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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甚明朗的燭光下,魏欽半倚著長案,姿勢閑散慵懶,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察覺到視線,抬眸看向蕭遜,牽了牽唇角:“好久不見。”
蕭遜走到魏欽身龐,低聲問:“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日,你認識她?”魏欽很顯然不想多談自己的事,薄唇微抿,棱角分明的下顎朝床榻揚了揚。
蕭遜意外道:“你不知道她?”
“她就是長淮鹽號甄家的六小姐。”
魏欽轉過頭:“明先生的親生女兒?”
蕭遜微微頷首。
他們說的是一樁起源于十七年前的官司,揚州鹽課甲于天下,蕭遜口中的甄家便是販鹽起家的鹽商,自古鹽商多豪富,這甄家亦家財千萬貫。
而明先生明遠是個考功名的讀書人,苦讀詩書數余年雖不曾蟾宮折桂高中進士,但也得中舉人在高郵縣縣學做了教諭,比不得甄家富貴。
兩家原也不會有交集,直至四年前明遠辭了教諭一職,應揚州鹽商共創的圓槐書院相邀回府城教書。
偏偏命運慣會捉弄人,同年新春圓槐書院齋舍起火,明遠為了救一學子而導致自己喪生火海,他的妻子梅氏大受打擊,氣血攻心而亡。
圓槐書院由甄家主理,甄家太太應得知明遠夫妻膝下獨留一女明珠后心生憐愛,特地派人將其接了去。
見面才發現明珠不僅和甄家太太生得有八分像,還與她的小女兒明黛同年同日出生。
多種巧合引得甄家心生疑云,再仔細打聽兩家太太竟然還是在同一處生產。
當年甄明兩家太太臨產時恰逢揚州發生幾十年未遇的洪災,各自逃難路上紛紛受驚,前后腳發動,都只得去到有醫婆的救濟棚中生產。
當時狹小的救濟棚內一片混亂,兩家也因此手忙腳亂抱錯了孩子。
這樁陰差陽錯的意外時隔十四年終于回到正軌,明珠改名甄明珠回到甄家。又因明遠夫婦俱已亡故,所以甄家仍留下養女明黛繼續撫養,外人知曉后,無不夸贊甄家仁善。
蕭遜只是去甄家出過幾次診,再多內宅秘辛他也無從知曉,他不知道本該好好待在甄家的明黛為什么會回到雙柿巷。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可要給甄家送信?”
“她出現在這兒想必有她的緣由。”魏欽淡淡地說道。
蕭遜知道他不愛多管閑事,只是他記得明先生在世時魏明兩家交情匪淺,魏欽幼時也曾得明先生教導,習過幾本書,想必憑著這些關系魏欽也會多關照關照明黛。
不過……
蕭遜疑惑地看他:“你父親知不知道你回揚州了?”
魏欽薄唇微扯,意味深長地道:“他恐怕不愿意知道。”
蕭遜像是想到什么,頓時有些尷尬,魏欽這幾年的名聲不大好聽,甚至可以說是惡名遠揚。
他仔細看了眼魏欽,冷冷淡淡的眉眼,嘴角噙著一抹帶著諷刺的笑意,身量比三年前高了,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做了匪徒的模樣。
魏欽可不由著蕭遜打量,吩咐浦真送客。
*
明黛再次醒時已經天光大亮,刺眼的光亮和額角傳來的痛感讓她難受地呼出聲:“唔!”
等她慢慢適應了日光,一張陌生但英俊的面龐突然出現在腦海中,失去意識前的回憶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家里進了歹徒!
明黛倒吸一口涼氣,猛地坐起來,摸摸自己,觸感真切,四肢完整,她還活著!不僅如此她還好好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一股樟香丸的味道刺激著她的鼻腔,她丟開被子,坐到床邊茫然地看著四周,弄不清昨晚究竟發生了什么。
突然,屋門被人推開。
明黛背脊頓時竄起一股涼意,下意識地站起來,警惕地盯著屋門,就見那個歹徒后慢慢從門后出來。
對視上魏欽冰冷漆黑的雙眸,明黛渾身僵硬,深呼吸,手指死死地扣住床柱,害怕自己再發出尖叫。
她此刻還是離開甄家時的裝扮,凌亂的烏黑的長發只用一根紅色發帶束在腦后,上身穿著綠色的交領衫,腰間系一條鵝黃色的馬面裙。
衣裙沾了灰,沒有任何珠寶首飾裝扮,但她依舊漂亮的讓人挪不開視線,巴掌大的面龐肌理柔和細膩,唇瓣紅紅的,像是清晨初開的明媚鮮艷的嬌花。
不過這鮮花帶著刺,明黛尖銳的目光憤怒地瞪著來人,妄圖嚇退對方,但她纖弱的肩膀泄露了她的底氣,這不過是她在虛張聲勢罷了,沒有任何攻擊力的威懾只會讓人覺得好笑。
魏欽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顯然不將她放在眼里,明黛不由得心生惱怒,卻瞥見這歹徒身后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蕭大夫!”
蕭遜手里端著一只藥碗,對著她溫和地笑了笑:“六小姐。”
見兩人氣氛不對,蕭遜忙安撫道:“六小姐你別怕,你知道他的,他母親便是小梅花巷魏家的蕭太太。”
明黛一愣,蕭太太是小梅花巷魏家的當家主母,魏家是揚州當地的士紳之族,有些名望,魏家老太爺曾任應天府同知,魏老爺倒不曾入仕,二十七歲鄉試落榜后轉而從商經營著漆器生意。
她對魏家的了解都是從甄明珠那兒知道的,只聽說她生父明遠年輕時去往應天府參加秋闈的途中救過魏老爺的命,兩家因此結緣,許下通家之好。
即使后來一家常居高郵一家在應天經營也不曾斷了聯系。
而明黛認識蕭太太是在甄明珠回到甄家之后的事了,當時魏家也方才舉家搬回揚州,蕭太太得知她是故交好友的親女,給她下過帖子,一起用過幾次餐,但也僅僅如此了。
明黛轉頭看魏欽,此刻他和記憶里蕭太太清冷美艷的模樣逐漸重合,面露恍然,原來他就是魏家那個瘋了的長子!
比魏家漆器更出名的是魏老爺的長子魏欽,都說他是麒麟轉世,十六歲考中秀才,十八歲中舉,十九歲金榜題名高中進士,眼見的未來一片錦繡,但就在這年他不知突然發了什么瘋,舍得大好前程,離家不知所蹤。
后來有人出海回來,說是撞見魏欽做了劫水道的賊寇,專門做些殺人越貨的惡事,其中真假明黛不得而知,只是魏家從未出來辟過謠,她去魏家做客的幾次,魏家上上下下對他的事情諱莫如深,似乎沒有人敢提起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