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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齊玉露捂住胸口,掙脫他的懷抱,再一次,大口地嘔吐起來,像是要把胃袋吐出來,腹腔空洞而抽痛。
“姐!對不起!”潘曉武走過去,關切地撫摸她瘦骨嶙峋的背,“姐,我心疼你,我想照顧你,疼你。”
“小武,你說,為啥活著這么難?”齊玉露扶著雙膝,海蠣子殼的里光,被自己瀑布般的嘔吐物全都澆滅,眼前驟然晦暗,她再也受不了了,終于失聲痛哭起來。
潘曉武把手里的酒遞給她:“喝一口,以毒攻毒。”
齊玉露點燃一支煙,又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側過臉來,冷冷地問:“我怎么覺得你比我還恨郭發?”
潘曉武扭過頭去,看向墻上,那把隱在夜色里的獵槍:“因為我在乎你,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齊玉露用香煙的火焰照亮他的側臉:“你不敢看我,你騙人。”
潘曉武垂下頭:“潘崇明,是我親爸。”
齊玉露不可置信:“什么?”
“你要死了,你走的時候,我希望你明白。”潘曉武拉著她的手,帶她來到露天的樓上,站在那里,寒風凜冽,月明星稀,太平鎮連同未知的遠方,都在盡收眼底。
“潘崇明不止一個家,不止一個女人,你那個當老師的媽,梁書娟,是被他氣死的,不是病死的。”
“你再說一遍?”齊玉露瑟瑟發抖,牙關戰栗,不是因為冷。
“我和我媽被他放在太平,就是怕被你那個老師媽發現,你當時一個人溜回太平,你以為潘崇明是為了找你?”
“他是來看我,我以為我就快有說得出的爸了,有個像樣的家了。”
潘曉武望著遠處,像舞臺上的主角,一個人道著獨角戲。
齊玉露捏住他的領子,吼得聲嘶力竭,耗費所有的力氣:“你騙我。”
潘曉武拿出一沓信,齊玉露飛快地拆開看,都是潘崇明寫給一個叫孟娥的女人的情書。一個月五封,格外頻繁。
“他出差的時候,都是來看我們,有他的錢,我和我媽過得都不錯。”
齊玉露把信揚在空中,好大一場雪:“我不相信。”那個玉一般的男人開始有了裂縫,她的心跟著被剜掉一塊兒,淋淋漓漓,不休地淌血。
“我和你,是一樣的,我們都是為了恨活著的。”潘曉武將多年的秘密說出口,心中愈發平靜起來。
“所以,你接近我,根本不是為了幫我,你是想借著我,干掉郭發,你一直在騙我的同情,欺騙我的感情,對嗎?”齊玉露卻向下看,下面,曾經死去一個叫杜楚楚的女孩,皓白的雪地里,好像隱隱有一個人形的鮮血,她抹了抹眼睛,又消失了。
潘曉武虔誠地說,他只是要說,別無所求:“不是,我是真的愛你。”
“愛?”耳熟,卻萬分陌生,齊玉露的腦子里回放著潘崇明的音容笑貌,那么干凈的一個人,卻有兩個女人;那么聰明俊美的一個人,最后卻被爆了頭,丑陋不堪,陷入癡傻。
“對,就是愛,你以為你親爹齊東野愛你?他可是要殺了你滅口!你以為郭發愛你,他是殺人犯,他毀了你和我的家!”
“爸爸或許沒有死,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齊玉露說。
潘曉武笑中帶淚,搖了搖頭:“你和我說過,他那么個禿瓢,能到哪里去?什么都不記得了,人都傻了!冬天這么冷!他早就凍死了!”
齊玉露只覺得紛亂,一切都變得亦真亦假,她分不清愛和恨,就像分不清醬油和醋:“小武,你說,啥是真的?啥是假的?”
潘曉武蹲下來,撫摸齊玉露冰冷瘦削的臉,是蠱惑的口吻:“你要死了是真的,他該殺是真的,我愛你是真的。”
齊玉露頭腦一沉,栽倒在潘曉武的懷里,昏死之前,她想到郭發,他的毛衣太舊了,該換新的了,高領雪青色,葉子鏤空的織紋,該是多么好看。
潘曉武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齊玉露的身上,他抱起她,放在自己堆滿舊玩具的床鋪上,他拿走她指尖的煙,兀自抽起來,伏特加里面的安眠藥足夠讓她睡上好久:“姐姐,我還要送你一個生日禮物,睡吧,醒來啥都好了。”
潘曉武把獵槍摘下來——九六年禁槍令一下來,收繳掉獵槍,許多人留了一手,把自己的槍埋在墓地的墳包兒里,以便特殊時刻取用,他常年在墓地里活動,便順了一把出來。這是一把鄂倫春族老獵人的配槍,莫辛甘納步槍,又叫五連珠,他曾在一個鞭炮鳴響的深夜暗暗嘗試,一只野兔被一槍斃命,真是寶刀未老。
他棄用了刀與斧,雖然這是他最趁手的家伙事兒,劈砍起來與屠夫宰獸無異,但是對付郭發,那個十幾歲起就殺人越貨的禽獸,身量比他大上太多,放冷槍是最保險最高效的方法。
他嘴里叼著煙,緩緩地唱未完的歌:“雖然沒有華廈美衣裳,但是心里充滿著希望,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看一看這世界并非那么凄涼,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望一望,這世界還是一片的光亮……”
四下里那么黑,叫小武的少年仔細擦著槍,等待黎明的來臨,唱歌和抽煙能使他鎮定心神,以便開始新一輪的殺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