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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要去吃飯,可是他們去的不是餐廳,而是一間半陷入地下、光線昏暗的的酒吧。酒吧里全都是男人,一聽見門鈴聲,就齊刷刷地扭過頭來張望。
那間酒吧的簡餐并不好吃,但阿恒卻還是很高興。青春期叛逆的少年與母親開始疏遠,父愛來得仿佛“恰是時候”。
這之后,阿恒的父親還曾經帶他們出去吃過幾次飯,每一次都選在不同的酒吧。
不同于阿恒,覺得無聊的杜云飛逐漸發現,所有這些酒吧墻上、桌上擺放著的冊頁里,到處都是“不尋常”的圖片;而酒吧的客人也總是只有一種性別。
“就是從那時開始,我開始了解到一個新的世界。”
杜云飛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蘇合卻感覺到了壓抑。
“……我猜阿恒的爹不是個好人,后來怎么樣了?”
“一個月后,他又要帶阿恒出去吃飯。我已經厭倦了再替阿恒作掩護,很想拒絕。可是阿恒向我保證,暑假之前這肯定是最后一次。所以我還是陪他去了。卻沒想到,這真的是最后一次。”
第87章 天使與魔鬼
與前幾次見面一樣,阿恒的父親又選擇了一間陌生的酒吧。然而稍有不同的是,這一次,阿恒與杜云飛被帶進了酒吧深處的包廂。
包廂里很昏暗,墻上嵌著一臺大電視,真皮坐椅的臭氣與通風不良的霉味混雜在一起,墻上還貼著讓人臉紅心跳的海報。
低矮的茶幾上放了幾樣小吃,阿恒無所忌諱地吃吃喝喝,還看起了電視;杜云飛卻絲毫沒有進食的欲望。
阿恒的父親出去接了個電話,好幾分鐘都沒有再回來。又過了一會兒,包廂的門忽然被推開了,走進來四個不三不四的男人。
“……天哪。”
猜到了接下即將發生的事,蘇合打了一個寒噤。可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再想要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也已經遲了。
聰慧如他,一時間竟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只能緊緊抓住杜云飛的胳膊。
杜云飛的聲音明顯地沉重起來:“阿恒的父親在飲料和小吃里下了迷藥,那幾個男人也是他叫了來的……阿恒這才意識到他爸要害我們。一番掙扎之后,他拼命抓住了幾個人,叫我先跑。而我雖然成功地掙脫并逃出了包廂,可剛跑到大廳,就撞上了阿恒的父親。”
“……他在望風?!”
“對。當時酒吧里不少人都盯著我們看,他忽然自稱是我的父親并叫出了我的名字,要把我抓回包廂里去。還好這時有人幫了我一把,這個人后來你也認識。”
“……難道是誠哥?”
“當時老誠和幾個朋友就在一邊的卡座上,聽見動靜過來湊熱鬧。就是他幫我報的警。聽說警察馬上就到,阿恒的父親立刻想逃。老誠和幾個朋友立刻一擁而上,將他抓住了。”
不幸中的萬幸,多虧老誠的仗義相助,包廂里的阿恒終于也被救了出來。警察將阿恒他爸和那四個男人帶回派出所,而兩個少年也被帶去協助調查。
紙包不住火,杜家的人和菱姨也陸續趕到了。
“直到這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阿恒的父親原本就是一個同性戀。當年他隱瞞性取向與菱姨結婚,只是為了給家里傳宗接代。菱姨懷孕后,他肆無忌憚地暴露了本性,甚至將不同的男人帶回家中住宿。阿恒出生后,菱姨決意離婚,可男方持續對他們母子進行騷擾,令她不得不離鄉背井出來打工。阿恒的父親這次找上阿恒,是因為他欠了別人一大筆錢。據他向警方交代,酒吧的這次事件只是個開端。他的計劃是控制阿恒,讓他成為自己的搖錢樹。”
“……天底下怎么會有這樣的人渣?!”
實在找不出別的形容詞,蘇合聽得血脈僨張,咬牙切齒。
“可他卻堅持認為自己是受害者。”
杜云飛接下來的話,則更令人匪夷所思:“在他看來,自己的一切不幸都是因為性取向造成的。而且他仇恨阿恒,認為阿恒奪走了他本應得到的關懷和照顧,甚至把阿恒當做怪物來看待。”
“我去!打他一耳光,他就有理由毀滅全世界了?段鯨也被逼婚,可他騙過女人嗎?他家也逼他傳宗接代來著,星澤不照樣是他的心肝寶貝?既蠢且惡,這種人怎么不去死一死。”
說到這里蘇合突然停頓下來,看著杜云飛:“可你之前說,死的是阿恒?”
“對。”杜云飛點頭:“阿恒從七樓跳下來,正好掉在我的面前。”
“怎么會?!自殺?!”
酒吧遇襲的事驚動了兩個少年的家長,杜云飛的父母連夜從外地趕回。各方坐下來對質,抽絲剝繭,案情很快清晰起來。
因為阿恒連累了杜云飛,菱姨被辭退了。母子二人收拾東西離開了杜家,也不知去向何方。
杜云飛的命運也就此改變了,家人商量之后決定,明年夏天一過,就送他和姐姐一起去美國上學。
這之后大半年,杜云飛再也沒有見到過阿恒。直到暑假快要開始的時候,一天放學路上,他在學校門口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阿恒還是那個阿恒,只不過黑了、也瘦了。他身上穿的也不是校服,而是看起來臟兮兮的t恤和牛仔褲。
他告訴杜云飛,他跟著母親回了鄉下。鄉下的風景很美麗,有一望無際碧綠的農田和連綿的遠山。可是那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忍不住會想念起城市里的風景,想念起杜云飛和在杜家生活的點點滴滴。
阿恒陪著杜云飛走了一段路,在快到杜家的十字路口停下來。他指著一幢老舊的居民樓,說自己就臨時借住在這里。
兩個少年在十字路口告別,當綠燈亮起的時候,杜云飛穿過了斑馬線。
也不知怎么的,身后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他跟著回過頭去看,正好看見那幢老舊的居民樓頂上站著個人影兒,忽然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人潮涌動著,等到杜云飛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了那個墜樓的少年面前。
“阿恒那時候還活著,可他的頭上、嘴里全是血。手腳都摔斷了,扭成奇怪的角度。我跪在他的身邊想要將他抱起來,可他的肩膀竟然是軟的,骨頭已經摔碎了……他一直看著我,看著我,嘴里反復喊著‘好疼’。我知道應該做點什么來減輕他的痛苦,可當時卻對急救知識一無所知。整整五六分鐘,他在我懷里痛苦呻吟了五六分鐘,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分明已經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可蘇合的心情依舊跟著杜云飛的聲音一陣陣糾緊。
“說句老實話,在當時的那種情況下,就算醫生及時趕到,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你真的不用太過自責。”
“但如果我是醫生,至少我能夠看出來,阿恒當時的精神和身體狀態有多么危險。”
杜云飛抱緊了懷里的蘇合,極為難得的,像是在尋求著慰藉。
阿恒的死登上了第二天的都市報。看了報道,杜云飛這才知道原來回鄉之后的阿恒生活得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