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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承讓了!”
少年突然露出笑容,他手持白子,一子落盤中,頃刻間,瓦礫蟲沙皆變為風云雷電,黑子從獵人變成了獵物。
“是孤輸了!”
見小少傅笑得眉眼彎彎,亮晶晶的眸子一閃一閃,仿若一只狡黠的小狐貍,雖然輸了,詹灼鄴卻覺得心情不錯。
師生二人手談一局后,開始談起了正事。
“依臣所見,殿下的騎射之技遠在大皇子之上,那為何在前幾年的春蒐里,殿下擒獲的獵物卻沒大皇子多?”
姜玉竹拾起琉璃荷葉花紋盤中的荔枝果,剝去殼后,邊吃邊好奇問道。
男子修長好看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面,姜玉竹心領神會,又剝出一瓣潔白的荔枝肉投喂進太子口中。
長路漫漫,內侍省在供貴人休憩的馬車里置有洗凈的鮮果,太子身為儲君,身份尊貴無雙,這從嶺南快馬加鞭送來的新鮮荔枝果只有一小筐,被耀靈帝賞賜給太子和皇貴妃二人。
吃水不忘挖井人,姜玉竹沾了太子的口福,自然要用心服侍。
詹灼鄴的目光在少年比荔枝肉還瑩白的面頰上停留幾息,淡淡道:“南苑圍場里的禽獸蠢笨,不值得孤浪費箭矢。”
姜玉竹手上正在剝荔枝殼的動作一滯,頓覺有些啞然失笑。
南苑圍場里的飛禽走獸的確是被圈養起來供臣子在春蒐狩獵,雖不及北涼的豺狼虎豹兇猛,卻也同尋常野獸沒什么區別。
姜玉竹還以為太子之前深藏不露,是覺得自己羽翼未豐,不想在大皇子面前展露鋒芒。
哪想到太子是嫌棄狩獵場里的野獸不入眼,不值得他封魂入弓。
姜玉竹只好語重心長地表示,希望太子在這次春蒐大典上收起孔融讓梨的高風亮節,哪怕狩獵場里的豺狼虎豹在他眼里蠢笨如豬,亦要一視同仁,定要比大皇子獵取更多的戰利品。
不同于往年,耀靈帝想要在今年春蒐大典上宣揚國威,震懾鄰國,故而特意邀請金烏,北沃,回紇等鄰邦的使臣們參加次春蒐狩獵。
這些受邀君王不僅派來本國勇士參賽,還送上奇珍異寶作為此次春蒐魁首的嘉獎。
“前些日子,臣與鴻臚寺卿一起整理諸國使臣呈上的寶物,無意間發現金烏國準備的寶物是一尊飛廉金雕。”
姜玉竹施施然倒上兩盞茶水,將一盞茶推給太子,一盞留給自己,開始徐徐解釋道:
“早在數百年前,金烏和匈奴同屬于一個部落,名叫蚩族,古書上記載:蚩族人相信自己是蚩尤的傳人,而在上古神話中,神獸飛廉又是蚩尤的師弟,故而蚩族人將飛廉作為本族圖騰。百年后,金烏和匈奴和分裂成兩國,匈奴改用雪狼做圖騰,而金烏則延續他們的古老傳說,繼續用飛廉神獸作為本族圖騰。”
詹灼鄴端著茶盞,透過裊裊升起的氤氳水汽,看到少年款款而談時,一雙烏眸極亮,宛若在夜空中綻放的煙花,璀璨絢麗。
“少傅認為金烏使臣在春蒐上準備的飛廉金雕,是有向大燕投誠之意?”
姜玉竹點點頭,與聰明人的對話就是簡單,她只說出自己在清算各國賀禮時的發現,就被太子猜到其中關竅。
“三年前,殿下率領玄月軍將匈奴人打退至玉龍雪山西面,自此以后,匈奴人的領地縮小了一半,不得不與西面的金烏國搶占肥沃草原,這幾年里,兩國戰事愈加頻繁,關系勢如水火。”
言罷,姜玉竹用指尖點取茶水,在紫檀木桌案上緩緩描繪出匈奴,金烏,羯族和大燕四國的地圖。
“關于北面的戰事,殿下定然比臣清楚得多,從地理位置來看,金烏夾在匈奴和羯族之間,南面又有百里疆土與北涼相接。所以臣斗膽猜測,金烏這幾年在同匈奴的交戰中吃了大虧,想要求得大燕援助。在上古涿鹿之戰中,飛廉助力蚩尤呼風喚雨,今日金烏使臣獻上飛廉金雕便是一種暗示,殿下若是能在此次春蒐上奪得頭籌,展現出實力讓金烏俯首稱臣,金烏在日后亦可助殿下逐鹿中原。”
紫檀木桌案上的水漬很快就消失,姜玉竹不急不緩擦干凈手,靜靜等待太子的定奪。
良久,她看到太子滿意笑道:“少傅處處為孤籌謀,用心良苦。”
男子容貌無可挑剔,眉骨深邃,氣質深沉,平日里不茍言笑時,眉宇間總是透著冷冰冰的寡情和疏離感,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令人望而生畏,不敢直視。
可當他笑起來時,眉眼舒展,少了幾分凌厲疏離,多了幾分溫柔多情,倒是讓姜玉竹看愣了神。
詹灼鄴剝開一顆荔枝果,送到了小少傅唇邊。
小少傅眸底的笑意是真,滿心為他的籌謀也是真,與那些同他有骨肉血親卻虛情假意的兄弟不同,少年就像是一束溫暖的光。
而他則是在陰暗一隅生長的獨葉草,獨花獨葉一根草,可以忍受沒有蜂蝶嬉戲,沒有灌木遮風擋雨,卻唯獨不能沒有光。
這大抵便是他總忍不住想要親近小少傅的原因。
姜玉竹覺得太子實在是太客氣了,她身為太子少傅,拿著沉甸甸的俸祿,為太子籌謀劃策乃是她的本分,何至于勞動太子降尊紆貴服侍自己。
面對學子的誠心禮敬,初為人師的姜玉竹不好回絕,只得緩緩張開了唇瓣。
太子金尊玉貴,一看平日里就沒干過服侍人的差事,把握不準分寸,那捏著櫻桃的肉的指尖也不知分寸探入了姜玉竹唇中。
少年舌尖卷過荔枝肉時,不經意滑過男子指腹。
詹灼鄴的眸色瞬間暗沉下來,目光落在少年水光瀲滟的唇瓣上,幾乎調動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沒有去追逐那截子滑膩的魚尾,不動聲色從嬌軟濕潤的唇上挪開...
浩浩蕩蕩的狩獵隊伍車行半日,終于趕在日落前抵達南苑行宮。
姜玉竹協助禮部安排好王公貴人和鄰國使臣入住行宮,順便以權謀私,給自己安排了間偏僻的住所。
南苑行宮依山傍水,景色秀美,推窗便可眺望西山群嵐,碧湖四岸風光。
皎潔月色下,湖畔樹影搖曳,月光在湖面上折射出粼粼波光,夜風拂面,好不愜意,饒是姜玉竹這種身懷秘密之人,在此等良辰美景下都覺得松弛下來。
苓英正在為姜玉竹挑選明日狩獵大典的衣裳和配飾,她環視四周,見沒有外人,才敢輕聲叮囑道:
“公子這幾日陪著太子狩獵,記得要穿奴婢新裁制的束胸,奴婢在束胸上縫了兩條肩帶,就算騎馬時再顛簸,也不會掉落。”
姜玉竹放下支摘窗,她頗為篤定笑道:“太子這段日子會很忙,無暇顧及我,不過多備無患,明日就穿這件。”
苓英默默不語,她從籮筐里取出針線,在姜玉竹選好的束胸肩帶上又補上兩針。
幾日前,苓英給在武場練習射箭的小姐送去飯菜,瞧見了讓她膽顫心驚的一幕。
只見平日里清高孤冷的太子殿下站在小姐身后,男子大掌握著小姐持弓的手,另一只手攬在女子腰間,垂下頭輕言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