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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因他的出現側目,與他迎面碰上?的人則小心翼翼,偏偏又?要竭力表現得若無?其事。沒有人提及菲利克斯的離去。但他的影子卻盤桓在每個對話無?措停頓的空白中, 無?處不在。
這氣氛令伊恩呼進?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澀味。但他不能去追尋著?糾纏他的苦澀心緒的源頭,那是一種蒙眼走到禁忌之地的邊界前的本能。如果再前進?一步, 比生命更?重要、更?脆弱、也更?堅硬的什么東西就?會分崩離析。
他們相信菲利克斯的說法, 認為伊恩是為了拖延時間才偽造了兇案現場。他們將伊恩視作?菲利克斯的摯友。他們在顧慮伊恩的感受。
可“他們”究竟是誰?
他們不是當事人,只?是從傳聞與事實中拼湊出喜愛的故事版本的觀眾。而?這一次, 他們賦予伊恩的角色是“痛失摯友的孤獨騎士”。
伊恩對這種自我感動的矚目感到一陣不耐。
他不得不帶著?鐐銬跳舞,念著?合乎期待的臺詞扮演好“伊恩”。如果不那么做, 他們就?會察覺伊恩無?害的皮囊之下,是個異質的離群者。但他配合演出的耐心總有極限。
因此, 少則兩年, 多則三年, 伊恩無?法在同一個地方停留更?久。
雖然被人問起時, 伊恩總會抱怨圣地生活艱難,但其實他異常適合那里的生活。
無?人引薦、跟隨著?一群與他類似的亡命之徒奔赴圣地, 伊恩跟隨的第?一個主君是位來自特里托的子爵。伊恩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只?跟著?所有人叫他紅靴子爵。顧名思義, 這位貴人總穿引人注目的紅靴子,還因此和帝國來的貴族干了一場聲勢轟轟烈烈的罵仗--在帝國人眼里,只?有皇帝才有資格穿紅靴子。
紅靴子爵是個有趣的人。他追隨自己的領主而?來,和所有人一樣表現得信仰虔誠,將戰死盛贊為“殉道”。但某次,紅靴子爵和伊恩他們駐扎在要防守的水源東側,臨時起意調換至對面。那一晚,敵軍的灼熱龍息吞噬了水源東側的守軍。被慘叫和亮光驚醒的伊恩沉默地爬出帳篷,與坐在水邊的子爵無?言地看?著?被黑煙肆意涂抹的天空。
“友軍需要增援……”有人從背后靠近,急切地提議。
紅靴子爵難得沒有掛著?他那討人喜歡的笑容,冷冷回道:“沒救了。”
次日,子爵又?做出如下評論:
“謝天謝地,如果我們守在東面,可就?看?不到頭頂這該死的毒辣太陽了。”
只?要放到自己身上?,紅靴子爵對于殉道的熱情?顯然就?銳減。伊恩猜想,大多數人都和子爵一樣,只?不過子爵赤誠得宛如孩童,將體?面的桌布掀了起來,于是人們不得不面對難堪的事實:像模像樣地端坐在長桌前高?談闊論的貴族們其實沒穿褲子。
在圣地,滑稽與嚴肅,生與死,都只?是一線。
前一刻還在笑罵的戰友,下一刻便中箭從馬上?跌下去。紅靴子爵也是這么摔下馬的,但他運氣驚人,只?傷了一條胳膊。他卻找到了借口,很?快打點行裝帶著?隨他而?來的殘余部下離開圣地。
“小子,如果不是我養不起新人,我就?帶你回去。可別隨隨便便就?死了啊!”
這是紅靴子爵對伊恩的餞別語。
那年伊恩十?九歲,雖然擁有精靈的祝福,依舊默默無?聞,只?得尋找下家。
他跟隨不同身份、不同品階的領袖人物幾乎走遍圣地地圖上?的每座城池。他當過著名騎士團的隨從,也為雄心勃勃跨越平原與近海而?來的大人物帶過路。只?要侍奉的主君戰死、受傷離去、又?或用盡積蓄負債累累地逃回故鄉,伊恩便一聳肩,只?帶佩劍去尋找下一位愿意收留他的貴人。
也許伊恩已?經在此前的人生中透支了所有的厄運,他竟然奇跡般地活過了新兵最危險的頭幾年。
這是一道公認的門檻。在那之后,新人投來肅然起敬的注目,而?不需要險死還生的教訓,伊恩也能本能地辨認出哪里是散發著?死亡香氣的陷阱,又?在哪里有一線生機。
但他也和所有活過最初幾年的人一樣,變得麻木。
他們究竟為何而?戰?
并非為了信仰,更?非為了榮耀。信仰并非劃分敵我的界線,為了共同的仇敵,信奉諾恩三女神的人可以與信奉翼神的“異教徒”攜手合作?,諾恩教徒攻打諾恩教徒,翼神信徒圍剿翼神信徒。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只?是為了活下去。
伊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在堅持什么。他只?是不想就?此結束,讓自己成了一個笑話。
阿雷西亞的消息傳到圣地有時要花上?整整一年。伊恩得到關于艾格尼絲的消息完全是個偶然。四年前,在一場慘烈的攻防戰后,從海對岸歸來的醫院騎士團帶來了救援物資,也捎來了最新的大小消息。
伊恩已?經累計下了足夠的戰功和名聲,當時的主君派伊恩前去接待勞累一整天的醫院騎士們。聽說伊恩家鄉在科林西亞之后,其中一人隨口說道:“啊對了,你們的公爵不久前續娶,新娘是荷爾施泰因人,海克瑟萊一族的女兒。”
“是海克瑟萊的小女兒嗎?”伊恩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那么問。
小女兒奧莉薇亞不會離開白鷹城,要成婚也只?會是男方入贅。嫁人的只?可能是次女艾格尼絲。但他還是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拋出這個問題,等待永遠不會到來的肯定答案。
“好像不是,他們家的小女兒不是個魔法天才?嫁人的那個……好像叫安娜?不,艾格尼絲,對,就?是這個名字。”
“是嗎?”伊恩微笑著?飲盡杯中的酒,話題的潮涌已?經朝別處漂,他順勢跟上?去。
這一天早晚會到來。
如果他不曾去過白鷹堡,如果他不曾出生,如果他留在修道院,如果他在早年的疫病中死去,不論是哪一種可能,不論如何,艾格尼絲都會嫁給另一個男人。
因此,伊恩的反應異常平淡,那一晚甚至沒有做多余的夢。
如果在艾格尼絲身上?多耗費一個念頭,下一個被流矢擊中的倒霉鬼就?可能是伊恩。他故意將艾格尼絲遺忘。或者說,假裝遺忘。
但這個消息從來不曾離開他的腦海。
伊恩繼續隨波逐流,在圣地枯黃的荒原和綠洲間漂游。這與他被送到白鷹城之前的人生又?有那么一點相似。他沒有選擇出生,卻還是來到這個世界上?。選擇看?似很?多,但到最后結果都相差無?幾。也許這就?是神明?的惡作?劇。
在修道院長大,伊恩對于家人的記憶被繁重的課業和勞作?磨得日益稀薄。但他并不討厭修道院的生活,除了學習的內容過于刻板重復,他沒什么怨言--畢竟他還有溜進?藏書室閱讀各種與教義相悖的書籍這一大樂趣。在修道院他有一群各自背負過去的朋友,將修道院長耍得團團轉是他們共同的愛好。
神殿的人生是一條坦蕩的平道,不需要伊恩自己做出選擇。他原本該在結束修道院的學徒生涯后直接進?入神殿,成為一名受過正統教育的神官。
但橫行阿雷西亞的那場大疫病將所有人拋入了命運的漩渦。
伊恩的幾個哥哥染病死去,家人決定將他從修道院帶走。他將接受與長兄同樣的繼承人教育,區別在于長兄是正主,他只?是備用。離開的前夜,他與修道院的伙伴們道別,裝作?為能夠離開那里歡欣鼓舞,獨自一人時卻終于忍不住捂著?臉無?聲哭泣。哪怕確然有因為玩心太重而?三心二意的時刻,但他確實十?年如一日地打掃修道院供奉三女神的神壇,稱不上?不虔誠。
可薇兒丹蒂捉弄他,斯庫爾德對他的供奉視而?不見。那也是自然,善變的斯庫爾德眼上?蒙紗,凡人都是她隨意擺弄的紡錘盡頭飄來蕩去的人偶。
于是伊恩離開修道院,重新成為伊恩·柯蒂斯,毫無?障礙地融入家庭,親吻母親的手背,向父親行禮,向體?弱的長兄適可而?止地撒嬌,當個熟悉的陌生客人。
神明?的惡作?劇卻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