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梁教頭?”開門的是梅大夫,“你這幾天去哪里了?快進來!”
“被一些事情纏住了。”梁興走了進去,盡量裝作無事,見柜臺上攤著一本賬簿,旁邊擱著筆墨,便笑著問,“梅大夫還在算賬?這一陣子可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不過是謀衣食而已。梁教頭可用過飯了?我讓內人替你煮碗面?”梅大夫為人略有些古板,待人卻誠懇。
梁興搬到這里后,他們夫婦很有些榮耀,加上楚瀾的托付,兩口兒常常噓寒問暖、端湯送水,連衣裳都替他漿洗。楚瀾的死訊,梁興最先也是從梅大夫這里聽到。
“多謝,我吃過了。等一會兒我還得走,今天過來是有件事問問梅大夫。”
“哦?什么事?梁教頭請講。”
“是有關我義兄楚二哥的事,那兇手至今沒找見。我想從頭再理一道,看看里頭有沒有什么追蹤那兇手的線頭。能否勞煩梅大夫再講一遍你去楚家宅子救治楚二哥的經過?越細越好。”
“哦?我去時,楚二官人其實已經沒救了,那兇手也早已逃了,能有什么線頭?梁教頭請坐下說話。”
兩人面對面坐到燈前,梁興繼續開口相求:“如今到處找不見那兇手的任何蹤跡,我也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只能用這個笨法子試試。還請梅大夫不要嫌煩。”
“那怎么會?我為楚家看治了多年的病,每回得的診錢都比別處高出許多。我原先的醫館開在街那頭,那房主依仗著在朝里有貴戚,耍橫要將房錢漲一倍,如何苦求都不聽,我只得搬了出來。正四處沒著落,楚二官人知道后,又將這鋪子白借給了我,還不拘年月。這大恩,我這一輩子都難報答,巴不得能出得上些微力量,哪里還敢嫌煩?”梅大夫說到動情處,垂下頭,不住捻著胡須。
“那就請梅大夫從頭再細細說一說。”
“那天晚上,你在營里沒回來。我已吹燈睡覺了。忽然聽到外面有人敲門,敲得很急。披著衣裳出去一看,是楚家的仆人凌小七,以往楚宅有人生病,都是他來喚我。他一見我就焦慌慌說‘梅大夫,快!我家小官人鬧病了!’我忙問癥狀,他說是二小官人,晚間看燈回來,又吐又瀉,渾身滾燙。我忙進去取了些風寒、腹瀉的藥,放進藥箱,背著就出去了。凌小七騎了一匹馬,另牽了一匹馬。我們兩個一路催馬,急忙趕往楚家宅院。半路上,見有許多人挑著燈籠、打著火把,叫嚷著急忙忙在四處搜尋什么。我們兩個都有些納悶,卻顧著小官人,沒有停馬。正在緊趕,迎頭一個人騎馬奔過來,大聲問是梅大夫嗎?我忙答應了一聲,湊近一看,是楚家另一個男仆,那男仆一邊說‘謝天謝地,梅大夫請趕緊些,二官人出事了,急等著救命呢’,我誤以為他說的仍是二小官人,便隨著他加力驅馬快奔。
“到了楚宅,廳院里掛了許多燈籠火把,明晃晃的,卻不見一個人影。那男仆引著我走向西邊院子,凌小七在后頭忙問,‘二小官人在東院,你往西邊跑什么?’那男仆卻不停腳,只氣狠狠說,‘二官人生死都不知道,誰還顧得上二小官人?’我心里更加納悶,卻不好問,只能緊跟著他走進西院。院子里黑壓壓站滿了仆婦丫頭,嘁嘁喳喳、叫叫嚷嚷地亂作一團。只有西邊中間那間房里亮著燈,那男仆嚷著推開那些婦人,讓我趕快走進那間房,屋里站著兩個人,是楚大官人和那鄉里的副保正,他們腳邊躺著一個人。楚大官人見到我,忙說‘梅大夫,快來瞧瞧我二弟’。
“我這才看清楚,地下躺的竟是楚二官人,慌忙走過去蹲下來看視。楚二官人躺在地下,緊閉著眼,鼻子被打破,滿臉血污,胸口上插著一把刀。我忙伸手去探鼻息,微微還有些余氣。但再看那刀插的位置,正在心口上,便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那時也顧不得這些,能救一分算一分,我先小心將那刀拔了出來,轉身打開藥箱要取藥時,楚二官人的頭忽然微微一偏。我忙又去探他鼻息,已經沒氣了。
“我只得站起了身子,朝楚大官人望了一眼。楚大官人本就已經知道,他微點了點頭,眼中閃出淚來。他忙垂下頭,呆立了片刻,走到床邊,將床帳一把扯下來,抖著手,蓋到了楚二官人的尸身上。隨后低聲說‘走吧,官府還得查驗’。我忙提起藥箱,和那副保正一起跟著他走了出去。他輕手關上了門。而后對那副保正說‘勞煩老弟幫忙看著這門,莫讓人進去’。
“他一直強撐著,說到最后幾個字,聲音顫得幾乎發不出聲來。說完,他便朝院外走去,走了兩步,腳下一絆,幾乎跌倒,幸而剛才那個男仆站在一旁,忙扶住了他,幾個仆婦一起上去,將他扶到了對面的房里。
“其他人都忙忙亂亂,凌小七過來小聲說,還是該去看看二小官人。我便跟著他去了東院。東院里只有一個丫頭和一個仆婦在看護兩個小官人。那仆婦帶我去看了二小官人,二小官人躺在小床上,渾身是汗,額頭的確有些發燙。我把了把脈,是受了些風寒,幸而不算多重,便合了一味小兒息風散給那仆婦,讓她煎了喂給二小官人。
“看過二小官人,我又回到西院。里頭仍忙忙亂亂,楚二官人停尸的那間房門關著,那個副保正靠著門坐在一張椅子上。楚大官人仍在對面那間房里,我見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看,見楚大官人垂著頭、呆坐在燈前,像是泥塑的一般,人也憔悴得似乎頓時老了幾歲。我沒敢驚擾,小心帶上門,退了出來。我見他們忙亂得這樣,自己又幫不上忙,擠在那里反倒是妨礙,便悄悄離開了。回來的路上,想著楚二官人那豪爽性情、俠義心腸,許多年沒流過淚,那晚卻沒能忍住……”
第十一章 翻墻、結繩
善動者形之,形之,敵必從之。
——《武經總要》
丁豆娘又回到了三槐巷。
她去虎翼營打問莊夫人丈夫鑰匙的事,那守門老軍一句話點醒了她:莊夫人死后第二天,她丈夫得知死訊后,急忙趕回了家。她丈夫的鑰匙若被人偷去,院門又鎖著,回家開門時自然會發覺。這鑰匙事關莊夫人被殺,她丈夫自然會起疑,也該會告訴了官府查案的人。但官府已經撂下了這案子,并沒聽說追查偷鑰匙的人。
這么說來,鑰匙并沒有丟,兇手仍是翻墻進去的。可正門那邊的三槐巷是條大巷子,白天往來進出的人多,后門又臨著河,河對岸有許多店肆,人也多。兇手自然沒法翻墻進去,只有等晚上。可董嫂到莊夫人家時,天才昏黑,兇手既然把董嫂誤當作了莊夫人,自然不知道莊夫人啥時間回家。看到轎子來,再翻墻自然來不及了。除非他前一天就趁天黑翻進去,若是這樣,兇手前一天就能殺掉莊夫人,何必躲在屋里等一天?除此之外,就剩一個辦法,像先前想到的那樣,從鄰居家翻墻進去。
莊夫人家里東西沒丟,兇手并不是謀財害命。丁豆娘仍然覺著,莊夫人一定是發覺了什么,兇手才這么花心思氣力要殺她。但這是不是真的和孩子們被擄有關?丁豆娘不知道,但這是找回兒子的唯一救命繩,就是死,她也要緊緊攥住。
從虎翼營回到三槐巷,又是十多里地。她走得渾身疲乏、腿腳酸疼,她卻寧愿再累些、再疼些,這樣心才會稍稍安一些,不必想莊夫人罵云夫人那些話,也不必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做娘的。
到了三槐巷口,她一眼瞧見一個小女孩兒,穿著小綠衫,站在巷口小食攤邊,眼巴巴望著攤上那些吃食。正是莊夫人家隔壁那個小女孩兒燕兒。丁豆娘忙走了過去,笑著叫了一聲:“燕兒。”
燕兒扭頭望了她一眼,張開缺了門牙的小嘴,笑了一下。
“你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呢?你娘呢?”
“我娘繡花的綠線和黃線用完了,去王家絲帛店買去了。她讓我在家里等,我一個人害怕,就跑出來在這兒等我娘。”
“你想吃這些?”丁豆娘望向那小食攤,一只小風爐上搭著一口平底鍋,鍋里用油煎著些白腸、灌腸、肝片和腰子,嗞嗞地響著,散出一陣陣油香。
燕兒搖了搖頭,眼里卻露著饞:“不相識的人給的東西,我娘不許我吃,也不許我亂吃肉。”
“我跟你都見過兩回了,哪里是不相識?來,嬸嬸給你買一根煎灌腸吃。”
丁豆娘摸出三文錢,讓攤主用竹簽插了一小根煎灌腸,接過來遞給燕兒。燕兒將兩只小手背到身后,使勁搖著頭。
“拿著!買都買了,你趕緊吃,別讓你娘瞧見就成。”丁豆娘抓過燕兒的小手,硬塞給了她。
燕兒微拒了兩下,便接了過去。“謝謝嬸嬸。我躲到樹后頭去吃。”說著她便跑到了巷口那大槐樹下,大大咬了一口,一邊狠嚼著,一邊朝街那邊偷望,又回過頭朝丁豆娘咧嘴笑了一下。
“吃完了莫忘記把嘴擦凈。”
丁豆娘朝她擺擺手,提醒了一句,隨后轉身走向河邊,等燕兒看不見時,快步跑向燕兒家。院門果然虛掩著,她急步推門走了進去,見墻根仍放著上回那個木箱,忙踩上去,費力攀上墻頭,朝下望了望,有些高,但這時已經顧不得了,一狠心,就跳了下去。雙腳著地太猛,疼得她翻倒在地上,忍不住叫出聲來。她忙閉緊了嘴,吃力爬了起來。裙腰上“啪”的一聲,接著“咔嗒”一聲,腰帶被掙開了,上頭系的扣環也掉了。
這里是兇案地,千萬不能留下任何東西。她忙彎下腰四處找尋,卻到處找不見那環扣,不知滾到哪里去了。她正在焦急,忽然聽到墻外傳來小女孩的哭聲和婦人的罵聲,是燕兒和她娘。丁豆娘嚇得忙縮到墻根,氣都不敢出。只聽見隔壁“砰”的一聲關上了后門,燕兒仍在哭,她娘不住聲地數落:“讓你饞嘴!認都不認得,只見過兩回,連姓啥、住哪兒都不知道,你竟敢亂吃她買的東西?吃了不說,吃的竟還是臟臭稀爛的肉!我說過萬萬回了,不許你吃,你連這都記不得了?你若再敢不聽話、犯饞癆,我也不要你了,像隔壁那孩子,也把你捉走!”
等那母女兩個進了屋,再聽不到聲音后,丁豆娘才直起了身子,一晃眼,見太陽斜照著后門邊靠墻放著的一把小鐵鏟,鐵鏟腳縫里閃著一點淡青的光,她忙放輕腳步過去,俯身撿起來一看,正是自己腰間那個青玉環扣。她仔細揣進腰間小布袋里,這才輕輕推開那后屋門,朝里小心望去。
石守威也不知道自己醉了沒醉,只覺得腳底全是云。
鄧紫玉用那只嫩白玉手攙著他,將他送下樓,又送出歡門,直送到了街上,仍不松開。她站住腳,用那瑩瑩秋波望著他的眼睛,細聲說:“石哥哥,那件事你若覺著不好辦,就忘掉它,千萬莫勉強。我心里知道石哥哥疼惜我,就已千足萬足了。”說完,她眼中又閃出淚來,又忙換作笑容,柔聲說,“石哥哥走好,喝了酒,路上當心些。我得進去了,不然媽媽又得說出些藏針露劍的話來,其他人都巴不得瞧笑話,誰肯幫我說一句?”
石守威定定看著鄧紫玉朝他凄然一笑,隨即轉身,匆匆走進了歡門。那瘦纖纖的背影,如同斜陽里一枝暮春紫堇花,孤零零、凄楚楚的。石守威胸口頓時涌起一陣愛憐,心想,無論如何也要幫她。
他扭頭向對面的紅繡院望去,斜陽耀得睜不開眼,他才驚覺,都這時候了?自己晌午來到這里,竟和鄧紫玉吃了大半天的酒。若是尋常的客人,這么久不知道花掉了多少銀子。營里那班兄弟若知道了,不知口水要流幾丈?他忍不住“嘿嘿”笑出了聲。用手遮著夕陽,見一伙兒禁兵擁著一個將官走進了紅繡院,那歡門里一個婦人、三個門仆忙笑著迎了出來。
他想,要做那事,還太早,得夜里才好。先去相看相看地形。他朝紅繡院西邊走去,頭仍暈暈的,腳步也有些發虛,心底里卻異常歡悅,他不由得又“嘿嘿”笑出了聲。
他慢慢走了百十步,來到紅繡院西墻拐角,見橫著一條小巷子,巷子西邊是一家小營妓館。他穿進巷子,沒有行人,極安靜。他邊走邊仰著脖子瞅著,走了一半多時,墻頭上現出一蓬蓬茂綠槐柳,估計這便是紅繡院的后園了。鄧紫玉說那個梁紅玉住在園子西北角的小樓上,應該在這個位置,但被這些枝葉遮住,瞧不見。他又看了看院墻,不到一丈高,不難攀。
他又上下左右瞧了一陣,這才繼續前行,穿出巷子,走到后街上。那街上有些小店肆。他挨家走過去,都沒見賣繩子的,只見到一家小布帛店。他走了進去,選中了一樣最賤的苧麻粗布,一問價,一匹五百二十文。他算了算,從錢袋里數了二十六文錢,讓那店主裁兩尺。那店主見他一個軍漢,又只要這么些,有些納悶,又有些不情愿,但還是拿過尺子剪刀,量好裁給了他。他將布卷好,胡亂揣進懷里。一眼看到墻角堆了幾個大布袋,看著是用來裝布帛卷兒的,他問店家買一個多少錢,店家要十五文,他又摸出十文錢,丟到柜子上,強行拿了一個,卷起來也揣進懷里,離開了那店。那店家望著他,沒敢出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