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南樓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么多年了,無論如何,他的父親還是那個老樣子。
敬帝又咳嗽了兩聲,他對剛才的發(fā)言不置可否,只道:“你自崐侖而下,修道一事頗有建樹,可保你百年帝業(yè)穩(wěn)固,朕已時日無多,活了這半生,朕這幾個皇子中,就屬你最不像朕。脾性半點不像,行事更與朕天差地別。可大趙的江山,朕能從中托付的,便只有你了。”
“朕要你從一而終,守住這大趙的江山帝業(yè)。”敬帝咳嗽不斷,他揮開宮人,指著鐘煜道,“太子,接旨。”
詔書懸空在大太監(jiān)手里。
鐘煜沒低下頭,他抬頭望著詔書上飛騰的龍紋,反問道:“父皇就沒想過,兒臣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敬帝不知哪里生來了力氣,眼底流露疑光,掰住了鐘煜的臂膀:“朕在后殿擬了圣旨,不論朕走與不走,你都是大趙下一個帝王。帝王之位,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看,何來你不要的道理。”
鐘煜沉聲答:“能與不能,如今也不是父皇說了算。”
敬帝慘然一笑,氣音不斷:“好啊……好啊,真是有魄力了……”
“這天下在我眼里就是個亂攤子,兵部有誰能用,都察院哪幾只老鼠飽食終日,皇姐所知,恐怕比父皇還清楚。”鐘煜道,“憑什么是兒子再怎么草包像秦王都行,生下來是女兒就不行!”
敬帝眼底余溫驟然退散,忍著咳嗽,啞聲忿然道:“大趙怎么能從我這里出一個女帝!”
鐘煜恨聲道:“她本來就配得上。領兵多年的女子怎么可能是尋常人,只是父皇的眼睛只盯在兒子身上看,從來不看她而已。”
敬帝反問:“今日,你的所言所行,史書上都會給你記下這一筆。你就不怕么!”
鐘煜了然答:“那就讓他記。”
“你。”敬帝緩緩閉上了眼睛,他像是累極了,費力喘息兩聲,“……罷了,這事就這樣吧。”
“蘭陵……她去大陳成婚了,朕沒送完她出嫁,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習不習慣。那里那么冷。”松懈下之后,敬帝陷入了昏沉與迷茫,他口中喃喃幾聲貴妃、貴妃,也不知道是不是鐘煜錯覺,他在敬帝的眼底,竟看到了懷逝的淚。
“這是朕……和最鐘愛的貴妃生下的孩子。朕知道你對蘭陵很好,你從小到大一直都很固執(zhí),可這件事你做得很對。宮禁里,朕護得再周全,也有她去受委屈的地方。”
“煜兒,就當朕求你的。”
“以后,朕想請你替朕照顧好她,今日的所有事不要告訴她,朕和秦王、任何一件事都不許對她細提。”
鐘煜分明是平靜的,可整個身體都忍不住在顫抖,鮮血在血脈內(nèi)貫通流過,在他對上敬帝那雙發(fā)枯的眼睛,令一股說不明的哀慟涌了上來。樁樁件件,敬帝說的每一句話,都沒有問過他是否情愿,帝位之上,他是否孤家寡人。
世上好多事就像這樣。
永遠無法公平,也永遠難以得到平衡、平等的愛。
父母之愛、愛侶之愛,無論什么樣的愛都是。
“兒臣遵旨。”臨別前,鐘煜又對他行了一禮。
這禮他行得干脆,又利落起身。他和敬帝之間,那為數(shù)不多的父子情誼又化作了君君臣臣。
他走出了珠簾之后,簾紗晃動時,他覺得自己好像走過了從前所有的歲月。
而曾經(jīng)困了他很久的世情、苦惱,真的讓他再不去在意了。
鐘煜出門之后,他又在大殿里,聽到男人低沉的反問:“小煜兒。時至今日,你恨朕么?”
鐘煜在原地站了片刻,緩緩回頭,長久地望了敬帝一會兒。他回頭望著,什么也沒說,只是那樣沉靜地看過去,再沒有別的回應。
——
群臣都散了,昭成凍得鼻頭發(fā)紅,抱著件狐裘,仍立在冷風口:“三弟。”
昭成抬頭,徐徐望了鐘煜一眼,就像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女子。她身上那件秋香色宮裝還是她兩年前的那件,恍然給鐘煜這一種好像那兩年的時間都沒有變的錯覺。
“來時看你都沒穿多少衣服,我穿這么厚都受不了。”昭成緩緩朝鐘煜遞出抱在懷里的狐裘,“快穿上吧。”
鐘煜看著她,心底卻像揪了起來,看了會兒,他到底看不下去,給昭成披上那件狐裘,道:“我不冷。”
昭成圍著那件狐裘,哈出一口熱氣,給他穿回去:“衣服都給你帶了,你陪我去和我一起去城墻上走走。”
城墻邊上,烏云籠罩,遮住了半邊天。
帝王即將殯天,滿宮殿都是極度壓抑的緊張,宮道上偶爾有宮人走過,城墻之下,校場空無一人,唯有系著紅纓的長槍立在風口。
滿城寂寂,兩人站在城墻頭。
沉默之際,昭成抬頭,望了眼灰撲撲的天,女子細長的指尖一起,一落,敲擊在粗糙的城墻頭上。
當年鐘煜從崐侖回來,昭成也記得天寒給鐘煜帶了件披風。
可到了他們這個年歲,從前兩人在冬雪天堆雪人,互相砸雪的純粹,也變成了微妙和無從談起。好像她在這里等他、想同他講話,就是別有用心,連那件狐裘也顯得刻意起來。
昭成還是笑了一聲,朗朗道:“三弟,你記不記得,小的時候,我們經(jīng)常上城墻來玩。你個子長得快,比我小那么幾歲,追我起來,不比和我同年的人慢。那個時候,你耍纓槍,用刀劍,處處都要和我一起練。”
鐘煜望了過去,答:“后來皇姐去萊陽山莊了,寄養(yǎng)在外祖家中,多年來,我們難得見一回,再后來,你上這點將臺,已是到了你十五及笄那年。”
昭成低頭摸索著城墻頭,掃去了指尖上的灰塵:“是啊,那年我站在點將臺上,看到底下將士舉旗呼喊,振聾發(fā)聵的聲音像軍鼓。一晃也快十年過去了,我在沙場為大趙征戰(zhàn)了十年,一個女子自十五以后的十年,好像應該嫁人生子,可我在沙場、在朝堂上走過整整留了十年。我想,等你登基之后,你能讓我回去,朝中無人能守邊塞,我想把謝寰也帶走,你若要虎符——”
鐘煜道:“皇姐,我不會登基。”
話語戛然而止,昭成眉心蹙起:“你不愿意登基?”
鐘煜望著城墻上的天,緩緩道:“就算六部閑言碎語再多,我打算從太子位上退下了。”
昭成立在鐘煜身前,疑聲道:“可崐侖這地方清苦,什么都沒有,也什么都要你自己爭,阿弟,就算你留在皇城,何必全然棄下一切。”
“皇姐,你說過自己在點將臺上的事,我也說說我的。”鐘煜道,“少時,我曾被祖母牽手走上那處至高無上的寶座。她說,要讓我立于萬人之前,奉身萬民,可我當時眼中所見,只有金鑾殿的刀劍。看到那劍晃起來,我就像找到了該做的事。這世上人活著,總要找到歸處。子淵心中所想,無非無愧二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