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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柯柯沒有想到,這次魯莽的行動,竟然會讓她失去親人,失去大海,失去自由,像寵物一樣被關在這種毫無遮攔的魚缸里,任人觀賞,戲弄折磨。
那個人是惡魔。
她貼近魚缸觀察了一會兒,剛因為外面空蕩蕩地沒有人在而松了口氣,忽然見一扇門被緩緩推開,渾身都像是被電打了一樣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尾巴都猛地繃直。她想要逃跑,但更強烈的恐懼卻把她的身體死死地釘在原地。
——那個人進來如果看不到她,會很生氣。
門被推開的速度再怎么緩慢,最終還是要被推開的。熟悉的人影出現在門邊的一瞬間,柯柯就忍不住渾身繃緊,片刻后放松身體,尾巴以一個馴服的姿勢落在缸底,上身揚起一個柔軟的曲線,看向前方。除了眼神中明顯的驚怖以外,簡直就像是一只等待主人歸來的大型犬。
從門外踏進來的,是一只小巧的鮮紅色皮鞋。視線往上,深黑和暗紅色交錯的條紋長襪一直拉到膝蓋上方,腿部白皙的皮膚上有幾道細長的傷痕。繼續往上,黑底紅邊的裙子上花團錦簇的蕾絲花邊層層疊疊,腰部有個極大的蝴蝶結,胸前掛著一個吊墜,黑色的藤蔓纏在仿佛血染的薔薇上。再往上,卻是一張十分甜美可愛的臉,即使濃妝艷抹到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依然給人一種很清澈的感覺,卷翹的長睫毛就像小扇子一樣,黑色的長發扎著雙馬尾,一直垂到肩膀上。
她走進來,身后還拖著一個比她還要大的箱子,女孩拖得很費力,但隨后跟進來的兩個穿著西裝面無表情的男人卻沒有幫忙的意思,他們只是把門關上以后手在身前交握,一左一右像雕塑一樣守在門的兩側。
女孩一直把箱子拖到魚缸前面,隔著玻璃摸了摸柯柯的臉,聲音甜軟地說:“愛麗絲,今天乖不乖?有沒有想我?我們今天也一起玩好不好?”
她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柯柯聽不懂她的話,卻能看到她的笑容,身體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
——救救我……誰都好……救救我……
整個靠山臨水的莊園仿佛都猛地跳了一下,靠西南方向一座歐式風格的城堡在巨響中塌陷了一半,莊園里的人大呼小叫地迅速保持警戒趕過去,可以看得出他們身上都帶著違禁的武器。
“有沒有傷亡?”
“沒有死亡,三人受了輕傷,還有一個估計斷了腿,下輩子大概要靠假肢了。”
“沒死就好……我不知道糖國居然有這樣的組織,就算官匪勾結,難道黑棋也沒有作為嗎?”容遠靠在樹下淡淡地說,因為站在陰影里,匆忙來回的人沒有一個看見他,同時莊園里密布的各種類似紅外感應器的安保器材全都沒有作出反應,正對著他的一個攝像頭上閃著紅燈,監控室里卻沒有人看見這個不速之客。
“北斗集團雖然是糖國最大的社團,但十年來已經基本洗白,集團主要業務集中在娛樂、房地產、車輛維修護理、安保、酒店等方面,并在維持各地治安、控制小型社團爭勇斗狠的局面、預防國外毒品和軍火上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集團董事長盧青霖與糖國上層保持著良好的互助合作關系。一旦北斗集團倒下,眾多大小社團失去控制,對國外集團的威懾力也將消失,糖國的社會狀況反而會陷入更加混亂無序的局面。”耳機里,傳來諾亞的聲音。
“所以,不管他的寶貝小女兒做了多少壞事,都有人為她善后處理,因為她老爹實在太重要了?”容遠略帶嘲諷地說:“為了大局,犧牲一小部分人也無所謂,是這樣吧?”
諾亞沒有說話,如果要它說的話,答案自然是——“是”。就好像如果能收獲一千公斤的小麥,那么為此把一百公斤的小麥種下去就是值得的。那么,為了讓一千個人不會受到傷害,犧牲一百個人也是值得的。在它的邏輯體系中,原本人和小麥也沒有什么區別。但它知道,重新歸來的容遠是不會同意這種說法,如果是他,大概會說“人命不能用數字來衡量”這樣的話吧?
——為什么不能?諾亞不是很明白。
它幾乎能看到全世界的任何地方,自然也比任何人都看到了更多的關于人類的罪惡。對它來說,小麥也比人類可愛。不過它不愿違背容遠的心意,因此才沒有開口。
沒有得到回答,容遠差不多也能猜出諾亞的想法,心中多少有些無奈。
有些事情,不是依靠“談一談”就能解決的。
要說他為什么知道人魚柯柯的事,那自然是因為在離開地球的途中就因為這件事被扣了功德,后來在比丘星的時候也斷斷續續扣了好幾次,回程的路上也是。不過大概是因為柯柯遭罪跟他的關系實在不大,因此功德扣得不多,少則一二點,多則十幾點,只是頻率高得嚇人?,F在看來,扣功德的次數那么頻繁,也跟時間差有關,在地球上,那條魚差不多是兩三天就會被折騰一次。
所以容遠早就打定主意,回地球以后先把這件事解決了。
當初在海底找帕寇遺失的星圖時,那些人魚給他找了些麻煩。不過大概是因為容遠一直占據主導權并且最后還得償所愿的原因,柯柯恨到跑來刺殺他,他卻對人魚們沒什么惡感——當然也沒好感就是了,準確地說就跟路上碰到一群蒼蠅差不多,趕走就完了,難道還要專門跑去把它們都打死?他也沒有想到,當初柯柯跑來找他麻煩,居然蠢到連個接應的同伴都沒帶,直接被人類給打撈走了。
一條被漁民捕捉的活生生的人魚在當時還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新聞,不過人魚很快被盧青霖買走當做送給女兒盧依依的生日禮物,被砸了一大筆錢的漁民也改口稱之前的新聞是自己為了出名所以偽裝的一場鬧劇,很多自以為看透真相的人都覺得“果然如此”,加上北斗集團的運作,事情很快就被平息下來,柯柯也淪為一個小女孩的玩物。
巨響過后的一分多鐘,面前的空地上已經不見一個人影。耳機中,諾亞道:“最近的人五十八秒以后出現,請在這段時間內進入門廳……好吧,你已經進來了。那么稍等幾秒鐘,一個女仆剛剛走過……五、四、三、二、一!上樓梯左轉……”
五分鐘后,兩個保鏢還沒有看見人影就被同一時間打倒。盧依依聽到聲音轉身,并不驚慌,反而露出有點撒嬌有點可愛的笑容,問:“大哥哥,你是什么人?”
被銬著雙手吊起來、渾身都因為暫時性的缺水而皮膚微微發干、魚尾半拖在地上的柯柯也勉強抬起頭,費力地喘息著,看到了只有在夢中才會突然回想起的那個人。
——她所有噩夢的開端。
第221章 異樣感
盧青霖知道很多人——包括他的心腹,都覺得盧依依是個非??膳碌娜?,歷經硝煙的戰士都曾在那個脆弱嬌嫩的女孩面前恐懼顫抖,但盧青霖甚至從來都不覺得他的女兒是個壞人。
她只是還沒有長大罷了。
小孩子總是因為天真無知而顯得有幾分邪惡,他們會滿面笑容地扯下蝴蝶的翅膀,把螳螂撕成兩半,將滾燙的開水倒進螞蟻洞,用繩子拴住鳥兒隨意玩耍,故意踩住貓的尾巴讓它高聲尖叫……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他們并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會給其他生物帶來的傷害,以及對這個世界的好奇罷了——有哪個父母會因為自己的孩子玩了兩只蟲子就認為他是個壞胚子呢?
作為一個二十四孝的好爸爸,盧青霖自然也從來都不會這么想。
所謂熊孩子的背后一定會有至少一個熊家長,盧青霖毫無疑問就是這么一個角色。只不過,一般的熊孩子最多只能玩玩樹上的蟲子,招貓逗狗地惹人嫌,但盧青霖的權勢和地位卻讓盧依依“熊”得更加肆無忌憚。
她好奇胎兒在母親腹中是怎樣的狀態,就親手剖開孕婦的肚子看一看;她覺得傳說中的蠱非常有趣,就把蟲卵和蛇卵塞進活人的體內孵化;她聽說了古代有十種酷刑,就興致勃勃地讓人買來各種刑具并讓自己討厭的人“體驗”了一番;她想知道人魚是怎么把人的身體和魚的尾巴連接起來的,就從皮膚開始一層層地割開觀察一番。
經過長久的實踐和學習,盧依依的解剖技術可以說已經非常精巧準確,下刀時的動作利落干脆,絕不拖泥帶水,又優雅從容地仿佛在描繪一幅精致的畫卷,一些可以稱為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也沒辦法達到跟她一樣的水平。所以有時盧青霖也會驕傲地想:依依哪怕將來不繼承自己的事業,也能當一個非常優秀的醫生??!
他滿懷憐愛地等待自己女兒破繭成蝶的一刻。
直到他抱住女孩尸體的時候,他內心依然還殘存著那種微弱的、帶著喜悅的期待。
但卻永遠也不可能看到了。
……
鞋子踩進水里,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盡管腳上事先已經套上了靴子,還是讓人覺得腳底陰冷。
細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水中,折射著星星點點的光芒,房間里的一些小東西漂浮在水面上,還有些水草和碎石,時不時還有小魚從腳邊游過,原本清澈的水已經變得渾濁,其原因除了灰塵,大概還有混入其中的血色。
周云澤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看著他的同事們忙忙碌碌地記錄現場、排水、收集線索,他看上去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凝眉思索這次的案件,只是目光是不是往一個臉色略微蒼白的普通警察身上掃去。盧青霖也守在門外,只是這個男人在短短幾天內頭發已經白了大半,神色憔悴,眼中布滿血絲,眼神中,有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獨生女兒的突然死亡,讓這個男人陷入瘋狂而偏執的復仇當中,但問題是,他連自己該向誰復仇都不知道。術業有專攻,盡管他自己的手下中不乏機敏百出、巧捷萬端的人物,但要根據一個被水泡了的現場查出兇手到底是誰,除了調取監控錄像和嚴刑拷打審問以外也沒有別的辦法。負責大小姐安全的兩個保鏢如今只剩下一口氣,人魚也全無蹤影,但他們依然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只要能破案,盧青霖根本不在意借助誰的力量,他請了國內外的名偵探,也找了破案率奇高的一些警察,周云澤本人因為這幾年屢有建樹也在邀請之列,風聲鬧大以后,不知道怎么傳進了老上司的耳中,金南對這案子竟然意外地感興趣,假扮成一個小警察跟著他一起進入了現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