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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禾點頭。
太子緊了緊手中的瓷盅,燦然笑道:“原來蘇姑娘帶本宮來此地,是別有安排?”
“只不過讓太子見識一番西域的屠紅香。”
“屠紅香?”
“嗯,便是胡姬用以變換舞衣色彩的香料,她們所穿舞服非一般的舞服,與屠紅香相觸在不同光線下可變換顏色,然而屠紅香微毒,不能常常使用,因此她們的歌舞可不是每一夜都有。”
“這便是……蛐蛐厥死的原因?”太子舉了舉手中的瓷盅。
蘇青禾再度點頭:“幼年祖父與父親煉制奇香便常常用到屠紅香,以至于熏得兩眼發(fā)紅,視物也不甚明晰了。殿下何不看看盅內(nèi)的蛐蛐,必然已腹部發(fā)紅。”
太子抖了抖瓷盅,夜色昏聵,他不得不拿起蛐蛐看了看。
蘇青禾兩眼盯著太子,她在等太子的反應(yīng)。若太子皮膚瘙癢,他必然見識過蘇家奇香,因為祖父研制奇香攙了可與屠紅香反應(yīng)的藥物,若太子毫無反應(yīng),他興許不清楚奇香為何物。
門主讓她來太子身旁尋找奇香,可連日接觸下來蘇青禾發(fā)現(xiàn)太子對香料一知半解,又怎么能掌控蘇家奇香,那一位奇香于他而言恐怕也沒有什么用處,因此蘇青禾想要試探。
太子的手輕碰蛐蛐,提著觸須而起問蘇青禾:“便是這樣的紅色?”
蘇青禾詫異,盯著太子一時無法言語。難道太子真的不曾見過蘇家奇香?可門主的指令又是何意?她仔細(xì)想著,憶起太子說過有一位友人贈送他許多香料,會不會與太子的友人有關(guān)?
她道:“殿下,您早前說過有一位友人贈送您金玉丹,那位友人是誰呢?”
太子未及回答蘇青禾的話,忽然抱住她往旁邊拐去,那動作雖然倉促可力道拿捏穩(wěn)當(dāng),非常牢固地抱了她可也不至于令她心慌。
蘇青禾驚訝回頭,只見一排馬車擦身而過險些撞上了她。那車隊一共五輛,奔得飛快,張揚霸道毫不避行人,如此宵禁之時還縱馬狂奔,也不知是哪家的紈绔子弟了。蘇青禾被一路的塵埃迷糊了眼,衣擺亦被掀起,只得緊挨著太子,若不是太子抱著她她顯然就要摔倒在地了。等車隊走遠(yuǎn)蘇青禾才松了一口氣,悄悄從太子懷里離開。
太子低頭問她:“你沒事吧?”
蘇青禾揉揉眼:“沒事。”
太子四下張望,發(fā)現(xiàn)街道魚目混珠,人群雜亂,也不知剛才那一隊車馬里面坐了什么人。他忽然牽起蘇青禾的手往小道上走:“此處不安全,需得作速離開,咱們回宮里再說!”
“殿……殿下!”蘇青禾驚訝掙扎,眼里揉著沙子看不清路,可也抗拒太子的牽手。
太子低聲安撫:“待離開此處自然放開你。”
蘇青禾沒法,只能任由他牽著了。然而太子越牽越緊,走了一段路那綿密的溫度已令蘇青禾掌心滲汗,兩掌相碰間毫無縫隙,灼熱的氣息下似乎有奔騰的血液激蕩她心頭,讓她心慌意亂胡思亂想。
她仍是不習(xí)慣與男子親近,即便時常以男裝出行,身邊皆是男子,她也不習(xí)慣與男子牽手。可因為那人是端方謙和的太子,體貼入微、對她極為照顧的太子,她也并不十分排斥如此觸碰。
蘇青禾腦中閃過不著邊際的念想,總覺得這些日子太子對她過于溫柔了些,令她摸不著頭腦。
等離開繁華街道,太子終于松開蘇青禾的手,卻回身道:“蘇姑娘有時真是迷糊……唉,本宮亦不知曉怎么辦才好!”
他無奈而促狹笑,眉眼彎彎俊得似水中月,好像遙不可及可又近在咫尺,月光縈繞周身溫柔動人,如他的氣質(zhì)一般令人十分舒服。
太子,矜貴而溫雅的男子,也令她十分不知所措呢。蘇青懵懂地回望他,最終只令太子嘆氣。
觀看歌舞之后也沒別的去處了,兩人便回宮,一路輾轉(zhuǎn),等到東宮北門之時已是夜深人定之時。東宮幾處大殿熄火黑洞洞一片,宮道上無人行走,靜得可聽聞蛐蛐聲響。
可在這這樣夜深人靜的夜晚,太子回宮李公公仍是守在寒風(fēng)里駐足等候,眼見太子車駕靠近玄德門,他已經(jīng)等不及了,趕緊小跑上前跪安,低聲通報。
原來是太子妃回來了,并且在夜里足足等候太子三個時辰。
☆、第23章 二十三質(zhì)問
李太監(jiān)十分緊張,依他對太子妃的了解,太子妃此次忽然回宮,又足足等了太子三個時辰,必然震怒,可也不知因何事而震怒。他們做奴才的本該尊東宮為首,可東宮處處讓著太子妃,太子妃又專橫跋扈,他們皆十分惶恐太子妃有所發(fā)作,反而在太子面前更能訴說苦惱,似與太子一同討好著太子妃一般。
太子神情卻很平靜,他聽后只是點點頭,轉(zhuǎn)身回去扶著蘇青禾下車,而后對蘇青禾溫柔淺笑:“今夜屠紅香很令本宮驚喜,門主費心了,一路奔波也勞累了,早些回宮歇息吧,明日本宮再登門拜訪。”
蘇青禾點頭,太子朝她拱手,便領(lǐng)著宮人辭別離去。
蘇青禾亦進(jìn)宮,她走進(jìn)玄德門之時看到太子已經(jīng)走到煙波湖對岸了,兩名宮人在前掌燈,橘黃的宮燈映到水里十分清晰,他與李公公步伐緊湊,身后還跟了不少宮人,如此匆忙,莫非真的有什么急事?
蘇青禾也不多想,低頭回了使館。
太子走到漪蘭殿,發(fā)現(xiàn)殿外跪著一名婢女,頭頂盆水,戰(zhàn)戰(zhàn)巍巍,似乎已經(jīng)跪了不久,待走近一瞧,哪里是婢女呢,分明是兩年前母后賞賜給他的三名美人之一的王美人。
王美人身子未好,前一陣子被郭云瀾廷杖三十還沒有完全養(yǎng)好傷如今又被罰跪,實在可憐,太子便叫人免了她的責(zé)罰。誰知王美人見了他便撲通磕頭哭求:“太子,求求您廢黜臣妾,臣妾寧可出家陪著沈姐姐,也不愿留在東宮里了,太子……”
太子嘆息,只是命人扶著王美人回宮歇息。他定然不能廢黜王美人的,否則皇后必然插手追問,傳出去對郭云瀾的名聲也不好。當(dāng)然,他也不能委屈了這些美人兒,他已命宮中上下優(yōu)待幾位美人了,可郭云瀾三天兩頭地折騰也不是辦法。太子忽然覺得他不該這般繼續(xù)縱容郭云瀾了,而是與郭云瀾好好談?wù)劇?
太子走入寢宮,郭云瀾背靠云枕,身蓋細(xì)絨軟褥躺在貴妃椅上輕搖歇息,宮人跪了一地,她卻還是閉眼假寐的姿態(tài),而絲毫無起身請安的意思。
太子心下無奈嘆息,也只是擺手命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走到郭云瀾身旁,就著茶幾一側(cè)的太師椅上坐下,遲疑片刻,仍是關(guān)切開口:“愛妃今日回宮車馬勞頓,本該累了,為何子時還不入睡呢?”
郭云瀾閉眼答道:“不候著,怎么知道太子與門主出宮游玩,幾時才回?”她的聲音很沉很淡,看似不經(jīng)意,然而仔細(xì)品味卻令人緊張。
太子擱在茶幾上的手輕輕握起,臉上堆笑道:“本宮與門主研香,今夜出宮看西域舞女的屠紅香,耽擱了些時辰,令愛妃擔(dān)心了。”
郭云瀾悠然睜眼,望著殿角的燭火,側(cè)顏在燈光掩映下十分精致潔凈,雙眸熠熠流轉(zhuǎn)水光,如秋天的泉,清澈而透冷,她的聲音亦如眼神那般帶著些許涼意:“那個門主……是個女人吧。本宮真沒想到四年來,丹毓竟會找來這樣的女人假扮他的身份。”
太子心下怔愣,望著她,卻琢磨不透她的語氣,可聰明心細(xì)如他,總能輕易感受他人的情緒。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一些,語氣溫柔道:“愛妃今夜……”
郭云瀾卻轉(zhuǎn)頭對他道:“太子對假門主真是上心,莫非她也是個美人兒?可宮里美人多的是,光皇后賞賜的那幾個也是沉魚落雁羞花閉月之姿,太子怎么沒這般上心四處搜羅寶貝贈與她們?”
聽聞郭云瀾口中的嗔怪,太子忽然沉默了,一向謙和忍讓的他從不會與郭云瀾爭吵,她若覺得這般說話高興,那便任由著她說吧。
可郭云瀾并不打算放過他,微微轉(zhuǎn)頭言語諷刺道:“也不知當(dāng)初是誰說的,此生娶我一人足矣,即便君臨天下后宮三千,也獨寵我一人。”她的眼眸清冷似針,根根鋒銳直戳太子心底,已無昔日的美好。
太子深埋已久的隱忍、苦悶、惋惜、哀痛也被這一根根針挑撥出來,血淋淋地攤在干涸的地上,等到風(fēng)干雨淋、烈日的炙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