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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欠了人的東西,不去償還。”沈懷霜搖頭,“他說過,要我想有個將來,我也說過死生不離,我欠他的,他欠我的,怎么算得清呢。”
“你欠我一個人情,我想你償還我。”
“我要留在這里。”
……
次日,鐘煜醒來以后,難得發覺自己后半夜睡得還算好,枕邊依稀也有他熟悉的清淡香。他望著床畔的褶皺,出了會兒神,又撫平它,才拿起劍座上的無量劍,在校場雷打不動地練了兩個時辰。
太陽初升時,鐘煜準備給門人授課,誰想一直照顧平生的門人走了上來,說是昨天晚上平生哭了。
“誰弄哭的?”鐘煜沒由來火氣大了,額角跳了兩下,壓著脾氣反問道,“昨夜為什么不叫我。”
門人答:“掌門平日都睡不好,昨兒晚上也是聽到有人說聽到哭聲……”
鐘煜沒再聽了:“往后務必叫我,和平生有關的所有事,待她先于我。”
校場到后院距離不算遠,可這一來一回,必然耽擱時間。
鐘煜從來守時,今天他卻不管了。一路上,他滿身都冒著火氣,走到平生的屋子前,卻把渾身的脾氣都壓了下去。
門后,平生還在書桌上玩布老虎,她咬了一口布老虎的腳,又親了一下老虎的臉頰。小腳墊在凳子上,又弄亂滿桌的棋子。她聽到了門前的聲音,眸子一亮,敞開臂膀,“哇”地笑著跑了出來。
“爹、爹……”平生直直地撲了過去。
“平生。”鐘煜走上前對平生緩緩笑了,他揉了揉平生的發頂,僅僅用一只手就把平生抱了起來,低頭收拾起她弄亂的棋子。
“以后弄亂的東西要放回去,知道了么?”鐘煜耐心地勸道。
“好……”平生點點頭,順著他臂膀往下,從在床上拾起了一本畫冊。
“你昨天晚上怎么哭了?”鐘煜指尖翻過,匆匆略過最后一頁,“昨天晚上,我好像沒給你講這本。”
平生搖搖頭,指尖落在最后一頁,頓在那處。
鐘煜凝神看了眼,目光忽然也停頓住了,接著,他盡可能克制地反問道:“平生,這是誰給你畫的?”
平生從鐘煜身上滑落了下來,她跳在床鋪上掀起被罩,圍在自己身上,被褥上下翩躚,好像掀起了卷上三重天的風浪,如同她身上穿的就是沈懷霜那件白袍。
她又下了地,拿起鐘煜給她的小木劍,背在身上,對著鏡子照了一會兒,平生好像還嫌不夠,指節又停留在唇邊,緩緩拉出一個弧度。那是她在學沈懷霜笑。
“先生……”滿地狼藉,鐘煜再不管房間被弄得如何凌亂,匆匆抱起地上的平生,塞到了門人手中,“照顧好平生。”
鐘煜化出白羽弓,跑到了桃源那處地界。
奔赴在寒池的路上,他就好像又回到了十幾載前的少年時。他跑得很快,好像化成了天地間的一道風,肆意、灑脫,門人匆匆回頭看他,又只見遠去的那一道黑光。
修羅道一門內,鐘煜天生性格孤冷,教人算不得適宜,但他教人的時候會很耐心,也會很用人,所以門內師長各有所長,鐘煜教東西點撥為主,偶爾輔以心法。
他擅長用弓道,卻被重新悟出了一種劍法。
——斷愁。
斷愁一劍出手利落,來人只見劍光,不見接招。
修真界切磋時,曾有人有幸目睹過,璇璣閣看臺上,鐘煜容貌仍如青年時那般,眉宇英挺,與來人靠近時,身上殺氣頓現,好像籠罩在他陰影里,就成了被他圍剿的獵物。
和鐘煜打起來,就注定是不要命的打法。
纏斗、緊追,刀刀劍劍直擊要害。
鐘煜長于弓道,劍道也不輸旁人。
璇璣閣青云榜上,他代替沈懷霜的赴約也與陸不器打過,黑水劍對上,化神期的劍客的手都要被震麻。鐘煜和陸不器打了整整三天,璇璣閣靈光乍現,時而頻頻爆發,整座山頭都在晃動。
邈遠道人在璇璣閣底下望著,抱著臂膀,竟忘記了開扇,他也不在乎這兩人有沒有把自己的鮫紗震斷。
因為修真界又一個宗師冉冉升起,而鐘煜成名時也不過與陸不器當年的年歲一樣。
沈懷霜走后三年,鐘煜在萊陽山莊已經等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的親人都成了半老模樣,久到獨獨他一人保持著青年時的樣貌。
從前周瑯華瘋了一樣地想要鐘煜留在大趙皇城,要昭成留在萊陽山莊,把萊陽徹底變成一個尋常江湖門派,要鐘煜登基為帝,指點江山。
可如今,大趙改國號為建元,一代女帝,征戰西羌,收西羌為國土。訂稅收、興經商、辦女學,大趙國力從未如此強盛過。
萊陽山莊名震江湖,開山劈路,鐘煜成了仙門少年口中敬仰的前輩,提起他的名字,所有人都有幾分憧憬,有幾分忌憚,他們看到他,只敢遙遙地站在十步外低頭行禮。
蘭陵與鄒然生活完滿,膝下的子嗣都能走路了,他們卻依舊像少年時一樣,清明踏春,元宵看燈,春來又為彼此簪花。
這些年也就只有鐘煜成為了孤家寡人。
修真界的人都說,修羅道一門的新掌門,為人孤冷卻又一身都是膽,若是赤誠待他必能得到他同樣的對待。
可他一直遲遲等著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醒來。
哪怕剛入門的弟子都知道,一個人神識消散、空留道體,只用靈氣封存,那不管是誰用什么樣的方法,都無法讓這個人再醒來。
寒池水流潺潺,靈氣常年充盈。
鐘煜喘著氣,走到了寒池邊,心境如故,他想起那個人,就落回了少年時的心境。那顆心七上八下,時刻期盼著,為他歡欣鼓舞,又為他難過。
等沈懷霜的那三年,他習慣給沈懷霜問安、把寒池灌滿靈氣。
這件事一般都是鐘煜結束晚課去做,結束之后,他又會在廊下獨自坐上很久,好像怎么樣都思念不盡,也斷不下過去。
所以這三年他又養了平生,好像有個人陪他才能讓他思之如狂的想念有個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