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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焦鏡頭里,男子情緒激動、手舞足蹈,一只胳膊繞過女孩的脖頸,緊緊的箍住她,手里還有一把匕首,掖在女孩的下巴;另一只胳膊不斷地揮舞著,嘴里激動地說著些什么。看來他已經知道了那個殘酷的消息。現在的他已經瘋了,隨時可能要了那個女孩的性命,以此結束一個父親最后的瘋狂。
時不我待。
“砰……”
再次從噩夢中驚醒,程宛只覺得她心跳的很快,所以“騰”的一下從床上坐起,睜開了雙眼。
陌生的環境、狹小的房間,好一會了,她才從噩夢中的心驚肉跳回到現實的安寧平和,原來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傷心的城市,離開了現實中的是是非非,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回歸平靜。
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松了口氣,她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夢。
可真的只是夢嗎?
拿出手機,打開相冊,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子身著迷彩、頭戴野戰護帽、兩只手端著一把長長的t?狙擊步槍,身前身后圍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她在中間。盡管攝影師只是給了她一個側影,卻也擋不住這種軍姿帶給她的英姿颯爽。這是事發后的程宛,因為成功射殺綁匪、救出可憐人質,而成為了所有人的焦點。
她知道,房東大媽就是通過這張照片,模糊的認出了自己。
然而就是這一張本應讓她驕傲自豪的現場照片,到頭來,卻意外的成了讓她痛苦的無法自拔的源頭之一。
因為她殺錯了人。
一個為救絕癥女兒而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的絕望父親,和一個吃喝不愁、欠著農民工工資的富二代,誰更值得同情、更值得活下去?答案不言自明。
網絡上的觀點出奇的一致。所以,程宛成為了千古罪人。
欺上瞞下、嫌貧愛富,欺軟怕硬……
一時間,這樣的詞匯成了網友對于警方的形容詞。所有的負面情緒仿佛一下子迸發了,堵也堵不住。哪怕警方采取了必要措施、控制網絡輿論,可那些個質問、謾罵,仍然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涌澎湃、怎么也擋不住。
“你當初收了他們熊家多少錢,一百萬嗎?”
這是事發兩天后,程宛接到的一個匿名電話,還來不及回答,對方就掛斷了。把電話撥過去,那邊直接掛斷了,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盡管只有一句話,可程宛仍然聽得出,對方發自內心的憤怒。因為理解這一憤怒,程宛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同事、家人、戀人……只是默默地靜音了手機,屏蔽了所有的陌生電話,沒有想辦法去了解對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手機號碼的。
因為她知道,這樣沒有任何意義。
和一個因被拒發工資而惱羞成怒的可憐民工相比,熊萍萍這個富豪之女的確不會引發大多數人的同情和共鳴,尤其是當所有人知道,這個農民工還有一個可憐的絕癥女兒、他綁架對方只是為了要回自己的工資給女兒治病、而那可憐的女兒卻疾病突發而亡時, 所有人的憤怒到了極點。
不僅僅是手機號碼,程宛所有的社交賬號被人挖了出來,上面的各種留言、私信,污言穢語,令人不忍直視。
人肉搜索的厲害,若非親身經歷,恐怕永遠不會明白其中的殘酷。
程宛怕了,從警十余年,她第一次感到了恐懼、恐怖。哪怕是曾經面對著窮兇惡極之徒,她都沒有產生過懼怕,而那時那刻,她真的怕了。
所以當停職通知一下來,她第一件事就是關閉手機、斷絕和外界的一切聯系,把自己關在一個緊閉的房間里,躲進被窩、埋在被子里,對于外面的一切不聞不問。哪怕是到了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網絡上的熱度已然漸漸冷卻,她仍然沒有再次打開那些個社交軟件的勇氣。她怕。
停職是意料之中,沒有直接開除,已經是領導的體諒了。畢竟,這件事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程宛也可以理解上面的壓力,不僅是自己的。
只是夜深人靜時,她還是忍不住窩在被子里捫心自問,真的錯了嗎?
答案是否定的,她沒有錯,那時那刻,作為一個狙擊手,她首先要考慮的莫過于就是人質的安全。當時是,綁匪羅嘉豪在得知女兒去世的消息后,情緒非常激動,手舞足蹈。盡管因為距離遙遠,程宛一時聽不清他說了些什么,但她知道,男人手里的匕首隨時可以結果了女孩的性命。刻不容緩,不能再等。
更何況,開槍是領導的命令,作為下屬,程宛只能執行。
只是網絡上沒有人考慮這些復雜的關系,他們只知道,射殺羅嘉豪的是程宛,這就夠了。
不僅是網上的議論,還有來自現實中的投訴、以及上級部門的批評不滿, 總是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的,所以程宛成了背鍋俠。
一想到此處,程宛便覺得可笑可嘆,人生在世三十多年,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和這樣一個詞匯聯系在一起。
她累了,所以在得知停職決定的那一刻,她沒有任何憤怒、任何委屈,也沒有任何質問,收拾東西,在眾目睽睽之下,沉默的離開了辦公室。沒有人安慰,也沒有人陪伴,她也不需要。自始至終一個人,走出辦公室、下樓、開車,就這樣離開。她沒有回自己家,也沒有通知父母,只是鉆入了出租房,關閉了手機,沉默了好些天。
哪怕是現在,時過境遷,手機上也有了親友的關懷,她依然是沉默著,非必要,絕不回復。
曾經看網上有人說過,療傷最好的方式就是旅行。離開熟悉的城市、熟悉的人,換一個地方,去過一種不同于以往的別樣生活。
所以她來了,一段說走就走的旅行,沒有告訴任何人目的地,只是說自己走了,散散心。
期間,也有人關心的詢問,她沒有任何答復,手機也是下了火車才開的機,而且是靜音。不得不說,這種天地之間唯有一人的感覺真好。
噩夢伴隨著自己,不知道是第幾次,好像每次睡覺都會被驚醒,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實,仿佛再次回到當初的現場,緊張、沉重。
從開始的惶恐不安,到現在的泰然自若,程宛早已習慣。擦了擦頭上的汗水,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中午十點半。
這個時間,吃飯尚早,所以程宛打算先洗個澡。拿出換洗衣服,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很狹小,還是最原始的蹲便器,身在其中,只覺得敝窄難過、密不透風。不過,在這之前已經從網上看過照片了,倒沒什么不能接受的。只是洗澡時,透過鏡子,看到對面憔悴蒼白的那張臉,程宛禁不住捫心自問,真的是自己嗎,自己怎么會變成這副德行了,原來那個意氣風發、雷厲風行的自己到哪里去了?
看來,即便是離開,有些東西依然是無法改變的。
“嗡嗡嗡……”
手機的嗡鳴聲一陣陣的拍打著耳膜,這是親密聯系的信號,程宛依然沒有理會,只是任由滾熱的液體沖擊著自己的每一寸皮膚,扎進去,溫暖早已冷卻的內心。
嗡鳴聲不知何時停止的,她并未在意,一個小時后,她走出了衛生間,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走到床邊坐下。也許是百無聊賴、也許是鬼使神差,她拿起床上黑屏的手機,打開看時,一刻鐘前的一條微信留言引起了她的注意--
“積案組成立,我現在在河州。”
什么,他也來河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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