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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發髻高挽,墜著琳瑯寶珠,走時,珠玉聲清脆,滿目流光。
鐘煜望向沈懷霜,嘴角的笑向下撇著,怎么提也提不回原來的弧度。天地間初雪才融,氣候尚冷,那冷意像是從四面八方涌進來,卷著他的心事。
他也不應該悵然,今日是鐘瑤回門的時候,他身為兄長,既是見證,自當應該祝福。可那點情緒像把他從風中割裂出來,一半是他站在風中逐漸僵硬的軀體,一半是他像在火海上翻滾過的心。
新婚的夫婦在門前挽手嬉笑。
“小瑤。”鄒然放下鐘瑤,轉過身,揉了揉她的臉頰,“慢點下來!”
“別膩膩歪歪啦!”
鐘煜望了眼,嘴角扯了扯。
他走過兩步,身側,白衣在風中飄蕩,擦過他的指節,他低下頭,朝沈懷霜遞出手。錦繡入手,衣衫上暗紋錯過指腹,他在手上握著這衣角,停頓了會兒,才松開去。
“有勞。”沈懷霜緩緩松開扶住鐘煜的手。
鐘煜收回手,拍了拍身上落雪,低頭應了聲。
白衣飄蕩,沈懷霜望了過來:“蘭陵成了婚,她從皇城中搬出去,子淵你回去以后,可想過身邊找個人作陪?”
鐘煜半回首:“什么意思?”
沈懷霜改口道:“你獨身一人,總不比有人陪。至尊之位,坐久了就是孤家寡人,你在太子之位上也不過幾年,心境不比在崐侖的時候。我會擔心。”
鐘煜:“一個人就一個人吧。”
沈懷霜:“……”
鐘煜走在沈懷霜身前,兩人隔開半人的距離,一前一后地走著。
沉默時,好像聽見風雪聲都會變得鮮活,他們默契地走在蘭陵的后面,看不出有太大的齟齬。
蘭陵和鄒然走在后面,手挽在一起,見身前人走得慢了,兩人越了過去,一邊走,蘭陵一邊把路上折來的梅花插在了鄒然頭上。
鄒然一個男子帶著梅花也不美觀,他由著蘭陵給他戴上,又折了一段,簪在她的鬢邊:“將來養了一個小的,我還是背著你。”
蘭陵又道:“可養了小的,小的怎么辦呢?”
鄒然笑了聲:“我力氣大,孩子還小,就掛我懷里,若是孩子大了,我就牽在手里,再背著你。”
他們進了佛堂,跪在蒲團上,立了誓言。
鐘煜和沈懷霜立在門前等著,望了會兒,那對新人一前一后出來,卻是朝兩個方向,把兩人領走了。
蘭陵手里取了段紅綢,朝沈懷霜招了招手:“先生,你陪我一起去后院吧。”
沈懷霜淡然道:“好。”
護國寺院落,栽種了一棵巨大的槐樹,槐樹上掛滿了紅綢,迎風招展,落雪時,深紅與暗翠晃眼。
風聲不斷,林聲也不斷,白雪從樹上落下,又如天際飄雪。
蘭陵小步跑過去,墊腳系好了紅綢,系好了,她望著紅綢上的字眼,瞧了許久,道:“先生,蘭陵稍懂些粗淺的佛理,想聽蘭陵說說話么?”
沈懷霜看了過去。
百年古樹下,鐘瑤一身紅裙如牡丹,林與風動,她轉過眸子,望向沈懷霜,發絲紛紛揚揚,目光赤忱。
沈懷霜莫名覺得她要說他所想很久的事,他沒有拒絕。
蘭陵一字一頓地細數著:“世間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蘭陵少時,聽母親講過佛經。”
“這世上沒有亙古不變的東西,女子容顏會老去,高樓會坍塌,人活一世得不到的東西太多,不可說的東西也是如此。”
“先生,你是不是和哥哥兩個人,鬧的不開心了?你離開大趙以后,是不是,也不會再回來了?”
先生急著回答蘭陵,而她說的每一聲都像刻在他記憶深處。
世間事如夢幻泡影,可他來到大趙,從來不覺得大趙的一切是假的,鐘煜是假的,鐘瑤是假的。
片刻,沈懷霜應了聲:“公主既然知道,還請公主不要告訴殿下。”
蘭陵突然頓住了:“先生,真的是這樣?怎么之前你從來沒說過。”
古樹下,正是寒涼之處,立在風口里,悵然之意驟增。
沈懷霜眉心動了動,身體也冷得不受自己控制,眸中水光渙散,一瞬茫然。他又聽見了抽泣聲,再低頭,蘭陵一哭,眼淚就掉一串,“那我也會想你的。”
沈懷霜忍住堪堪噴發的情緒,吐出一口白霧:“公主別難過。”
忽然間,蘭陵哭得就停不下來,鼻尖發紅,低頭又抬頭:“我還以為我一直能見得到你,我也還想著,你和哥哥一起回崐侖了,他就永遠不會一個人了。”
“我估摸著你們最近看上去不太開心,要見個面,可能會好點。怎么會這樣呢。”
沈懷霜咀嚼著心口磨得生疼的澀感,遲來的感覺叫他有些難忍,但他終是忍了下去,俯下身,對蘭陵解釋道:“我是修道之人,修道之人的巔峰是飛升。只是到了我該走的時候而已。我離了這里,世事依舊,這么會因為少了我而如何。子淵他知道,但他不會那么想。這件事,我也一直猶豫著怎么同他說,可大趙事端未畢,我不能總拿著回崐侖的理由去搪塞他。”
沈懷霜嘆了一聲,復對蘭陵淡淡笑了笑:“公主讀過佛經,沈某給公主講道家的書。”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世間萬物就像春去冬來,四季輪轉。春來能播種第一顆種子,夏天生發,秋時豐收,冬時枯萎,明年復生,既然生死都不是什么大事,何況只是離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