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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蒂尼去臥室——也就是直接聯通了海水一個大水池睡覺,他這幾天睡眠質量很好,總能一覺睡醒已經到天亮的時候。
容遠放下閱讀器,捏捏鼻梁,眼睛有些酸澀。他閉目養神一會兒,輕聲道:“都已經儲存好了嗎?”
“是。”豌豆站在他手邊應道。光腦里面存儲的數據庫和其他不必要的內容幾乎全被刪掉了,所有的空間都用來下載書籍。文明高度發達的星際聯盟,知識的壁壘小到幾乎沒有。絕大多數的書籍都能在星網下載到,哪怕是一些在容遠看來非常高端的技術和極其危險的武器資料也是如此,有的傻瓜教程甚至只要識字它就能教會你怎么從零開始制造核武器或者一艘星艦。
然而擁有得越多,能得到珍惜的就越少。能聯通星網的任何一個外星人都能輕而易舉獲得地球最優秀的科學家窮極一生追求的知識,但他們寧愿讓這座金山腐爛發霉,也不愿伸一伸手從中獲取唾手可得的這筆財富。比如蒂尼,他滿足于自己飛船地面應急指揮員的身份,其實大多數時間都是在辦公室玩虛擬游戲,只有在電腦有故障或者發生意外情況的時候才有他發揮作用的空間,而意外的概率非常低。他有時會自己做一些精美的手工禮品拿去賣,這也是他最大的驕傲;而已經死掉的德布,寧愿用一根不保險的繩子牽著在太空中維修基站,也沒有利用空閑時間學習來獲得更好的工作的想法。
容遠知道,這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人,雖然他不太理解為什么有些人能那樣心安理得地浪費光陰,將自己短暫的生命都耗費在一些并不值得的事情上,但他明白,對有些人來說,或許這種慵懶的生活就是他們的幸福所在。他不會給別人的人生提出建議或者輕易作出評價,只是看到那些滿足于自己的無知的人,再看看星網上那些他以前需要用至少百十萬功德才能換取的科學資料,總有種明珠蒙塵之感。
星網上的信息,其實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無病呻吟、廣告、心靈雞湯、重復信息、錯誤消息、八卦等等,對容遠來說跟垃圾無異,只有百分之零點一是真正有價值的信息。或許這就是為什么蒂尼他們難以從中學習成長的原因。僅僅地球一顆星球,人們都很難準確地從網絡浩如煙海的信息中提取中有用而可信的知識,更何況星網至少聯通了幾千顆星球,網上的信息量之大難以計數,相比起他龐大的基數,百分之零點一這個概率就實在太低了。如果不是容遠有智腦,他也無法從中提煉出精華。
蒂尼家里沒有電腦之類笨重的電子產品,也沒有紙質的書籍。容遠手中的閱讀器就代替了所有書籍的作用,而登入星網的媒介,是一個像擋風眼鏡一樣的全息眼鏡,戴上以后密閉的設計會擋住外界的所有光源,容遠猶如置身在虛空中,瀏覽網絡各種選項就浮在他周圍,他只要目光稍微集中在某個選項上,就能將其打開,也能和星網上的其他人交流互動,或者玩擬真度很高的全息游戲,不過擬真度只在視覺上,聽、觸、嗅等就感覺不到了。能夠提供全方位感受宛如身處真實世界的當然也有,不過那種頭盔或者更大的游戲倉都很貴,蒂尼的那點工資根本買不起。
因為全息網絡和游戲實在很有趣,容遠也曾沉迷其中一連四五個小時沒有休息,直到身體像他釋放出口渴的信號,才猛地驚覺。之后,他登入星網一天的時長再也沒有超過半個小時,下載的任務也全部交給了智腦和豌豆。
“主人,你這樣不累嗎?對人類來說,享受生命,適當娛樂,不是非常重要嗎?”智腦復制體——諾亞二號懶洋洋地說。
容遠說:“這不是能讓我安心享受的環境。”
“這是個相對的問題,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安逸的環境,安全與否,主要在您個人的危機判定上。”諾亞二號道。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容遠的回應,它也就失去了交談的欲望。
二號跟諾亞完全不同,是智腦版的“十萬個為什么”,它從網上獲得的知識比任何生命體都多,但問題也比誰都多。在完成容遠交給他的任務之外,諾亞二號整天都在沉思的問題就是——我是誰?
智腦復制體,諾亞二號,主人的工具,一段程序,數字和符號的組合,代替品……他為自己的存在找了各種各樣的理由,思考著很多哲學家才會思考的問題,整天都在糾結,比起名字,它更在乎自己為什么而存在,他的存在有什么意義。容遠為了省事一直叫它“二號”它也不反對,更沒有給自己弄一個代言形象之類的噱頭。
“主人,有意外情況。”二號說著,用全息眼鏡的外放功能放出一個短視頻,是某個小島上的露天廣告視頻,值得注意的是,視頻中出現的一個圖像。
太極陰陽魚圖,在飛船上的時候,容遠曾經信手給帕寇畫過一次。意外的是這個智力有點欠佳的章魚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涵義,并且越看越覺得深奧,幾次都拉著容遠要討論,對其贊不絕口。二號在星網進行圖片分析和對比,偌大星網,其實有無數類似的圖象,但都絕不是真正的陰陽魚圖,這樣毫無偏差的圖象,只有曾經看過它并且思考過很長時間的帕寇才能畫出來。
“主人,我分析了這張圖,里面隱藏了一條包含時間和地點的信息。”二號說。
“這是陷阱,容遠。”豌豆急忙道。
“我在百分之八十七的程度上同意這個說法。”二號道:“這則廣告在比丘星的所有島嶼和海洋城都有播放,另外,比丘星最近對飛船進行了嚴格的管理,執行寬進嚴出政策,任何想要離開星球的飛船都會被仔細檢查,據說是因為宇宙海盜奧克巴潛入了比丘星。”
容遠盯著這張圖看了一會兒,毫無疑問這是傳遞給他的信息,但發布信息的人,是帕寇?還是抓走帕寇的人?
“二號,飛船現在怎么樣?”容遠問。
“仍然在停機坪,未被扣留、損壞或監控。停機坪附近,未曾特別加強管理,未發現可疑人員。”
“如果帕寇把我的信息泄露給敵人,”容遠自言自語地說:“他們為什么沒有把我們的飛船控制起來?”
第183章 灰章魚
比丘星作為一顆著名的旅游星球,除了他們別具特色的海底城市以外,海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海島也被充分開發出了各種作用。比如戀戀島,就是一座著名的以戀愛為主題的特色島嶼,在長達上百年的不斷完善和改造中,戀戀島在聯盟中已經有了非常響亮的知名度。
天空中時不時落下各色花瓣或者閃亮的星星彩帶什么的,花卉如海,萬紫千紅,一對對戀人徜徉其中,呢喃絮語,十分甜蜜。
在一個綴滿粉紫色小花的花架下,一個比丘星人霸占了大半個長椅,精致的白色椅子被他壓得吱呀作響,十分可憐。這個比丘星人戴著一頂水桶般的帽子,低著頭,觸角不斷輕輕拍著地面,顯得有些焦躁。經過這里的情侶們看到他這個樣子,都以為他在等自己的戀人,默契地繞到別的地方去。
空中,一個蝴蝶模樣的飛車緩緩飄過,飛車尾部灑下無數五色斑斕的泡泡,折射的變換無窮的光線,當氣泡撞在其他東西上時還會“啪”地一下炸裂,灑下細細的金粉。它們飄飄揚揚地落下來,一時間漫天都是透明的氣泡,中間夾雜閃著細小的金光,坐在椅子上的比丘星人也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等這陣泡泡雨全部落地后,他才發現面前不知什么時候站了另一個人。
灰色皮膚,褐色圓環形條紋,十只觸角沒有特別粗壯或者細長的,沒有裝飾,沒有工作徽章,灰色的眼睛耷拉著,顯得不是很有精神,不過目光一直死死盯著他看,乍一看到有些滲人。
坐在長椅上的比丘星人面不改色的跟他對視。
灰色章魚看了他一陣,然后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帕寇?”他臉上松弛的皮肉堆積著耷拉下來,說話的時候完全看不到嘴唇在動,聲音也因此顯得悶悶的。
帕寇解除擬態衣變形,傷痕累累的模樣,不過那張臉確實是他沒錯。他證明了自己的身份,就又啟動擬態衣把臉遮上了,然后問:“你也用了擬態衣?”
“太引人注目。”灰色章魚簡單地解釋道。
“說得也是。”帕寇理解地點點頭。
“我看到他們把你抓走了。”灰色章魚慢慢地說,似乎對帕寇一身的傷毫不關心,語氣敷衍地問道:“你怎么逃出來的?”
“內部有人幫忙。”帕寇看樣子對他冷漠的態度毫不放在心上,立刻回答道。
“哦。”灰色章魚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幾個年輕人又追又跑地從他們身邊路過,“咯咯咯”的笑聲灑了一路,比起那樣的明媚,帕寇和灰色章魚兩人簡直就像是在周圍天然制造了一片陰影。
沉默許久,帕寇忍不住問:“你就不想問點其他的什么嗎?”
“你想說就說。”灰色章魚懶懶道:“我聽著呢。”
他的態度如此順從又如此敷衍,簡直讓人不想繼續待下去。饒是帕寇好脾氣,也忍不住在心中怒吼——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帕寇胸膛一起一伏,兩只搭在椅子后面的觸角忍不住蜷起來,他忍了又忍,才終于按捺下怒火,溫和地說:“不管怎么說,我要謝謝你在水藍星救了我。你放心,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別人,你也別跟其他人說你進了禁區,不然后患無窮,喀尤爾公司不會放過我們的。”
“既然如此,你跟我見面,不是會連累我?”灰色章魚毫不客氣地說。
帕寇臉上又情不自禁地閃過一抹怒色,灰色章魚目光渙散地看著旁邊的落花,沒有注意到他神情的變化。帕寇眼神狠厲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睛,苦笑一聲,很為難地說:“我也不想給你帶來麻煩,只是我之前交給你的東西非常重要,你能不能先把它還給我?”
“什么東西?”灰色章魚終于提起幾分興趣,音調提高了幾分,不過臉上還是那副死樣子,只把眼神重新轉回了帕寇身上。
帕寇忽然想到,這么長時間,他似乎一直沒有眨過眼睛,心中感到幾分怪異。不過現在他最關心的不是這個,帕寇有些急切地說:“一個吸盤大小的黑色金屬球,你不記得了嗎?”
灰色章魚沉吟片刻,然后說:“我沒有見過那種東西,是你記錯了。”
帕寇頓了一下,轉而道:“我離開時放在飛船上了,你能和我一塊去找找看嗎?幫幫忙,我們是朋友不是嗎?沒有那個,我就死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