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星2019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護衛頷首道:“是。新春佳節,還望內貴人開恩。”說罷,抱著小姐姐的右臂又緊了緊,似是不見對方答允便不肯交人。小姐姐哭笑不得,轉頭趴在那人肩上,不知該如何收場。
烏林答氏有些明白過來,又好氣又好笑地道:“郎君[1]莫被她騙了,這是我家小姐姐,奴婢們怎敢責打?!”
那護衛吃了一驚,轉頭驚訝地看著懷中的小女孩,這才發現她發束雙鬟,衣飾精雅,并非宮女裝扮,一張小臉宛如瓷娃娃般細致秀麗,分明是個貴人。此刻,這騙人不眨眼的小精靈正朝他頑皮地做了個鬼臉,促狹地道:“放我下來。”
那護衛連忙蹲下身將她穩穩地放在地上,躬身賠禮道:“小人冒犯了。”
劉氏笑道:“郎君也是好心,只是,你竟沒看出來么?”
那護衛不卑不亢地答道:“小人是才進宮的,今日第一天當值,沒有認出是貴人。”
烏林答氏與劉氏又向他道過謝,才牽著小姐姐回去。流風在一旁看到變故橫生,也只得疾步跟上。
回到翠微閣,烏林答氏氣得不說話,小姐姐一口一個“好嬤嬤”地認錯撒嬌,忽然外頭宮人急匆匆跑來道:“陛下來了!”烏林答氏忙牽著她去迎駕,只見院中宮人內侍們跪了一地,一個冠帶黃袍的中年男子微笑著走進來,身后只跟著內侍殿頭宋珪一人。
小姐姐端端正正地跪下叩頭:“陛下圣躬安康。”
皇帝讓眾人平身,又牽著她的小手笑道:“大半個月不見,寧兒好像又高了些。”邊說邊牽著她進屋,又溫和地道:“今日除夕,朕特來看看你。前日聽劉頍和張行信說,筵講諸生之中,童聲最幼者最為聰慧,朕一聽便知是你。”其時金廷女眷亦有講學曰“宮教”,講授間以青紗屏風隔斷,小姐姐聽皇子經筵時便也比著宮教的規矩設了屏障,授課夫子只聞其聲,不知其人。小姐姐笑吟吟地道:“陛下許臣聽講,臣不敢不用心。”皇帝聽她應對乖巧得體,很是歡喜,又嘉獎鼓勵了幾句,站起來道:“朕要去隆德殿了,一會兒讓乞奴[2]再給你送幾樣菜來。”
小姐姐一聽隆德殿三字,眼中精光一閃,細聲細氣地道:“陛下,隆德殿有個新進宮的護衛,是么?”烏林答氏嚇了一跳,急忙給她使眼色,她卻仍是天真無邪地仰頭望著皇帝。
皇帝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是。小寧兒,你怎么知道?此人忠孝智勇兼而有之,很是難得。”
小姐姐眨眨眼,心有不甘,又有些好奇,皇帝見她欲言又止,笑道:“現在朕要去隆德殿了,你若想聽他的事,等下問乞奴吧。”
送走皇帝后,烏林答氏再三告誡小姐姐不可生事,小姐姐撒嬌道:“我哪里要生事,不過隨口問一句。”烏林答氏輕輕一捏她粉嫩的臉頰,又好氣又好笑地道:“好,就當是我會錯了意,總之你不可心存報復。”小姐姐笑道:“嬤嬤好偏心,怎么這樣護著他?”烏林答氏笑道:“我哪里偏心了?那孩子心地很好,你別記恨他。”
正說話間,宋珪已親自送了幾樣宮宴上的新鮮菜肴來,烏林答氏連忙出去接了,滿口道謝,小姐姐走過來笑吟吟地道:“宋殿頭坐一坐吧。”
宋珪忙笑道:“多謝小姐姐,小姐姐有何事吩咐?是不是想聽剛才那故事?”
小姐姐拍手笑道:“宋殿頭好厲害!”又拉著他的袖子熱絡地道:“別站著啦,過來坐著說吧!”
宋珪笑道:“多謝小姐姐關懷,小人還是站著說吧,說完還要趕回去侍駕。”小姐姐聞言點了點頭,聽宋珪接著道:“前些天,陛下聽軍中來報,說有兄弟二人新來投軍,皆是將官之后,擬了官職請陛下御覽。陛下細問了才知道,那弟弟在貞祐元年被蒙軍擄了去,蒙古大帥很是喜愛他,一直帶在身邊。過了一年多,他借口探母回到家鄉,伺機殺死蒙古監守,會同兄長一起奪了幾匹馬,侍奉老母南逃。途中幾次遇著追兵,又丟了馬,兩人用鹿角車拉著老母,千難萬險地渡過黃河,投效軍中。陛下聽了很是歡喜,依著祖蔭的慣例封了哥哥為都統,弟弟則召進宮中充作護衛。他進宮受訓沒幾日,點檢司幾位教授都很喜愛,說他不但武藝精絕,還愛好文史,人也很聰明謙厚,都點檢便派了他在隆德殿當值。今日應該才第一日吧?”他頓了一頓,又笑道:“小姐姐是如何知道此人的?”
小姐姐聽得有些出神,冷不丁被宋珪一問,有些心虛地道:“是……聽說的。”宋珪知道她在撒謊,也不點破,微微一笑躬身告辭而去。
除夕夜,禁中盛行大儺儀。大儺,意在“逐盡陰氣為陽導也”。諸班直戴假面,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教坊使選魁偉者,貫全副金鍍銅甲,裝將軍;又裝判官、鐘馗、土地、灶神之類。小姐姐最是貪玩,略吃了兩口晚飯就忙不迭地要出去看大儺儀,回來后又趁人不備偷偷拿了火引子去放爆竹,幾乎沒把一眾宮人內侍嚇死。
被嬤嬤關進房里后,恰好內司局送來消夜果子盒,盒內簇諸般細果、時果、蜜煎、糖煎、市食及小巧玩具、各色牌帖。小姐姐一見又來了精神,將食物分賞眾人,獨留下玩具,拉著流風和彩霞一樣一樣地玩耍,咯咯笑個不停,身邊宮人內侍被她明凈的笑聲感染,亦團團簇擁著她語笑玩耍。
沒過幾日,新春的祥和氣氛便戛然而止——皇太子完顏守忠病重,皇帝憂心忡忡,輟朝數日,親駐東宮。守忠病中神志不清,時常驚悸失語道:“蒙軍來了!”皇帝十分懊悔,當初南遷汴京時不該讓他留守中都,雖然他五月遷都、七月便召回太子,但太子在燕京的兩個月仍是受到蒙軍極大的威脅與驚嚇,以至于到汴京后仍然不得安寧,終至重病。
正月二十三日,皇太子薨逝。二月壬辰,暮年喪子的皇帝臨奠殯所,不勝悲哀。司禮官以“辰日不哭”的古訓為由,勸皇帝節哀。皇帝悲聲道:“父子至親,何可拘忌!”隨后,因中都被圍不斷告急,只得暫時放下喪子之痛來料理燕京戰事。
[1]注:金初特指宗室顯貴,后逐漸泛用,至金末用以尊稱男子。
[2]注:《金史·卷六十九·宦者》 “宋珪,本名乞奴,燕人也。為內侍殿頭。”此處金宣宗稱呼宋珪本名。
第5章 舊家兒女(四)表字
時因太子大喪,宮中經筵暫停,且禁止嬉笑玩鬧。小姐姐百無聊賴,又在翠微閣中玩筵講扮夫子,給流風與彩霞授課。
這日講《子罕》篇,小姐姐學著夫子的口吻教她二人念了幾遍“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見她倆都有些走神,皺了皺小鼻子,煞有介事地道:“你們知道李元妃[1]么?”二人一聽宮廷秘事,立刻來了精神,點點頭:“知道。”小姐姐悄聲笑道:“聽說李元妃從前也是個宮人,就是因為學問好,才成了妃嬪……”她見二人還傻傻地等著聽宮闈秘辛,跺了跺小腳笑道:“所以你們也要好好念書呀!”二人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紅了又白,囁嚅道:“這……奴婢不敢。”小姐姐笑道:“讀書還能明事理,發人心智,大是有用的。我聽說,太子殿下是被蒙古軍嚇死的,定是沒好好讀《論語》,你們倆可別學他。”流風和彩霞聽她語出驚人,嚇得臉色都變了,慌忙道:“小姐姐,這話叫人聽見了可不得了!”
小姐姐吐了吐舌頭,笑道:“好,不說他。那你們可聽說了么,宋殿頭被陛下打了板子,就在除夕那晚,從咱們這里回去以后。”流風與彩霞目目相覷,皆是愕然,只聽小姐姐壓低了聲音道:“我聽呼敦哥哥說,除夕宴上陛下讓宋殿頭安排元夕燈戲,宋殿頭當場就回了一句‘社稷棄之中都,南京作燈戲有何可看?’[2]陛下大怒,打了他二十杖。”彩霞有些害怕,怯怯地問:“那……后來呢?”小姐姐眨眼笑道:“后來陛下又后悔了,宣旨免罪。宋殿頭可真了不起呀!他那天給我講了個忠臣孝子的故事,沒想到他自己也是個忠臣。呼敦哥哥還教了我一句詩,叫‘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說的就是宋殿頭這樣的人。”呼敦即宗室子完顏承麟[3],是梁王完顏宗弼(兀術)獨子完顏亨之孫,其兄完顏承裔(白撒)時任臨洮知府。承麟較小姐姐年長五歲,風流俊秀、愛好書史,又精于騎射蹴鞠,與同樣活潑靈動的小姐姐志趣相投,十分要好。
流風和彩霞聽她竟開始議論政事,都有些不安,便說道:“小姐姐,您講些別的吧。”
小姐姐談興正濃,一時倒放不下這個話題,破文海棠廢文都在摳裙更新五2斯九零爸乙九二眼珠一轉笑道:“那咱們講些……講些什么好呢?”流風怕她又要大放厥詞涉及朝政軍務,不料小姐姐話鋒一轉,突然興高采烈地道:“對了!我給你們起個表字吧!小九,你就字歲寒;彩霞,你字松柏,子曰‘歲寒,知松柏之后凋也’,你們倆也做忠臣吧,陛下聽到一定會龍顏大悅的,嘻嘻!”
二人哭笑不得,所幸世間只有男子和極少數權貴人家、書翰之族的女子才有表字,作為宮女,所謂的表字簡直形同虛設,無傷大雅。
“多謝小姐姐賜字。”流風拉著彩霞跪下謝恩,“從今后,‘歲寒’‘松柏’都做大金忠臣。”
古來做忠臣或許不易,做純臣則更加困難,尤其是在朝局動蕩之時。
貞祐三年三月,太子喪禮已畢,朝中諸臣便開始坐立難安:守忠獨子完顏鏗年方一歲,還是襁褓幼兒,而皇帝完顏珣年過半百,已屆風燭之齡,儲君之位極有可能落在皇帝二子濮王完顏守純或三子遂王完顏守禮身上。其中,濮王年長為兄,為儲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守純也知機會難得,連日奔走于文武朝臣之間,為自己造勢;守禮則不動聲色,仿佛置身事外。而皇帝曖昧不明的態度使這場奪嫡之爭變得更加激烈,如同時下的狂妄春風,吹得朝堂風行草偃,暗流洶涌;連禮部負責筵講的翰林學士們都紛紛避嫌不再講授經史,轉而教起了辭賦。
一日聽罷經筵,小姐姐仿佛脫籠之鵠,見一路上柳鶯花燕、春和景明,再不肯乖乖回翠微閣,拉著劉氏的手扭糖似的撒嬌,定要和流風彩霞去雪香亭一帶玩耍。
過了玉清殿,小姐姐眼珠骨碌碌地轉了幾轉,笑嘻嘻地道:“這里樹多,咱們來玩捉迷藏吧。劉媽媽和彩霞一組,我和小九一組,我們先躲!”一邊說,一邊搶在劉氏反對之前拉著流風就往瓊香亭跑,沒跑出多久便停下來蹲在樹陰里,不多時,就被劉氏和彩霞找到了。小姐姐笑道:“這次換過來,你們去躲。”劉氏見她果然沒跑遠,便也放下心來。
這邊劉氏和彩霞前腳剛走,小姐姐和流風一對眼色,便心照不宣地開始往寧德殿方向悄悄靠近。正躡手躡腳地走著,忽然隱隱聽見前面濃重的的樹影中傳來男子對話聲,小姐姐一拉流風,兩人不約而同地蹲下身來屏息凝神側耳傾聽,卻聽到一個年輕男子道:“……小人只是一介武夫,不懂得朝政。二大王抬愛,小人實在惶恐。”流風聽那聲音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是誰。另一個略年長的聲音斯條慢理地笑道:“良佐何必自謙?你入宮不到一月,陛下就欽點為奉御,足見對你愛重非常。本王乃陛下親子,這惜才之心,自然與他一樣。”前面那年輕的聲音又道:“天子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小人必定盡忠職守誓死以報,不敢有任何私心妄念。”那語調雖恭敬,卻是十分堅決,使對話立刻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小姐姐聞言神色立變,雙手緊緊攥起來,回頭輕輕比了個“走”的手勢,站起來拉著流風悄沒聲息地往回急走。
到了晚間,小姐姐瞅見四下無人,低聲道:“今天咱們聽到的那些話,千萬別叫人知道!”
流風雖不明就里,卻也模糊明白茲事體大,連忙點點頭,又不解道:“那人真是二大王嗎?他要做什么?”
小姐姐蹙眉沉吟道:“這個我也不太明白……不過,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他既然說‘必定盡忠職守,誓死以報’,那么反過來,二大王要他做的事,定是有違此道了。所以千萬不能叫別人知道,否則,二大王怎肯放過咱們。”
流風一陣點頭,心里很是佩服她的聰慧,又疑惑道:“小姐姐,‘他’是誰?”
“就是上次那個好心的護衛呀,”小姐姐促狹笑道,“我應該不會聽錯,就是不知道他怎么又變成奉御了。”
流風頓時恍然,難怪那人的聲音似曾相識,驚訝地道:“您不再……呃,怪他啦?”她及時地咽下“報復”二字。
小姐姐搖搖頭,訕訕地笑道:“他是忠臣孝子,我不該……而且,那次的事本來就是我不好。”
流風點點頭,又有些擔憂:“那二大王……陛下會有危險么?”
小姐姐壓低了聲音道:“不會的,謀反是滅族之罪,濮王怎會在樹林里說,更不會輕易叫一個外人知道。”她頓了一頓,又有些苦惱地嘆了一聲:“朝堂上許多事我都不懂,又沒人好問,只有自己琢磨了……對了,我去看看《左傳》,說不定書里有呢!嘻嘻!”
春去秋來,轉眼已到萬木蕭蕭的年末。這一年,國中先是大旱,一春無雨,禾苗皆槁死,好容易到了豐沛多雨的夏季,中原大地又遇蝗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