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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彌卻始終沒像眾人期盼的那樣,翹起二郎腿跟一群大老爺們在院子里侃大山。
這個被一村的人視作飛黃騰達(dá)的男人,居然像個黏娘的孩子似的,跟在新媳婦的身后打轉(zhuǎn),寸步不離。
戎容無奈,乘著女眷們沒注意,壓低聲音說:“他們坐院子里就等著你說話呢,你一直跟著我在廚房里做什么呀?”
“不放心。”池彌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她揮舞著的菜刀挪開,放到砧板上。
“不放心什么呀……”
當(dāng)然是怕她這沒吃過苦的大小姐,不能適應(yīng)這里粗糙的生活環(huán)境,怕她被這群說起話來沒分寸的婆婆嫂子給嚇著。
池彌卻沒直說,醒了醒嗓子,“怕你把廚房給燒了,你知道的,阿嫲為了修理這房子費了不少心思。”
戎容氣咻咻地推著他的背,“出去出去,再說一個字,我讓阿嫲教訓(xùn)你喔!”
池彌唇邊帶笑,任她推著退出廚房,卻還是靠在不遠(yuǎn)處的墻邊,看著她在廚房里有模有樣地忙東忙西,時不時還與那些素未謀面的女眷們說笑幾句,絲毫沒有城里來的優(yōu)越感,或是剛到陌生地方的恐懼。
他的小姑娘呀,真長大了。
“池子。”身后有人叫他。
池彌轉(zhuǎn)身,是個頭發(fā)幾乎全白的老漢,蒼老而黧黑。
“池子,很多年不見了。”那人說。
“嗯。”池彌并不像對待其他鄉(xiāng)親那樣溫和,反而有種格外的冷漠疏離。
老頭似乎有些難堪,但還是努力找著話題,“我還記得那時候你才這么點高,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強(qiáng)子叔,一眨眼,你都這么大了,娶媳婦了,還拿了冠軍……我們村里,還從沒出過這么有出息的人。我當(dāng)初帶你出山去,就知道你一定會有出息。”
羅強(qiáng)說的那么誠懇,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自己說的是真話。
可池彌卻冷笑了下,慢聲問,“當(dāng)初,我們一車孩子送過去,何老板給了你多少錢?”
羅強(qiáng)臉色一僵,半晌沒敢接茬。
他還以為時過境遷,加上當(dāng)初池彌他們年紀(jì)尚小,未必能搞得清楚情況,琢磨著如今池彌功成名就的,能打著“伯樂”的名頭從他身上撈上一筆……
誰知道……羅強(qiáng)被那雙陰冷的丹鳳眼盯得毛骨悚然,直后悔自己怎么沒有躲遠(yuǎn)一點,為什么要來招惹這尊瘟神?
“說話啊,”池彌勾唇,笑不達(dá)眼底,“如今那一群人里,只剩下我和姜河兩個尚在人世。強(qiáng)子叔,這些你午夜夢回可有夢見那些夭折的孩子?慌不慌……怕不怕?”
那陰森森的口吻,配上冷笑與黝黑的眸子,再加上媒體上對于這個拳壇新貴狠辣兇悍的渲染,讓羅強(qiáng)登時嚇出了前心后背的冷汗,連連往后退,恨不得挖個地縫逃走。
他當(dāng)初的行為說好聽點,是給山里的窮孩子介紹城里的工作,說難聽點根本就是拐賣!只不過這么多年,包括池彌在內(nèi)都沒有人回來告發(fā),他才能這樣茍且活著,本以為就這么過去了……
羅強(qiáng)軟聲告饒:“我都一把年紀(jì)了……池子,看在你如今也算是熬出頭的份上,大人不記小人過,就原諒強(qiáng)子叔當(dāng)年一時糊涂吧。”
“什么糊涂呀?”
戎容手中端著要給后院送去的八寶粥,走近的時候剛好聽見了羅強(qiáng)和池彌的一截對話,于是從池彌身后探出頭來,笑吟吟地問羅強(qiáng),“大叔你當(dāng)初做了什么,說與我聽聽,我來開解池彌呀!”
羅強(qiáng)見這溫順乖巧的新媳婦要做和事老,當(dāng)然喜出望外,將當(dāng)年的事一股腦兒說了出來,當(dāng)然,隱去了自己貪財?shù)膭訖C(jī),最后腆著老臉說:“要是當(dāng)初我沒把池子給帶到城里,他也不得有如今的成就,娶不著這么好的媳婦兒……你說是吧?”
戎容笑得春光明媚,連連稱是。
池彌凝視著她的側(cè)臉,完全沒有開口解釋的打算——羅強(qiáng)不了解戎容,他還能不了解么?這大小姐一旦露出這般逆來順受的表情,就該有人遭殃了。
果然,戎容笑瞇瞇地說:“大叔你放心,這事兒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讓您余生都能睡上安穩(wěn)覺。”
羅強(qiáng)聽這話覺得有點奇怪,但也說不出問題出在哪,只好千恩萬謝地溜了。
人走了,戎容從風(fēng)衣的兜里掏出手機(jī)。
池彌低頭,就看見屏幕上錄音軟件紅色圓點閃爍不停。
戎容按了保存,臉上笑容盡收,低低地罵了句,“害你吃那么多苦,真是老混蛋。”說完,端著八寶粥的鍋,步履輕快地走向后院,張羅著眾人來吃。
池彌扶額。
或許,他真的應(yīng)該慶幸這小妮子是愛他的。
否則以她這手腕啊,饒是他能打敗擂臺上的所有對手,也難能在她手底下活過三集。
中午時分,一院子的人,圍坐在五張大圓桌邊,滿桌土菜雖說不精致,倒也豐盛。
胡阿嫲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說菜錢都是池子給的,這頓飯也就是新婚小夫妻倆回鄉(xiāng)請客,而且這一桌飯菜里也有城里來的小媳婦一份功勞。
有人起哄,問:“哪個菜是池子媳婦燒的?”
戎容臉一紅,就聽胡阿嫲笑呵呵地答:“飯啊!米飯是丫頭煮的。”
在眾人的大笑聲里,突然傳來兩個字,“好吃。”男聲,低沉。
所有視線都朝戎容身邊看去,只見池彌一手端著飯碗,筷子還在往嘴里扒飯,丹鳳眼帶著笑意,看向自家小妻子,“我是說真的,這飯軟硬適中,特別香。”
于是其他人也跟著扒飯,然后贊口不絕。
戎容臉更紅了,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把。
池彌挑起一塊米飯,遞到她唇邊,“不信你嘗嘗我媳婦的手藝?”
“……池彌!”戎容被他給氣笑了。
開席沒一會兒,就開始有人端著酒杯來給衣錦還鄉(xiāng)的小夫妻敬酒。
池彌來者不拒,次次空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