雪泡梅花酒,與她碰盞道:“多年來得你不離不棄、苦心扶持,今日苦盡甘來,終能一遂我平生之志,當與你共飲此杯!”
如果他沒有在那個夜里醒來,如果他沒有披衣起身去尋她,如果他沒有看到書房里明滅不定的燭光,如果他沒有發現她的貼身侍女在門外如臨大敵地看守,或許他永遠也不會去疑心她。可是,當他按捺不住疑心,翻出她藏在奩盒底下抽屜里的書信時,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是他歷任外州刺史時寫給她的家書,每一封都復恐匆匆說不盡,恨不能行人臨發又開封,可如今,那些信上都帶著幽幽龍涎香[1]的氣味。他曾任職奉御,又名入寢殿小底,自然知道那香氣意味著什么。
全身如沸熱血翻涌著沖上頭頂,他眼前一片昏花,看著紙上字跡一個個扭曲變形,如同一張張揶揄的臉,譏笑他十九載癡心錯付,大夢初醒。
最終,他平靜地放回那些信,亦不曾質問她,只是又如新婚時那般虛與委蛇地相待。她并非草木,豈能無覺,可竟也從未問過他一言半語,似是早有準備,心安理得。
他也曾想過,這一切或許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他等著她的剖白與辯解來證明自己的猜想;甚至不必道歉,只需一個委屈無奈的眼神,他也會說服自己原諒她。然而,最終他等來的只有她變本加厲的窺探。
自此,他心死。
[1]注:龍涎香,也稱龍腹香,是香料中的極品,留香時間極長,歷史上有“與日月共長久”的佳話,也是宋金時期最為名貴的香料,宋代詞人王沂孫有《天香·龍涎香》一詞吟詠該香。
第17章 香奩夢斷(二)遺愿
湘蘭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貞祐二年,他轉任山東路統軍宣撫使,率軍往青州大破紅襖賊,名動天下,終于一洗二十年蟄居閑職寸功未建之恥。年末班師回朝,轡頭所指的方向卻已不再是熟悉的燕京城。立馬悵然北望,浮云蔽日,他看不見半生夢縈魂繞的故園。
開封的新府邸爽闊雅致,他卻不愿呆在陌生的家中對著心懷鬼胎的妻子,下了朝就去豐樂樓里消磨時間。
除夕夜,客人稀少,他才上二樓便聽見一個白凈清瘦的書生向對座之人笑道:“分明是女兒香,你還不認?!”對座那人英挺勁拔,一望可知出身行伍,此刻正窘迫地擺手道:“元兄莫胡言,那是個小娃娃,只怕比令媛還小些。”見他上樓,那兩人一齊肅然站起身來。
攀談中,他才知道原來那青年軍士是豐州人,父兄皆曾居他父親麾下,感念至今。酒過三巡,兩個年輕人皆告辭而去、陪伴家人共度新春,他醺然四顧,找不到那雙熟悉的紅酥手。
忽地,有一陣幽遠清冽的芬芳漸行漸近,他取出銀錠放在桌上,怔怔凝望著那籃嬌艷的宮粉梅嘆道:“這些我全買了,你早些收攤回家去吧。”賣花人卻站著不走,亦不伸手取銀。他抬頭,正對上一雙含羞帶怯的如水星眸,眸子的主人滿面紅暈,細聲嚦嚦:“將軍不記得我了么?……在萊州,是您從賊人手中救我出來的……”
兩日后,新春宮宴回府的路上,他再一次與她同坐車中。行至中途,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低頭笑道:“我問你一事。”她身子一僵,指尖微微顫抖,側首躲避他的凝視,強作鎮定道:“何事?”
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眼見她面色越來越蒼白,心下長嘆一聲,終是不忍,轉而笑道:“我想納一房妾室,想問問你——可肯?”
“早該如此了。”短暫錯愕之后,她的回答端莊得體、無懈可擊,足以垂范后世,“多個人照料你,我也放心些。”
他亦點頭微笑:“夫人賢德,非尋常女子可比。”一邊稱贊,一邊不動聲色地放開了她的手。馬車突然停下,原來又到家門,他轉身從容對家仆道:“去接戴娘子來,可仔細著,別出差池。”
湘蘭那時候還喚作湘筠。夜里,他摟著那陌生的青春胴體,聽她嬌聲講述名字的由來。聽到湘君湘夫人淚灑江竹,投水殉夫的時候,他沒由來地悚然一驚,胸中突突直跳,生硬地道:“這名字不好,改了吧!”筠即竹,位列四君子,而另外三君中的菊與梅都有他此生不愿再觸碰的記憶,念及此,他放柔了聲音,撫著懷中嚇得一動不動的小女子輕聲哄道:“就改叫湘蘭,好不好?”
二月,他再度奉旨出征,離家時湘蘭剛有了身孕,伏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十月班師,家中已添了玉雪可愛的女兒,湘蘭怯生生地許諾下一個定會是兒子,他寵溺地撫過她年輕光潔的臉,笑得心滿意足:“傻丫頭,我早盼著能有個女兒了!”
幾日后,他升作樞密副使,行院徐州。臨行前,湘蘭戀戀地貼在他懷里,柔條冉冉,人如其名。他愛憐地撫她絲緞般的長發:“這次不害怕了?”湘蘭溫順仰首,訕訕低笑:“從前是我多心了,長公主待我,當真極好。”他的手一頓,柔滑的發絲在指尖滯澀,良久,方笑道:“等我回來,帶你去金明池騎馬,我射柳給你看。”
再往后,功肅青兗、威震江淮,加官進賞、位極人臣,妻賢妾順、兒女雙全,他已成為國中男兒向往的典范,孩童仰慕的英雄,再無人提起他落魄不安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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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中酒盡,仆散安貞將杯壺遞還給完顏寧,微笑道:“這酒制得真好,好孩子,多謝你了。”完顏寧忍淚道:“我叫人再去買些來,您等一等我。”仆散安貞搖搖頭:“不必了,你快回去吧。我是謀反逆賊,你在這呆久了不好。”完顏寧正色道:“我不信您會謀反。您不殺降卒,自有您的道理。”
仆散安貞笑道:“那是為了什么?”
“自野狐嶺之后,大金主力已傷;貞祐南渡,又失河北遼東之地,這些年來北御蒙古,南開宋釁,還有西邊夏人趁火打劫,山東紅襖賊作亂。”完顏寧清晰地道,“連年征戰,將士死傷無數,軍中士卒編制多虛,為將者無兵可用,所以您收降這些精壯宋軍,是想補充兵源。再者,江淮水道密布,地形復雜,這些宋人熟悉地勢,若收為己用,將來可免黃天蕩、采石磯之苦,對嗎?”
仆散安貞頗為驚訝,點點頭道:“你小小年紀,倒是很明白。”他原本只當完顏寧是個小孩子,此刻知她見識不凡,頓起訴談之心,又認真地道:“其實還有兩層:一則,宋人見我受降不殺,將來便不會負隅頑抗,南征可省去不少麻煩;二則,宋室偏安江南,西夏茍延殘喘,都只是大金的疥蘚之疾,而真正的心腹之患,唯有蒙古……”
“所以,您不愿與宋人再添一筆血海深仇。”完顏寧聽到此處,心下便已了然,更覺悲憤氣填膺,“而您禮敬趙氏宗室,也是為了能給將來聯宋抗蒙留一條后路,是嗎?我原以為唐人才有謝死表,宋人才有風波亭,沒想到,今日大金也要自毀干城!”
仆散安貞微微睜大眼睛,重新審視了她一番,心道:“這孩子竟這樣聰敏!只可惜生為女子,又是這樣的身世,一番才智沒有用武之地。”想到此處,他嘆了一聲,低聲道:“好孩子,你今日來此,便已報了當年之恩,與我兩不相欠了。你方才這些話決不可再對旁人說起,更不要為我叫屈,記住了么?”
完顏寧忍淚道:“侄女明白。您的冤屈,陛下并非不知道,只是欲加之罪而已,任誰去叫屈都會觸怒天威,輕則受罰,重則喪命。”
仆散安貞微笑著點點頭,又叮囑道:“你自己也要小心些,今后有關宋國之事,都不要插手。”
完顏寧愈發悲怒:“我爹爹是宋人,陛下既這樣忌諱,何不干脆殺了我?!”
仆散安貞嘆道:“若是尋常宋人倒也罷了,只是你爹身為宗裔,皇帝豈能不防?”
完顏寧大驚失色,尖聲道:“什么?!”
“她不曾告訴你么?”仆散安貞一愣,“你爹是天水郡王之孫,論輩分,你是趙擴的姑母,宋國的縣主。”他見完顏寧小臉慘白,又低聲道:“所以,你千萬要避嫌,快些回去吧。”
完顏寧跌坐在地,腦中萬念電轉,轉瞬間已全然明白過來。當年宋徽宗蒙難北狩,被金太宗辱封昏德公并遷往上京。因宋軍抗金不懈,岳飛更殺得金軍聞風喪膽,宋徽宗很快得到金人善待,晚年又生下六子八女,死后被追封為天水郡王,后人皆在上京綿延繁嗣。母親自幼喜愛宋人文華,又擅瘦金書,赴上京祭祖時偶遇趙佶之孫,靈犀一點、字里結緣,才有了后來的種種波折。此事涉及兩國皇族,故皇帝嚴防死守,知者寥寥。而邢國長公主不曾相告,只怕是聽到了她當時問潘守恒的那句“那我究竟算金人還是宋人”,恐她知道自己是趙氏血脈而生出異心來。她心道:“姨母既不信丈夫,也不信我,在她心里,只有大金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