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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艾米瑞達應了一聲,她其實見過很多比這更加慘烈的尸體,從來沒有什么過多的情緒。然而此時,心中卻有些惆悵,也許是因為現在的生活比她曾經夢想的都要更好,心中也有了牽掛,人便也變得脆弱了。
女孩抓住尸體背后的衣服,把它拖到石頭上,站起來從身后的背包中拿出兩個礦泉水瓶,一個里面裝著一瓶淡黃色的黏稠液體,另一個里面裝著些白色的晶體狀顆粒。她把兩者均勻地撒在尸體上,然后點燃一根火柴,扔了下去。
“嘩”的一下,淺藍色的火苗吞噬了尸體,安靜地燃燒著,甚至連煙塵都沒有多少。這些是艾米瑞達自己配置的液體燃料和助燃劑,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將尸體燒得干干凈凈,連一根骨頭都不會剩下,也絕不可能有任何人從中檢驗出原主的dna。
十幾分鐘后,最后一絲火苗熄滅,石頭上只剩下銀白色的一層細灰,海風吹拂,水浪從礁石上卷過,當海水退去時,已經什么痕跡也沒有了。
艾米瑞達忽然想說點什么,她學著電視中的模樣雙手合十,虔誠地說:“塵歸塵,土歸土,希望你能在那個世界獲得安寧和平靜。”
諾亞似乎隱約發出一聲輕笑,不過沒說什么。在有人來到這片海岸之前,艾米瑞達轉身離開,行走之中,她的外貌已經變成了那個女孩生前的模樣。
……
寬敞的院子里,或坐或站著上百人,有男有女,有的蒼老,有的還年少,有的西裝革履黑發油亮,有的踩著細細的高跟鞋一身名牌,有的還背著書包手里握著單詞本,有的穿著一身舊迷彩服滿身泥土,上百個人,就代表著上百種不同的人生,但他們身上有一點是相同的——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種與普通人截然不同的精氣神。不管他們在哪個領域,其實都是圈內的佼佼者。
然而此時,這些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一群人站在這個充滿糖國舊時代風格的院子里,卻都是恭恭敬敬的,沒有一個人擅自坐下來或者露出煩躁不滿的神色,他們彼此之間簡短的交談兩句,發現其他人跟自己知道的一樣多以后,便都陸續變得安靜起來,只是凝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吱——”
伴隨著一聲輕響,木門打開,眾人充滿希望地看過去,卻見一個左臉有疤的老者走出來,看到他們,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耿叔,你別光搖頭,跟我們說說大小姐怎么樣了?”站在最前面的邵寶兒急促地道,原本軟糯的聲音也因為擔心而微微顫抖。
“大小姐……”耿叔看著眾人,嘴唇翕動著,卻久久說不出話來,臉上已是老淚縱橫。
“怎么會!”當下就有人叫喊道:“救護車呢?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們馬上把大小姐送去醫院。”
“上次不是說那個湯姆森醫生的醫術很高明嗎?還有陳老先生,他是中醫界的翹楚,給我三天時間,我就是傾家蕩產,也會把這兩位請來!”
“閆先生怎么說?他也沒有辦法嗎?”
眾人頓時都急了,大聲嚷嚷著,還有人頭一低就要往里沖,喊道:“我進去看看!”然而耿叔卻雙臂一張攔在門前,大喊一聲:“都給我閉嘴!”
院內剎那間一靜。
“大小姐要和閆先生說話。”耿叔艱難地說,一字一句,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挖出來的,“讓他們好好說說話。”
他緊繃著臉,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眼中的悲傷卻濃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在他的瞪視下,人們一點一點恢復了平靜,無奈地放棄了所有絕望的掙扎,不得不面對他們即將失去最重要的家人的事實。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抽泣,隨后又被拼命忍住,細細的嗚咽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就連最堅強的男人,也都有錐心泣血之感。
木門的隔音并不算很好,但蕭蕭側了側頭,卻依然聽不清那隱隱約約傳進來的聲音,但她知道門外面站著的都是什么人,于是含笑問身邊始終平心靜氣的男人:“他們在說什么?”
“在為你哭。”閆策坦然地說,他似乎從來都不懂得什么叫做掩飾。
于是蕭蕭便笑了。
此時她躺在床上,頭發稀疏枯黃,臉色蒼白如紙,身體虛弱地連坐起來也十分困難,呼吸一次比一次微弱。明明該悲傷的時候,她卻笑得十分開心,嘴角俏皮地上翹著,露出白玉般的牙齒,眼神恬適又柔和。她凝視著閆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神一寸寸地掃過他的臉,像是在看著什么稀世的珍寶。她的手指輕輕動了動,閆策便立刻單膝跪下來,握住她的手,目光平視,一如既往地忠誠平靜。
蕭蕭輕聲道:“耿叔他們,為我蕭家已經付出了這么多年,我死以后,讓他們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蕭家的財產,你留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分給他們。”
“是。”閆策低聲應道。
“蕭氏藏書八百年,就這么斷了傳承實在可惜。你將書庫的鑰匙轉交給容遠,不管是捐給國家圖書館,還是他自己留著用,或賣或送,都由他來決定吧。”
“是。”
“書庫中,有我寫的最后一本《功德記錄手札》,那里面……那里面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你也一并交給他。還有我的一封信,托他以后替我安置你……他與我不同,志存高遠,跟在他身邊,想必你以后的人生不會像現在這樣無趣吧……”
閆策凝望著她,眼睛漆黑又深邃,隱隱透著一抹淡紅,似乎瞳仁之后攝像頭的微光。他的身軀一動不動,幾縷頭發從額前垂下,顯出幾分隨意,沖淡了那種機械般的僵硬。
于是蕭蕭的目光就像磁石一般被吸引住了。他是她親手所制造,她熟悉他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寸皮膚、每一縷頭發。她曾經瞇著眼睛給他刻畫瞳孔晶片上的花紋,曾經無數次在深夜為他更換身體里的零件,曾經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把能源耗盡在半路上死機的他拖回家中,但這是她第一次這么直白坦率地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幾乎是貪婪地、渴望地深深凝視著,千百種思緒沉淀其中,最后只剩下刻骨的溫柔。從過去到現在,為了掩飾身份,他們曾為夫妻,曾為父女,曾為兄妹,曾為主仆,建立了比任何人都更深刻的羈絆。在漫長的時光中,只有這個人始終不離不棄地站在她身邊,無論任何時候她回過頭,都一定會看見那個沉穩如山的身影。
她用力抓住他的手,在閆策的壓力傳感器測量中,她的力氣就像羽毛拂過一樣輕微。
“叫我的名字,閆策。”蕭蕭細聲說。
“蕭蕭。”閆策順從地說。
蕭蕭手上加了幾分力氣,又強調了一遍:“我的名字。”
閆策沉默片刻,說:“清澄。”聲音低沉悅耳,如同夏日的風拂過耳畔。
于是蕭蕭……或者說蕭清澄的眼中煥發出明亮的光彩,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那仿佛自心底散發出來的怡然笑意如黎明的晨光,照亮了死氣沉沉的房間。
微微發青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含在嘴里的含在嘴里的一句話如同雪花落在風里,虛無縹緲:“閆策,我多想……”
我多想帶你一起走,這樣我們便不會分離;我多想回到過去,好好珍惜我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多想早點跟你說……我愛你。
本就虛弱無力的手軟軟地垂下去,女孩眼角一滴淚珠欲落未落,如同荷葉上一閃一閃的露珠,嘴角卻還帶著笑影。閆策跪在地上,握著她的手,如同托著自己的信仰,過了很久很久,才低聲道:“是。”
……
一小時以后,屋外等候的眾人得知蕭蕭的死訊,頓時泣不成聲,隱隱怪責閆策依然能夠如此冷漠平靜。
當天夜晚,眾人在閆策的命令下各自回家,半夜里忽然起火。大火完全吞噬了蕭氏老宅,火海漫天,如同浪潮一樣席卷流動,粗暴地撕破了夜晚的暗幕,消防車的水柱整整噴射了三個小時才徹底熄滅了這場大火。蕭蕭的尸體和閆策都在大火中失蹤,人們只在火場的廢墟中間找到了一大塊不明用途的鐵疙瘩。
七天以后,一封郵件輾轉送到了身在研究所的容遠手中。
第240章 整頓研究所
容遠將手中的信折好,和帕寇留給他的芯片收在秘藏盒中放好。
這是他收到的第二封遺言。
帕寇是他的朋友,但蕭蕭并不是,閆策也不是,他們只能算是有點熟悉的陌生人而已。然而蕭蕭是上一任的《功德簿》契約者,這使得她在他心目中有著特殊的地位。他曾經對那個女孩始終心懷警惕戒備,也曾反復思量過殺死她的方法和后果。但此時真的收到她的死訊,心中更多的卻是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