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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妖怒道:“你還不明白?同情心和仁慈一文不值!無底深淵是邪惡的集合體,再善良的心靈也會被扭曲。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發生悲慘的事情。你碰巧陷入惡魔的內戰,所以才沒機會目睹那么多。告訴我,就算你要管,管得過來嗎?如果你要繼續這么做,不如先把我埋到地底,反正你早晚會自尋死路,我不如現在就脫身。”
蘇眉選擇救下伊爾維拉,自然不是對瓦里辛說的那個理由。巫妖再不濟,也比那個毫無反抗能力的法師強。她的舉動確實出于沖動,被同情心所驅使,怨不得巫妖不滿。但是巫妖這么貶低她,還是讓她有些惱怒。
然而,巫妖從來不會讀空氣,即使被她拿到手中,從手機鏈變回頭骨,它也還在喋喋不休,不停指責她的選擇有多么愚蠢,多么不合情理。
蘇眉覺得和手機鏈互噴太愚蠢,便解除了它的變形,讓它恢復頭骨形態。她用一只手把頭骨托在眼前,越聽表情就越冰冷。在它說話的空隙里,她才插空問道:“難道在你眼中,我的做法就沒有一點好處嗎?”
她的語氣耐人尋味,有一點隱藏很深的莫名意味。巫妖聽出來了,卻沒放在心上。它已經決定,要讓蘇眉意識到她的錯誤,以后絕對不可以多事,連累它也遭到失敗。只有神才知道,它已經多久沒見過這么愚蠢的人,也只有神才知道,它心里充滿了怎樣的不屑一顧。
“當然沒有,你還指望我會怎么回答,”頭骨說話聲不算大,卻高傲冷漠,“也許你只是平民,所以不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以后永遠不要犯下相同的錯誤。如果你在匆忙中失手,導致拉耶多斯殺了你,那只能說你活該。別人不會為你流一滴眼淚,你也拿不到任何好處。這是最愚蠢的人才會做下的選擇。你知道我有多喜歡蠢人嗎?設一個陷阱,弄點受害者,他們就會輕易踏入陷阱,共同迎來我的……”
“原來如此啊。”蘇眉忽然說,不客氣地打斷了它的話。
她在巫妖面前脾氣很好,被罵也不生氣,最多陰森森的嚇唬兩句,看到頭骨受到驚嚇,開始強詞奪理,也就不再擠兌它。這是她天性使然,也是無知所致。
她不了解巫妖,所以不知道這種存在多么可怕。尤其巫妖現在高位截癱,一無所有,卻遲遲無法改變長年養成的壞脾氣,動輒嘴炮攻擊別人,忘記自身毫無戰斗力,讓她覺得頗有幾分可愛和滑稽。同時,巫妖能和她正常交流,理智探討未來。這種生物十分稀罕,她當然愿意忍讓。
因此,巫妖毫無掩飾地流露出邪惡面,并試圖讓她接受它的理論,終于引發了蘇眉隱藏很深的不滿。
她的聲音飽含怒氣,且隱隱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感。巫妖從未聽過她這么說話,頓時愣了一下。蘇眉無視它的反應,平靜地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著急救她嗎?海恩哈姆,你以為你知道,但你根本不知道。”
“她癱在那里的時候,讓我想起了我自己。我運氣不怎么樣,才會被你帶到這里,但總算沒有差到家,才能活到現在。我仍然深深厭惡深淵,無時無刻不想離開這里。惡魔令我恐懼,環境讓我感到壓抑。當我從昏迷中醒來,被劣魔攻擊,然后匆忙逃走的時候,我多想有個英雄從天而降,帶我離開這個地方。但我知道不會有,所以只能想想。”
巫妖嗤笑了一聲,正要說話,卻聽她繼續說:“我還沒說完。這些話由來已久,只因我不想引起無謂的矛盾,才從未對你說過。但你現在似乎想教導我該怎么做人,那我又何妨表達自己的意見呢?”
“我想,那個女孩子倒在那里的時候,心里也一定期盼有人來救她,期盼英雄的出現。我碰不上英雄,但我至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充當別人的英雄。我沒有找死,海恩哈姆,我認為我可以擊敗拉耶多斯,因為我之前有過不少準備。即使不幸失敗,那也是我的命運,我不會怨恨任何人。”
“你認為我的選擇愚蠢,那就愚蠢吧。不然,我會永遠想著她,想起自己明明可以幫忙,卻選擇了袖手旁觀。以后,我將永遠沒有理由指責旁人的冷漠,因為我就是這么做的。如果你不能理解同病相憐的心情,那我和你就沒什么好說的了。”
忽然之間,巫妖發現自己無言以對。蘇眉話說的很清楚,并甘愿承擔最壞的結果。她自行選擇這么做,其實和它沒有太大關系。但它脾氣向來惡劣,怎能容忍無言以對,立刻想到一個比較正經的理由,冷笑道:“如果只牽扯到你本人就算了,但你還會連累我,懂嗎?你既然這么善良,為什么要影響我,你唯一的同伴?”
蘇眉猛地湊近了頭骨,二話沒說地冷笑回去,“你是不是在做夢,認為一個見事就跑的人會忠誠地履行約定?我能放棄別人,自然也可以放棄你。你提醒了我,我現在和你休戚與共,你死了,我將失去唯一的同伴,我死了,你的境遇只會更糟……所以,你最好乖乖地接受我的選擇,認真幫我的忙。為了公平,我現在就給你選擇權,把你放在這里,你有本事,就大喊我是人類吧。”
說完,她把頭骨重重墩在桌子上,轉身走出了房間。
☆、第四十章
在局面惡化之前,蘇眉選擇離開房間,理智地阻止了進一步爭吵,本身仍然余怒未消。她話是那么說,卻知道巫妖沒那么大膽子。它思維有夠惡毒,但很能辨明利弊,不至于為爭一時之氣,做出對它本身沒好處的事情。
然而,她仍然不想見到它,雖然她很想知道,巫妖一生中究竟遭受了怎樣的打擊,才變成那個樣子的?
她怒氣沖沖地沿著長廊行走,一直走到女法師房間門口。這本來是給指揮官侍從居住的房間,擺設一般般,但至少能遮風擋雨,也像模像樣地設著床鋪和櫥柜。很多惡魔行為比較奇葩,喜歡蹲在床上休息,用雙翼將自己裹住,但家具和房間都是身份的象征,從未有人拒絕接受它們。
空氣中的毒氣已被凈化術驅走,空氣狀況得到了很大改善。女法師不久后便醒來了,正老實地縮在床上。她沒有之前那么驚恐,但也完全笑不出來,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緊盯著站在床前的狗頭。
奧斯不愧為最忠誠的劣魔。蘇眉讓他“看守并照顧”,他就當真看守并照顧。此時,它正殷勤地站在床前,嘮嘮叨叨地說著什么,好像在問女法師有沒有什么需求。不幸的是,他只懂深淵語,女法師只懂凡世的幾門語言,又不敢隨便施展法術。一人一魔大眼瞪小眼,全然無法溝通。
蘇眉走進來的時候,奧斯又驚又喜,趕緊飛奔過來,充滿委屈地說:“大人,她聽不懂我在說什么,還是您來吧。”
蘇眉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知道,我也沒指望你們可以聊天。”
在她心中,這只狗頭都比那只巫妖看的順眼,可惜用處不太大。她只能把他當成寵物,聊以慰藉心中對情感的渴望。如今,她看著狗頭樂顛顛跑過來,心里的怒火馬上消散了不少,再看女法師忐忑不安的表情,更是暗中搖搖頭,將想找事的暴躁情緒收了起來。
她伸手輕輕一招,房間那一端的石椅越空而至,穩穩落在床鋪旁邊。她坐到石椅上,才發現高度太高,她的腿再次懸空,蕩啊蕩地不停晃悠著,頓時心中一囧。不過,這時跳下去,未免表現的太明顯。她決定不管,先施展了一個通曉語言,確認法術生效之后,才開口說:“人類,你叫什么名字?”
女法師的聲音微微顫抖,“伊爾維拉。”
“很好,你怎么會來到活火熔獄,被惡魔扔進來的嗎?”
“我……不知道,突然之間就……”
蘇眉無語了一瞬間,心想果然如此,她的實力擺在那里嘛,能說清楚才怪。她想了想,又問道:“那么你來之前,那邊發生了什么事情?”
這個問題比較簡單,伊爾維拉也給出了準確的答案。果不其然,她是一號領地行動的犧牲者,只因碰巧身在遇襲地點,便遇上了如此可怕的劫難。她其實不太清楚惡魔的目的,因為他們沉溺于殺戮之中,除了發出興奮的咆哮,幾乎從未說過話,就算說了,她也聽不懂。
真要講到內|幕,哈根達斯知道的都比她多。
但是,蘇眉對人類社會很感興趣,并不在意襲擊的目的。大惡魔博學多聞,卻不真正了解凡世的社會規則。巫妖雖然了解,但它的價值觀和眼光都很扭曲,未必能夠反映真實情況。現在她終于得到與正常人類交談的機會,問題自然噴涌而出,把能想到的疑問問了個遍。
伊爾維拉的成績普普通通,卻很了解人類世界的情況。她所說的內容和巫妖整體相仿,都說那是個相當巨大的世界,分為幾塊大陸。每個大陸面積也很驚人,通常有數個割據國家。國家制度琳瑯滿目,有帝國,有王國,有公國,有被各種組織占據,自立主權的區域,也有被所有國家嫌棄的無主之地。
只不過,她以普通人的視角觀察世界,在細節方面更豐富飽滿,舉出的例子也更富有生活氣息,有種聽外國人講述外國生活的有趣感覺。
巫妖的闡述大多殘酷黑暗,充滿各種高大上的經歷,卻令人不快,仿佛各國高層的內部揭秘,缺乏人的味道。伊爾維拉的敘事方式則恰好相反,有效地彌補了蘇眉的認知,其中有不少或溫馨、或無奈、或陰暗的地方。通過和她的交談,那個蘇眉向往已久的凡世愈發清晰,形象也逐漸具體起來。
她最后認為,那是和地球差不多的世界,但背景不同,怪物橫行,到處流傳著傳說和魔法。如果看做以地球為藍本,改造而成的幻想世界,大概沒什么問題。
伊爾維拉說到后面,又吞吞吐吐表示,在他們的世界觀里,還有很多其他世界,分居在不同的星球上。一般人沒可能接觸這些世界,要最強大的*師才行。不過,深淵就是深淵,深淵只有一個,所以深淵生物看中的地方,不一定是她所在的那個世界。
這也和巫妖的敘述相仿。事實上,蘇眉對此的接受度極高。只要把次元看成宇宙,各個世界看成宇宙中各個行星,再把地球那邊看做異次元就可以。這有助于她理解現實,也將不可能的任務簡單化,變成一趟要求很苛刻的長途旅行,有效地安撫了她的心靈。
為確認世界是否一樣,她抬出了海恩哈姆的大名,問她有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結果,伊爾維拉立刻點頭如搗蒜,表示她聽過這個名號。
海恩哈姆是當世最兇猛的巫妖之一,其名號廣為流傳,但它本人幾乎從不在世人面前出現。若說有人能長驅直入無底深淵,那海恩哈姆必定是其中一位。
法師無不想要追求永生,便會考慮以巫妖形態生存。成為巫妖的方法極為邪惡,需要逆向進行生命的誕生過程,向死神獻祭嬰兒,成功率還非常低。一個法師稍微有點節操,都不可能狠下心這么做,所以若有法師變為巫妖,必定是極為邪惡狠毒的人。然而,即使在這群人中,海恩哈姆也算比較強大的存在。
由此可見,它能承擔常人神魂俱滅的創傷,奄奄一息地存活下來,實力確實值得夸耀。
蘇眉知道它很有名,但那都是從它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話,可信度未免打了折扣。這時聽伊爾維拉一說,她才發覺巫妖并非自吹自擂,它講述的戰績和名聲居然都是真的,并無夸大之處。它現在的凄涼處境和過去的輝煌對比,更有著無比諷刺的感覺。
伊爾維拉敘述途中,也發覺哈根達斯的不同。首先,她臉上從未露出普通惡魔的狂暴,更多的是沉思和猶豫,似乎并不想把她怎么樣。然后,她的關注重點也很文雅,更像渴望知識的哲人。
她察覺此事后,心中慢慢升起希望,最終按捺不住,出口哀求道:“大……大人,能不能網開一面,放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