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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有為悶哼幾聲,只覺得嘴里有了幾分腥味。
全身如同散了架子般痛處難耐,卻根本不敢怠慢,龐大的身軀幾下扭動后甚是靈活地掙扎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回到顧淵跟前。
低著頭余光落過跟前的鞋尖,冷汗直流下不跟多吭一聲。
藺影已經搬來了一條椅子,顧淵坐下,視線毫無溫度地瞥了眼畢恭畢敬地跪在跟前的人,唇角微揚:“陳大人,為官多年,這處置事情的手法是倒是越來越高明了。”
陳有為被他不清不淡的一句話說得心里有些發虛,還好本就是在跪著,要不然腿軟下又得一頭栽倒在地上。
落在身上的視線很淡卻足以涼到心底,他心里是從未有過的驚疑感,強打起勇氣,才敢略顯結巴地開口答道:“回王……回顧老爺的話,下官治理水患著實兢兢業業,縱……縱使有不足之處,也實在是力所不能及啊……還、還請顧老爺明察。”
“哦。”顧淵的語調微微拖長,似笑非笑,道,“看樣子,陳大人呈到京城的奏折,想來也同你管制圖州一般費心了。”
陳有為陡地哆嗦了一下,臉色煞白如紙。
昨夜發生的種種,在職的官差早已向他通傳,他自知有些東西顯然已經瞞不下去了,只能視死如歸地直言道:“老爺贖罪,贖罪啊!實在不是下官要有意隱瞞,這種事畢竟太過怪力亂神,本就是京中禁忌,下官不敢胡亂稟報,生、生怕亂了人心!”
他之所以瞞而未報,本意自然是怕這些怪力亂神的事但凡傳出去,總歸會有礙于他的官途。
然而,當下這番冠冕堂皇的話,卻也不是信口胡說。
要知道,當初顧淵扶小皇帝登基時,手下染上的無數人命中到底藏有怎樣的隱晦,很多人雖然不敢在明面上流傳,私下卻多少都是有些議論的。
眾人皆知當年的腥風血雨是攝政王心中的一根深刺,很多秘事是不為人知也是不可為人知的。
朝中自從小皇帝登基后,就默認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格外忌諱這種靈怪之事。
能不被牽扯就不被牽扯,個個都是避之不及。
陳有為一番表衷心的話落,卻見顧淵始終默而不言,心里的惶恐感頓時愈發盛起。
步羨音晃悠悠地走上前來,頗是禮待地將陳有為自地上扶起,仔細地替他拍干凈官服上沾染的灰塵,溫聲笑道:“陳大人為官向來兢兢業業,我家老爺又怎會不知。只是圖州境內發生的事,恰讓我們有了些許興趣,若陳大人可以知無不言,想來可以替我們解開很多困惑。”
這樣的笑如沐春風,陳有為越聽,心里的惶恐卻是越盛。
本以為幾人只是恰好路過此地,被這些邪祟擾了興致,這才遷怒于他。但是現在聽這話中含義,這些人竟然是為了這些詭事有意來圖州走上一遭的,其間的嚴重性,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一雙綠豆大的眼睛瞥過步羨音的神色,頓時一臉肅穆地道:“諸位想知道什么,盡管問下官就是,下官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若有什么不知悉的地方,也定會派人打聽得一清二楚!”
步羨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陳大人的模樣長得是蠢了點,但腦子里想得一定比誰都明白。”
“這種客棧太過簡陋,怕是辱了顧老爺身份,還請諸位移駕寒舍,也好讓下官盡盡地主之誼。”陳有為聽不出他到底是夸是貶,只能汗涔涔地咧著嘴角在那干笑。視線飄過顧淵喜怒不明的臉色,嗓子干澀地強咽了一口口水,若不是整個人始終吊著一口氣,感覺自己幾乎隨時都可以癱軟下去。
眼見官差們在自家大人的吩咐下,滿是狗腿想地奔走安排,蘇青在旁邊看得嘆為觀止。以前只聽說過攝政王在朝中是如何翻手成云覆手雨,一直不曾親眼見過,今日看這位府尹大人一副孫子見老子般的模樣,這才真真切切領略到顧淵在朝中將是何等的地位。
樓上的房門打開,荀月樓一身白衣施施然地落入了眾人眼中,不自覺引走了大片的視線。
在萬眾矚目中,他的視線似無焦點地落過,最后微風般落在蘇青的身上,這才緩緩頓住,便旁若無人地從樓上走了下來。
這樣的出場方式原本已是低調至極,然而在此般徐如清風的姿態下,偏偏讓人下意識地要將視線投落在他身上。
然而,蘇青的視線卻是透過他,落在了后頭那個沉默尾隨的侍從身上,眉心微微擰起。
——不對啊,昨夜見荀月樓的時候,并沒有在他房里看到其他人才對。
在這樣的注視下,原本畢恭畢敬地跟在后頭的侍從仿似覺察,也抬頭看來。
視線相處時彼此的神色都是略微一滯,在這樣蜻蜓點水般地一觸過后,便又低下了頭去。
蘇青的眼瞳卻是驟然睜大,一驚下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直勾勾地盯著這個化了樣貌卻依舊可以叫他一眼就認出來的少年,驟然朝荀月樓瞪去。
荀月樓被她突如其來的怒意惹得有些不解,到了近前,道:“為何生氣。”
蘇青被他甚是無辜的語調惹得一噎,瞥眼見顧淵幾人已經出了客棧,才壓低了聲音。雖然已經盡量按捺住了情緒,卻依舊難以掩蓋語調里中怒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質問:“是誰讓你把阿莫帶過來的!”
雖然做過了容貌上的掩飾,然而畢竟彼此太過熟悉,她一眼就可以認出自家的小阿莫。而且阿莫向來順從,若不是受了人慫恿,怎么可能不聽她的話好好留在京中等待消息,而突然喬裝改扮地跟到了這個地方!
在她明顯表答的不爽情緒中,蘇莫抬起了眼眸,神色間露出幾分歉意。
這樣的神色落在眼里,蘇青的心頭不由一軟,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待著荀月樓的解釋。
然而等到的只有一句話:“琴心讓我帶上他。”
陸琴心。又是陸琴心!如果陸琴心讓你去出家當和尚,你是不是也該聽話地直接去物色寺廟了!
蘇青剛平緩下的情緒忍不住又是一陣暴躁,看了看神色無波的荀月樓,又看了看甚是歉疚的蘇莫,只覺胸前憋著一口氣。
突然不想再說一句話,轉身走出了客棧。
☆、第36章 死城
玉緋玨經過一晚的休憩傷勢已經好上很多,陳有為已經安排人去郡上請了大夫,此時多備了一輛馬車,由步羨音隨車照顧。另一邊,也不知道為何,雖然前一夜的相見似是看柳芳華極不入眼,覃姑卻已經上了她的馬車。
蘇青站在顧淵的馬車前,在這么一瞬,忽然有些猶豫。
昨夜種種猶如夢境般在腦海中閃過,先前一直沒有獨處的時間,這個時候倒是莫名糾結了。
忽然有個力量將她順勢一帶。
蘇青詫異中回神,發現自己已經進了車廂里,一回頭,看到的卻是一身無暇的白衣。
荀月樓甚是淡然地坐在車廂的另一側,隨手將她擱在了身邊的軟塌上,自然至極地對車中的人說道:“出發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