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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石大哥受累了。”
“哪里?”
“石大哥也真夠誠心的。我要的是個丫頭,你卻把丫頭的老娘給我弄了來。石大哥敢是怕一個丫頭不夠,想讓她老娘給我多生幾個?這心意倒是好,只是禿了毛的老母鴨,就是給它蛋,它也孵不出個小鴨來啊。害我費死了氣力,才把那老婦人原封弄了回去。”
“嗯?”石守威先沒聽清,但隨即猛然想起,自己那夜在梁紅玉樓門外,砍昏那丫頭時,手掌觸到那丫頭的脖頸,似乎覺著皮膚極松弛發皺,但當時太緊張,沒有空暇多想。搬到樹林里后,又黑,也沒仔細看,便裝進了布袋里。難道是那個煮羹湯的何媽?她當時也在那屋里?梁紅玉讓下去的是她?
石守威心頭像是猛地被巨石砸中,又慌又愧又怕,忙望向鏡子里的鄧紫玉。鄧紫玉卻扭頭瞅著鏡子里剛剛梳攏的發髻,臉上露出淺淺的笑:“不管小鴨還是老鴨,都得跟石大哥道聲謝。不過,媽媽剛才就已經催過幾道了,我得趕緊換衣裳,就不留石大哥喝茶了。”
“哦,哦……”石守威忙倒退了幾步,到門邊時才想起轉身,臨出門之際,他又望向鄧紫玉。鄧紫玉卻仍瞅著鏡子里的發髻,微皺起眉,輕聲說:“有些偏了,往左一些。”
石守威沮喪無比,卻不敢停步,愧悶悶離開了那小園,從院東邊那后門穿進前廳。剛才那繡衣婦人正在抹桌子,聽到腳步聲,扭頭瞅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含著嘲意。石守威不敢看她,埋下頭,快步走了出去,怕自己若走慢一些,會收拾不住,不成模樣。
鄧紫玉聽著石守威的腳步出了園子,便讓丫頭先出去。
“頭還沒梳完呢。”
“出去!”
丫頭忙松開手,放下梳子,快步出去了。鄧紫玉呆坐在桌前,想著剛才石守威那落魄窘樣兒,心里又厭又憐。這樣的癡男人,她見過太多。再癡又能怎么樣?他不過是個營中旗頭,在百萬禁軍中,只如草芥一般。多少官階遠高過他的人,也對自己這么癡過。等你真心想要嫁他時,真癡的,往往沒錢也沒力贖你出去;假癡的,只要覺察到你的心意,就再不見人影。又真癡、又有錢的,就算真接了你出去,不過娶回去做個小妾,一世都直不起腰來做人。
本就是個見錢生歡、見景生情的風月地,扮什么癡心種?吃什么相思藕?因此,她從來不給自己、也不給別人留這個沒用的念想。尤其是石守威這般實心人,心軟一分,就是造孽十分。石守威抓錯了人,正好給了她一把刀,不如順勢一刀切斷,各尋自在。
她介意的不是石守威,而是自己。她雖沒有扭頭看石守威,卻能感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鏡子一般,照出她的面目。那不是個好面目。
她悶悶望著桌上的鏡子,才束起來的云鬟斜塌在頭頂,像是一只著了病的黑鼠趴在頭頂,她心里一陣煩,一把將云鬟抓散,任頭發披散在鬢邊。再看鏡里的自己,像街市上失心瘋的婦人一般。她越發嫌憎起自己。
其實,從小她就沒中意過自己。單看起來,她樣樣都不差,但只要和姐姐紅玉一比,樣樣就都欠了一兩分。只要父母說“瞧你姐姐如何如何”,她心里就會騰起一股怨火,不知多少回哭著嚷:“姐姐好,你們生她一個就夠了,又生我做什么?”
呆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她又不禁喃喃問道:是啊,你們生我做什么?生下來,又丟我一個人在這冰窖毒窩一般的地方。你們總說姐姐這般好、那般好,為何不把姐姐丟下,把我帶走?到了陰間,你們仍嫌棄我,只疼姐姐。
想到這里,她不由得落下淚來。她并不擦掉,任由淚滴大顆大顆從眼里滾出,沿著臉頰雨溜一般滑落。等淚水流盡了,她才嘆了口氣,取過帕子拭干眼睛、臉頰。而后,朝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他們都嫌棄你,那你越要好好生生活給他們看。
她收拾起精神,從桌上取過那把犀角梳子,自己重新細細梳起頭來。
第四章 孤命、救命
因形用權,則不勞而功舉。
——《武經總要》
曾小羊逃離了楊九欠家,身后楊九欠妻子的哭聲仍飛刀一般不住追割而來。
他卻已聽而不聞,停住腳,急急尋思起來:那不著邊的遠房表哥楊九欠從河里撈出個鐵箱,把空箱子留給了米家客店店主。據那個醉鬼老廂兵竇老曲說,清明那天搬那箱子時,里頭不但裝了東西,而且至少上百斤重。竇老曲酒后不會編謊,箱子里的東西自然是被楊九欠偷偷搬走了。然而楊九欠接著竟又死了。難道是分贓不均,被同伙殺的?
沮喪之余,曾小羊又隱隱有些慶幸和驚喜。之前,他還擔心楊九欠耍油使賴,不容易掏出他的錢來。如今多了條性命,那便再無須擔心,只要找見那兇手,多少錢都掏得出來。
他離開楊九欠家,站在街邊想了想,見對面那家木料鋪的老店主坐在門邊瞅著自己,便走了過去。
“這位老伯,我是對面楊午的表弟。我才知道表哥竟歿了,嫂子又只會哭,老伯,我表哥究竟是咋死的?”
“不清楚。”
“不清楚?”
“昨天清早,我才起來,才要開門,卻聽見對門楊大嫂猛然哭叫,我忙打開門,就見楊承局躺在他家門前,楊大嫂跪在他身邊哭叫。我忙趕過去看,見楊承局一動不動,嘴角淌著白沫。我問楊大嫂,楊大嫂卻哭個不住。我只好壯著膽摸了摸楊承局,身子冰硬,心也不跳,脈也沒了,早死了。”
“官府沒來查?”
“查了,說是中了毒。”
“誰下的毒?”
“公差問了一大轉兒,那天誰都沒見楊承局,不知他去了哪里,會了啥人。”
洪山在雙楊倉和梁興告別后,就往城里趕去。
剛才在雙楊倉碰見梁興,知道他也在追查“鬼搬糧”,洪山很是欣喜。憑他自己,他實在沒有多少把握,只能試著查一查。不用旁人說,他自己也知道恐怕查不出任何東西來。之所以這么執意奔走,不過是想讓自己心里好過些。如今有了斗絕這個大幫手,他頓時添了許多底氣,忙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都細講給了梁興。梁興和他約好,一起分頭去查。
這時獨行在路上,夜幕已經垂落,前后都沒有人,只有河水聲和樹葉聲伴著他的腳步聲。后背吹來一陣涼風,他忽而又涌起一陣孤寂之感,隨即又轉為悲涼。莫非自己生來就是個孤命?本該和家鄉的兄弟朋友們一樣,安分種田,老實度日。可偏生心里有許多不甘,非要拋家離鄉,出來闖蕩;好不容易入了禁軍,有了程得助這樣一個知己,程得助又偏生把妻子十七娘接來京城;十七娘若是樣貌平庸、性情冷淡也好,可她偏生又讓人不得不動心;若自己動了心,十七娘卻不動情,也諸事都好,可偏生程得助又有那種殘疾……當年他聽鄉里長者常說,“一條命,一根鏈,一環扣一環;別想長,別想短,到死把你牽。”那時他不肯信,才執意想掙開這鏈子,如今想來,這“執意”恐怕便是他命中那條鏈子的第一環,由不得他不執意。而正是這執意,讓他始終跳不出這一環扣一環的孤命。
頭一次和十七娘有了那事,若及時躲開,哪里會有后來這些事?可他偏生要執意想著念著,命運便來成全他。不但十七娘,連程得助,甚而那茶肆的劉婆,都來成全他的執意,他也便越發執意起來。
過去四年,總是在這夜幕時分,他偷偷溜到劉婆的茶坊,劉婆坐在茶坊門邊替他們把風。他和十七娘就在那半間小屋里私會。雖說魚水歡洽,但兩人各懷愧疚,又心驚膽戰、礙于面皮,何曾真正暢快過?連話都沒有好生說過幾場。十七娘也曾低聲勸過他許多回,讓他好生尋個娘子,正經成個家室。他也曾無數回這么想過,可心底里那執意偏生放不下、割不斷。
一年后,十七娘生了兒子。他們兩個照答應程得助的,讓孩子姓了程,做了程家的兒。直到孩子被食兒魔擄走,他們都嚴守誓言,沒透過一絲口風。他只是實在忍不住,去相國寺買了一個銀項圈,掛著福壽兩個小銀鈴,求高僧開了光,拿給十七娘,求她給兒子戴上。十七娘不愿瞞著丈夫,又拿著去求程得助。程得助沒有說話,卻點頭應允了。于是,這福壽銀圈便掛在了孩子脖頸上,成了他作為生父僅有的標記。
這時回想起來,這銀圈也像是他命里那執意的環,將兒子也套進了孤命鏈。孩子才被擄走,十七娘接著喪命,程得助也被關進死囚待刑。他則從孤命回到孤命,如今只剩一點執意,執意要救回程得助的命,以贖自己執意之罪。
他不由得長嘆一聲,仰頭向天,心里哀祈:蒼天在上,你既然一回回成全我的執意,就求你最后再成全我一回,哪怕因此孤獨到死,我也毫無怨言。
蔣沖躺在楚家西院那間小廂房里,屋里沒點燈,也沒有一點聲息。
他也如同這屋子一般,又空又靜,被夜色充滿。從小到大,他從沒這么舒泰過,寂黑中,甚而覺不到自己的身子,身上那些傷痛,更是無影無蹤。空空蕩蕩,若有若無,覺著自己已與這夜融而為一,沒有邊際,沒有死生。只能覺察到自己的呼吸,但那已不是從自己喉管中發出,而是一陣沒有來由的風,在天地間輕拂往還。
少年時,他曾和堂兄蔣凈一起去道觀里玩耍,偷聽老道士給眾人講道。那個老道士瘦得跟枯枝一般,聲音卻洪亮,說什么“與天地同壽,與日月齊光”。堂兄蔣凈聽了偷笑說:“他若脫光了,躲到柴堆里,鬼都尋不見,的確和天地同瘦。”他聽了,噗地笑出聲,惹得眾人都怒望過來。
想起這段舊事,蔣沖在黑暗中不由得又笑起來。堂兄當年說得其實沒錯,人若能把自己脫光,不止脫掉衣裳,連身軀、心意都脫盡,便成了無。莫說躲進柴堆,便是行到鬧市街頭,也沒形沒跡,如同天光清風一般。
他已成了無,無所求,無所念,無所往。
躺在這里養病也好,起身回鄉也好,或者從此四海漂流也好,已沒有分別,只需隨性而行,隨性而止。行或止,也已沒有分別。
不過,神思飄蕩中,他隱約覺到有一個念頭,像是風鳶線一般牽扯著他,不肯讓他飛走。他在意念中回身尋視了片刻,隨即發覺,這牽扯來自堂兄蔣凈。堂兄的生死存亡仍是個謎,自己來京城正是為了這樁事。他想,這恐怕是我在這塵世間最后一筆未了的債,那就結清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