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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間,他又帶著沈懷霜坐在樓頂,看著煙火重重,夜風吹來,滿目火樹銀花,沈懷霜抬頭,仰望著,靜靜地看,鐘煜就坐在他旁邊,陪著他,看著他靜靜地看,像提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沈懷霜,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沈懷霜本來沒什么情緒,一天看鐘煜反常地帶他逛了一圈大趙,心緒早已如波平如鏡的池水。他聽到了那句喜歡,心口像被針刺了下,痛意不斷放大。
他很少會落淚,眼前又開始模糊起來,頭疼到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鐘煜所有笨拙與熾烈的表達都在告訴他,他喜歡他。
可他不想要鐘煜現在這樣的喜歡,那樣的喜歡像壓在身上如千斤中的石頭。可他過去也的確很沉溺在鐘煜給他的溫情里,不自覺地沉溺了很多很多年。
狂風又起時,煙花在沈懷霜耳邊震響,身前又多了只手。鐘煜指著天際,對他笑道:“你看,那是天狼星。”
……入了夜,鐘煜回到空蕩蕩的房間里,在床上抱著沈懷霜,他什么也沒做,只是抱著他,指節纏著他的頭發:“讓我再抱抱你。”
沈懷霜沒再動了,深嘆了口氣,又感覺到鐘煜貼著他額頭,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鐘煜每一次夜半醒過來,都如同受到驚嚇,先看沈懷霜是不是在懷里。鐘煜抱他實在太緊了,他動一下,沈懷霜也會馬上醒過來。
這后半夜,兩個人都沒法睡。
沈懷霜很少說話,難得他也道:“既然都睡不著,不如我們都不睡了,去庭院里吧。”
滿庭槐花如霜雪,風過時,吹落滿庭。
夜里溫酒,沈懷霜坐在銅爐前,瞧了眼那熱鍋,看著鐘煜從袖中取出了一早備下的白墮春醪。
沈懷霜斟了整整滿杯。他飲了整整一杯,用完一杯,又添了一杯。
鐘煜換過一身衣衫,夜風吹來,滿是沐浴后的淡香。他也從一旁取過一個酒壺。
白墮春廖,這酒水顏色濃且甚,近乎如剔透。
鐘煜遞了酒瓶過來,一身錦衣,模樣英武,裝束卻如少年時,長開后,眉宇更見深邃英朗。
他眼底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低頭。氣息擦過,那一股熱流灼得沈懷霜一激靈,讓他渾身發燙,比酒醉還要上頭。
沈懷霜握了酒壺,一身白衣,發帶飄蕩,捧著酒瓶,青瓷瓶摩挲過他的口,注了清流下去。
沈懷霜撐著桌面,分明想起來,卻拖著身體,幾乎跌過在桌上,可倒下時,腰上攬過一雙手,把他抱在懷里。
那懷抱沈懷霜根本就沒想過推開。
捏著他手的肩膀也分明沒有用力,可它晃了兩下,卻像把沈懷霜滿身的酒氣晃了出來。
沈懷霜反握住鐘煜的手,抬頭看過去,只用氣音道:“子淵,別晃,我難受。”
那雙手果然停了下來。
頭頂上的群星閃了閃,星羅棋布,像銀河。
沈懷霜望了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在腦海中也看到了銀河。夜風吹起他的衣擺,還有他垂落在地上的發絲。
沈懷霜抬手捂住了額頭,額下洶涌的醉意涌了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低`哼了聲。
鐘煜覺得自己頭皮都要炸了。他攥過沈懷霜的手,心口也顫抖了起來,又低頭,望了沈懷霜一會兒。
唇畔開合,鐘煜開口聲音已經在顫抖,他的嗓子啞了,嘴角緊繃,低聲喚了好幾聲:“沈懷霜……”
他把沈懷霜全揉進自己懷里,像做了個莫大的決定,緩緩問道:“你、在意我么?”
沈懷霜收了收指節,心口狂跳,連他自己都覺得這速度太快了,快得好像不能承載。他喉頭滑動,把那點狂亂一點點壓了下去。
他終于聽懂了。
于是點了點頭。
鐘煜又問:“你喜歡我么?”
沈懷霜面上茫然,他極其吃力又緩慢地點了下頭,面龐上,滴落了讓他覺得滾燙的東西。
肩上落了雙手,抱得他很用力。
沈懷霜躺在原地,袖口入了風,剛才擦拭過淚水的皮膚變得極其冰涼。
他抬手觸了觸,凝望著指尖。
淚水順著他的指節滑落手掌,一路淌下去,臂膀上又落下了一行滾燙的淚。
鐘煜反問:“什么時候的事?”從前那個骨頭跌碎了,怎么樣都不會流淚的人,哪怕被折辱也要硬著一口氣去掙扎的人,在哽咽,聲音依舊硬朗。
沈懷霜只答:“我不知道。”
鐘煜望了他一眼,那目光復雜,沈懷霜頭一回覺得如果他不說些什么,就像有什么東西要永永遠遠地破碎了一樣。鐘煜身上像壓了千斤重的擔子,就在沈懷霜回答之后,所有的碎石土崩瓦解,雜亂無序地落了一地。
鐘煜嘴唇發抖,幾乎快抱不住身下人,他低下頭,又忍住了即將奪眶而出的淚,輕聲道:“沈懷霜。我愛、你。”
沈懷霜望著他,眼底像有水光晃過,他又聽鐘煜說道:“可是……我不知道該去怎么讓你喜歡、讓你也來愛我,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錯的。”
“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有時候,我覺得你離我那么近,近到好像觸手就能碰到你。有時候,我又覺得你好遠,猜不透你到底在想什么。”鐘煜反抱住了沈懷霜,“你說過,今生若是愛慕對了人,大抵是不會慌亂的,可是我學不會,好像就是怎么學也學不會。”
“子淵……”停頓間,沈懷霜抬頭望著天上的群星,只知道自己在開口回答,“學不會的東西,你就暫時放一放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