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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眉的擔心其實并不合理。如果人真的死光了,村莊上空不會盤旋著黑煙。也許仍有幸存者,每天默默焚燒著認識的人的尸體。但她這樣想著的時候,感覺更加糟糕。
不知不覺中,馬車朝著火光的發源地點行進,好像一只小小的飛蛾,急于靠攏最近的溫暖光源。
她無視朦朧黯淡的天光,仔細觀察經過的每一座房屋。有些房子比其他的更精致,更結實,表示主人經濟條件不錯。但它們也沒能逃過災劫,和不值錢的同類一樣,死氣沉沉地橫在那兒。她每看一處,心就往下沉一分。不管這里發生了什么,他們都已經錯過了。
馬車車輪壓過泥土,拐了幾個彎,在村莊中尋找正確方位,慢慢接近火光。大約十來分鐘后,蘇眉已經可以用肉眼,看見前方沖天而起的熾熱火光。著火的地點應該位于村莊正中心,類似于廣場。當發生與整個村子有關的事情時,村民就集中到這里,聽取治安官的教導。
然而,這里再也沒有平民,沒有村莊中的士紳階層,更沒有什么治安官。謠言再一次被證明是真的。它們不但不是謠傳,倒像對現實的緩沖。
偌大一片空地上,堆著一個龐大的木架,燒的噼噼啪啪。死人尸體成堆躺在架子上,隨烈火熊熊燃燒。那股氣味在遠處就難以忍受,近處一聞,更是讓人恨不得割掉自己的鼻子。活火熔獄的硫磺氣息和它一比,都不算難聞了。
即使如此,仍然有五個身影站在木架旁邊,手執火把,冷冷看著這堆正在吞噬人類軀殼的大火。
☆、第209章
馬停下了,馬車也停下了。
馬車款式很普通,需要容納五個人,所以格外寬敞,表層涂有黑色的漆,反射著火光,有種閃閃發亮的感覺。它行駛時輕巧靈活,卻無法調到靜音模式,仍然發出足以讓人聽到的響聲。那五個人沒察覺他們接近,只是因為烈火焚燒木架,噼啪作響的燃燒聲掩蓋了四周的異響。
此外,他們面對正在燃燒的尸體,心情肯定特別糟糕,難免會降低警惕。火光在眼前晃動,也很容易影響視覺。
其中一人上了年紀,身穿圣殿牧師的長袍,表情肅穆,朝火堆喃喃念誦著。他每念誦一段,純白色的光芒就流水般地瀉出,一股腦兒涌進火焰,似要除盡火里的邪惡。當然,火里到底有沒有邪惡,就見仁見智了。
另外四人比他還容易辨認,衣著簡單利落,外面罩上輕便的護甲。四件護甲肩部,全部繪著抽象的黑色龍頭。龍大張著嘴,長長的利齒從顎下伸出,做出威嚇姿態,正是海龍之牙的標志。
他們搭起這么大一個木架,肯定花了不少時間,費了不少力氣。三張側臉上,都流露出深深的疲憊,幾乎疲憊到麻木不仁的地步。蘇眉看到他們的表情,不由四下張望,尋找其他士兵。她總覺得,既然村莊里發生了相當嚴重的事情,就不應該只有五個人前來負責。
隆尼森熟悉各個軍團的標志,立即認出了海龍之牙,急忙勒住馬,同時干咳一聲。直到這時,五個人才大吃一驚,同時轉身,瞪視著不遠處的龐大馬車。
牧師不再誦讀神咒,士兵也紛紛拔出佩刀,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
天還沒全黑,周圍朦朧一片。以火堆為中心,所有房屋、街道、樹木都影影綽綽,看不太清楚。在他們眼中,這輛馬車突然冒了出來,如同黃昏中的幽靈,很有點恐怖意味,也不能怪他們反應過激。
年輕的騎士勉強一笑,爽快地跳下馬,向他們走去,顯然準備解釋自己的身份。蘇眉終于見到活人,松了口氣,飛快縮回頭,伸手不客氣地點了三下,“你,你,還有你,暫時留在車里,不要下車驚嚇人家。”
巫妖大怒道:“他們兩個就算了,我的外表很正常吧,憑什么?”
對方處境堪憂,沒必要把惡魔拎出車外,讓他們更加緊張,所以蘇眉想都不想,只選中了凱,作為述說自己來歷的伙伴。克雷德和奧斯常年沒有主見,就點點頭而已。巫妖則一如既往地跳腳,確認自己還是人類形體后,毫不猶豫地索要解釋。
“海恩哈姆大人,這和你的外表無關,”蘇眉一邊打開車門,一邊往門邊挪動,“和你蔑視一切的黑心腸有關。”
她從左側下車,凱從右側。巫妖從來不想聽從她的吩咐,自顧自跟在精靈身后,結果在即將邁出車門的一刻,被克雷德輕輕松松抓住肩膀,拖了回去。
他倆力量相差很大,巫妖被他抓住時,幾乎沒有反抗能力。它非常挫敗,嘴里罵罵咧咧,考慮馬上變回頭骨,和半魔大戰一場的可能。但最后好奇心占了上風,打敗了它基本不存在的尊嚴。它抬起頭,冷酷地盯著克雷德,冷冷說:“行了吧,放開我,我得聽聽他們怎么說。”
半魔微微一笑,果然松開了手。巫妖郁卒地瞪了他一眼,裝作這一切沒有發生,當即湊到車窗那里,專心致志地盯著外界。
銀韁騎士受命于王室,在斐云國境內設有若干分部,替國王處理棘手的事務,也接受作戰任務。他們歷史源遠流長,秉持匡扶正義、鏟除邪惡的宗旨,一直飽受民眾尊敬。隆尼森胸口佩戴著小巧的銀質韁繩,一照面,就取得了對方的信任。
蘇眉和凱跟過去時,正好聽見騎士自報姓名。但他無法擺脫火堆的影響,說話過程中,頻頻望向火焰,想弄清火中有多少尸體。
為首的龍牙士兵也轉頭看了一眼,又扭過頭,漠然介紹:“這位是紫巖礁教會的執事,洛奇內爾先生。我名叫波瑞斯,隸屬海上第三衛隊。他們三個是我的部下,這次和我一起,奉命收拾海邊漁村的殘局。”
隆尼森露出詫異的表情,問道:“只有你們五個?”
波瑞斯冷冷說:“疫病傳染的越來越嚴重了,而且原因未知,可能通過任何方式感染。如果事情出了岔子,五個人染病,總比五十個人強。”
他年紀在四十歲上下,肩膀很寬,臉膛方方正正,看似木訥呆板,但說話腔調中,帶有濃重的諷刺味道,與外表差別很大。他說完之后,目光靈活地越過騎士肩頭,投向蘇眉,問道:“你們是什么人?王都派來解決問題的大人物嗎?”
幽星的外表實在太出眾了,無論年輕時代,還是中年之后,都足以成為矚目的焦點。別人見到他時,絕對不會認為他身份普通。波瑞斯隊長也沒能免俗,提出了一個非常俗套,又非常合理的猜想。
蘇眉快步走到隆尼森身旁,吸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按捺著閉氣的渴望,鎮定地說:“不,沒有人指派我們。讓我長話短說吧,鯊化魚人奪走了我同伴的財產,我們自愿趕來,看看有什么可出力的。”
波瑞斯皺了皺眉,仿佛不怎么相信,仔細琢磨著她的潛臺詞。但他只是個小隊長,不夠資格接觸骨鯨、巫妖之類的強大存在,無法猜測其中聯系。
他調整的很快,拋下無謂想法,隨意問道:“你們有多大本事?如果普普通通,還是立刻原路返回的好。”
蘇眉下意識張了張嘴,又覺得沒必要向遇上的所有陌生人解釋。她正在猶豫,身邊的隆尼森已經代為介紹道:“波瑞斯隊長,這位小姐是古神遺骸的繼承者,不久之前,剛剛解決了薩因的亡靈金字塔……如,如果你聽說過這件事,就該知道她是誰。”
蘇眉的名字果然相當響亮,對面的人一聽古神遺骸,馬上竊竊私語,肆無忌憚地打量她。那位老牧師表現的尤其驚訝,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火堆。雖然他拙于言詞,但眼神替主人訴說了一切。
毫無疑問,那是求助和信任的眼神。他認為她能干掉神秘的金字塔,必然也能干掉神秘的疾病。
波瑞斯深吸了一口氣,木然的表情終于有所動搖。他反應比同伴都快,懷著一點點,剛夠被人看出的希冀態度說:“我當然聽過。那么,您找出疫病的源頭,或者治愈它的辦法了嗎?”
“……對不起,沒有。”
因希望而生的光彩飛快地消失了,好像從未存在。這位可敬的隊長恢復了正常態度,并添了一句完全沒必要說出口的話,“那么,對我來說,您與其他大人沒有任何區別。我相信您的話,如此而已。”
凱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這人很有意思,但蘇眉并不這么想。她板起臉,回答道:“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如果不麻煩,你們能不能向我們作出解釋……這里究竟怎么在幾天之內,變成了這副模樣?村里的人都死了嗎?還是逃到了別的地區?”
老牧師同樣大失所望,向他們點了點頭,重新轉向火堆,繼續自己的工作。一陣尷尬的沉默后,波瑞斯苦笑幾聲,搖頭道:“解釋?我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任何人都不明白。就好像他們一個月前得了病,一個月后才發病。第一天頭疼、咳嗽,第二天躺在床上不能動,到了第三天,所有得病的人都死掉了。”
他了解的情況不多,但樂意說出自己知道的。
他們所在的村莊名叫澤坎,是斐云無數平凡村莊中的一個。這里的人病死了十分之九,幸存者又大多離開村子,試圖躲到沒有瘟疫的地方。于是,現在只剩不到一百人,集中在村莊另一側的房屋里。蘇眉等人恰好路過無人的一側,才認為居民全部病亡,村莊空無一人。
事情發生的毫無預兆,致使軍隊上下慌了手腳。他們派出一批小隊,五人一組,分頭搜索各個村鎮,查清疾病爆發情況,把幸存者集中起來,并燒掉遺留下的尸體。
波瑞斯等人忙了整整一下午,才清理完村莊中的死者。火堆燒完過后,他們得返回活著的村民那里,帶走他們,前往帕寧頓公爵指定的避難所。
按理說,這種疫病致死率非常高,等病人全部死亡,傳播自然也會停下。然而,健康人正在陸續發病,哪怕沒接觸病人也一樣。這很可能證明,他們染上了病而不自知,因為每個人體質不同,爆發的時間也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