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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忽然停住。
遠(yuǎn)遠(yuǎn)地,他看到一個人靠在自己的車旁邊,光線有點昏暗,看不清他的長相,但那身影卻莫名地熟悉,心跳的聲音忽然就加快了頻率。
按理說,在昏暗的停車場忽然看到一個陌生人,他應(yīng)該立刻轉(zhuǎn)身離開并呼叫保安。但金陽腳下就像是生了根,久久無法挪動。他愣了許久,忽然大步走過去,越走越快,走到跟前伸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來者。
“小遠(yuǎn)……”激動壓抑的嗓音中,帶著幾分哽咽。
容遠(yuǎn)眨眨眼睛,遲疑地回抱了一下。
“……金陽?!?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跟預(yù)想中的不同,面對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已經(jīng)無法自然而然地叫出“陽陽”這種稱呼了。
第224章 距離
金陽沒有注意到容遠(yuǎn)稱呼的變化,他抱了一陣,激動過后,感覺懷里的軀體瘦得骨頭都硌人,看著手臂上的紗布,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不過他到底經(jīng)過了幾年的歷練,比起當(dāng)初已經(jīng)成熟穩(wěn)重了許多。金陽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下情緒,才放開容遠(yuǎn),順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問:“怎么這么瘦?”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個頭,露出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說:“我現(xiàn)在可比你高了。來,叫哥哥?!?
“滾。”容遠(yuǎn)沒好氣地說了一聲,然后不由得一愣,微微有些不自在。
金陽也愣了下,然后笑容變得愈發(fā)明顯,伸手按在容遠(yuǎn)頭上揉了揉,語氣輕快地說:“哈,你還跟以前一樣?!?
——不,其實不一樣了,兩人都很清楚這一點。
容遠(yuǎn)沒有像以前一樣干脆地打開他的手,而是瞇著眼睛任由他揉了兩下,沒有說話。
或者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
刻意的輕快,刻意的笑容,刻意維持一切都沒有改變的假象,然而陌生感仍然揮之不去。
于是金陽也卸下了不自覺帶上的面具,堆摞的笑容消失后,殘存的那種少年般的柔和鮮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時光磨礪出的刀刻般的棱角分明和久居上位者的氣勢,只有他的眼睛不同——他的眼睛依然是愉悅而溫和的,柔軟地仿佛一池春水,讓人不由自主地就會微笑起來。
“走吧,去我家?!彼麛堊”茸约喊税雮€頭的摯友,不再假裝成好像他昨天才離開的模樣,打開車門說:“艾米瑞達(dá)和婷婷也在,正好昨天買了食材,可以做火鍋吃。”
……
透過車窗,城市的燈光化為流火。容遠(yuǎn)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卻沒有說話的心情??粗粗?,目光就凝聚到映在車窗玻璃上的那個側(cè)影上。
無論停車場還是在車子里面的光照都不明亮,但卻不妨礙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誰?
他知道這種疑惑不應(yīng)該,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問。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說起來期間也有很多變化——個子長高了,圓圓的臉上嬰兒肥逐漸褪去,先后經(jīng)歷了換牙和變聲期,隨著成長性格也越來越棱角分明。但或許是因為他們一起經(jīng)歷了這些時光,看著對方一天天的變化,潛移默化的力量反而讓人不覺得有什么改變。
而現(xiàn)在不同。
他離開時,金陽還是一個略顯瘦削,帶著幾分青澀、幾分忐忑、幾分意氣風(fēng)發(fā),剛剛踏入大學(xué)、開創(chuàng)公司的少年,心軟得像灘水,眼睛中總是閃著光,交往中會捧出百分之百的真心,把世事看得通透,心中卻總是懷著一片陽光。他關(guān)心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體貼包容,善解人意,無論喜怒哀樂,都沒有絲毫作偽。
而他身邊的這個男人,臉上的線條有棱有角,不再是曾經(jīng)雌雄莫辨的俊美;頭發(fā)很短,幾乎看不出昔日可愛的天然卷來,反而顯出幾分精悍之氣;身材勻稱,背闊肩寬,是去拍電影可以泳裝上陣秀身材的那種。不說話的時候,微微沉著臉,有些倦色,沉靜中帶著幾分威嚴(yán),不像以前一樣不經(jīng)意間也會帶上幾分笑意。
容遠(yuǎn)試圖從中找出過去的影子,然而越尋找,越覺得陌生。
單說相貌上,其實變化并沒有那么大,但閱歷和眼界給人的氣質(zhì)帶來的改變幾乎是顛覆性質(zhì)的。再怎么天真軟和的人,當(dāng)他來往的都是能夠從各方面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上層人士、一句話就能影響上萬名員工的命運、每個決定都牽扯著無數(shù)人的喜怒悲歡、常常坐在談判桌前面對各種勾心斗角、一不留神就可能掉進坑里損失大量的利益……那他一定會迅速地成長起來。
他想要說點什么,比如謝謝金陽幫忙收留照顧艾米瑞達(dá),但話還沒有出口,又覺得沒意思起來——如果是以前,不管任何事,他都不覺得自己需要像金陽道謝。同樣的,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不需要他來跟自己千恩萬謝。
容遠(yuǎn)現(xiàn)在的感覺,就好像以為下面是平地所以興高采烈地跳下來,卻一下跳進坑里,并且一直掉一直掉,總是落不到實處。
……
“啪!”
端在手里的盤子掉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紅彤彤的麻辣小龍蝦掉了滿地,女孩卻根本顧不上理會這個,捂著嘴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下來。
隨著金陽一起進門的容遠(yuǎn)看到她這個樣子,無奈地笑了一下,輕聲道:“艾米瑞達(dá)——”
嘆息般的聲音富有磁性,像是一陣風(fēng)掠過耳邊,又像是溫暖的手拂過脖頸,熨帖地讓人淪陷。艾米瑞達(dá)起初還拼命忍著眼淚,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再也按捺不住,先是小聲啜泣,嗚嗚咽咽地哭了幾聲后,半個月來壓抑的擔(dān)心、恐慌、愧疚、思念等情緒如潮水般涌上來,哭聲越來越大,到最后甚至站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一點形象也沒有地放聲嚎啕大哭,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一樣。
容遠(yuǎn)無奈,走過去把她抱在懷里,輕輕拍著女孩的后背,傳達(dá)者無聲地安慰和關(guān)心。
——這就是那個“哥哥”了吧?
柳婷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一顆翠綠新鮮的白菜,心中忖度著。剛開始聽到艾米瑞達(dá)的大哭聲她還手足無措了一下,待看到兩人親密信任的氛圍才安下心來。但似乎是那位只聞其名的“兄長大人”非常陌生,她也不能肯定他的身份,便向此時依然站在門邊的金陽投去詢問的目光。
金陽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同一時間也看過來,點點頭,還微微笑了一下。
笑容中有掩不住的苦澀。
柳婷一下子就覺得心都揪起來了。
她認(rèn)識的金陽是個哪怕被幾個財團同時打壓、正在等待運輸?shù)漠a(chǎn)品被一把火燒個精光、巨額訂單出了紕漏、公司高層帶著重要資料和客戶群背叛都能依然成竹在胸、氣定神閑去處理的男人,她以為再大的壓力都不能把他壓垮。但現(xiàn)在,他渾身倦怠,即便笑著都感覺悲傷,像是好不容易爬山爬了九成九,卻被人一把推了下來!
她直覺這一定跟家里的新客人有關(guān)系,神色中不免露出了幾分,視線卻突然被擋住了。
“現(xiàn)在氣氛好像有點不合適,待會兒我再給你們介紹。今天吃火鍋怎么樣?”金陽含笑問,一如既往地溫柔,剛才的神情似乎是她的幻覺。
于是柳婷也不再多問,踮起腳吻了吻他的臉努力高興地說:“那好,我再做兩個涼菜。”
“我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