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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呈現出詭譎的暗紅色,目光看著那群亡魂只覺得麻煩,頗有想要就一劍了之的架式,然他不可能如此昏庸,真是這么做。
皺起眉梢,眼神中的死寂更讓那些亡魂心頭一顫,不知眼前的這個上位者之姿的男人會如何處置他們。
這個男人明顯不是凡人,可是他到底是何方神靈?有神靈是他這樣的嗎?
想了許久,他們心里都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他們連想都不敢想,也見不著的大人物——勾魂使。
據說勾魂使近百年間皆在陽世,神出鬼沒,不知所蹤,除卻那些高位者皆無人知曉勾魂使去處,亦無人知曉其在陽間的身分。
他可化形,亦可在陽間陽光處行走,可他的模樣無人可知。
今日這個人顯然跟勾魂使乃為同源同宗,倘若這個人并非陽間之人,那該不會就是勾魂使本人吧?
勾魂使的名聲他們不是沒聽過,此人給他們的感覺就是那位大人。
「當初念爾等不過是跟在那位姑娘身邊未有動過殺念而放過爾等,卻不想你們竟有此禍心?!顾[起雙眸,冷聲說道。
語調可謂毫無任何溫度,就像冰山一般靠近即凍傷似的。
這些年來,他算是收斂了脾性,做事雖說不再像從前那樣說一不二,但其威勢仍在,地府眾生他不敢保證,可卻能保證在陽間的這些亡魂依舊對他有一定的畏懼。
此話一出,更加肯定了那群亡魂的想法。
果不其然,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勾魂使本人。只是眼前這個人的模樣,若非他眼里的腥紅和渾身的鬼氣,誰還能認得出來?
聽說勾魂使長年一身黑袍,戴著面具,無人可看見其容貌,僅能見那雙無法辨別出喜怒的眼睛。
他們不禁面面相覷。不僅是因為其威勢,更多的是對此人打從心底的驚駭與信服。
「有話要說?」他挑起眉,決定突發這好心,聽聽這群亡魂要辯解些什么給他聽。
不外乎就是他們有冤、有恨這些個理由罷了。但除卻那些本來就是命數已盡的魂魄外,哪個沒有冤、沒有仇的?
世間因果不過如此,只是這個因果那是千年前的事了。這群亡魂早已死了千年之久,若真要尋仇,怎會是找今世的江家小輩?
「回大人,小女子一家原是西城楊氏望族,世代為官宦人家,自認未有得罪了哪邊的達官顯貴,卻是一夕之間被無良之輩滅門,上有七旬老者,下有不過五六歲童子,竟是一個也沒被放過?!棺罱K,是一女孩頂著徐昇凌那玩味的神情說道:「后來才知道是江家之輩將我等殺害,又因其為朝廷高官,朝廷拿那人沒辦法,至今皆無法得到公道。還請大人為我楊氏一族主持公道!」
對這樣的上位者,唯有對其坦言相對。何況千年前便有傳言這勾魂使也是出自西城亡魂,那既然如此,定然知道他們楊氏一族的冤屈。
那女孩不敢直視徐昇凌的面容,只是盯著他的腳邊。她有些不敢賭,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愿意聽她說這些,可是信她與否,實在難說。
畢竟,他們有錯在先,再說其他的,對這位大人來說,一切說詞就像是在辯解,不值得信任。
可是徐昇凌此時的面容卻是因此而陰沉。
江家,很好。
原來還不只幾十年的帳要與江家清算,如今看來,就連千年前的事也得弄明白了。
「下官拜見大人?!滚畷r,有一人站在徐昇凌身側,恭敬躬身言道:「下官來遲,望大人恕罪?!?
他偏頭看了一眼,「無妨,本就與你無關?!?
「那大人……這些亡魂?」他瞥了眼跪倒在地的楊氏一族,不知道在想著什么一樣,眼神竟有些晦暗不明。
「派人將他們帶回地府交由判官處置,你跟本官走,本官有事要問你?!顾皇堑曊f道,隨即抬步便要離開天臺。
張思泉眼看徐昇凌已經要下天臺,趕緊召喚其他勾魂官前來將楊氏一族帶走,自己便快步跟上徐昇凌的腳步。
獨留那群楊氏亡魂怔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張思泉跟在徐昇凌身后,想了許久,最終還是開口:「應碩,看到他們我倒是想起我奉你和君上之命徹查許敬源之事查到的東西,你想聽嗎?」
「說?!剐鞎N凌站在樓梯間,回過頭瞥了眼張思泉,隨即只是淡聲說道。
「其實許敬源與陽間之人勾結早已有過先例,就在千年前與江家當時的家主、我們三人的老師江金澍有往來,只不過我們倆那時還未在地府任職,且此事無人捅破,便一直隱匿至今。」張思泉沉聲說道,「我亦是猜測,你被毒殺身亡的事,跟他也有關係?!?
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身亡之事與江家有關。畢竟在當時,除了張家,便是當時的江家可以與徐家并立西城。
若論動機,當時的江家最有可能,也最有機會動手。
但可惜,至今這事都成了懸案近千年之久,就如同當年的那件事一樣。
徐昇凌的神色陰沉下來,目光逐漸帶有殺意。當年的那件事造就徐家已經有過一次動盪。
若非他以一己之力,秉雷霆之勢將徐家重新帶回原有的模樣,恐怕,早已在當時就沒落,西城也無他們徐家的一席之地。
后來,自己遭到毒殺身亡,徐家又動盪了許久,這次沒有像他這樣引領徐家的家主。
孤兒寡母,林憶旋能將徐家嫡系留下已經算是不錯的了,自己的孩子又還未長成,全憑著張思泉出獄后,在暗中幫扶,才有現在的徐家。
雖說無法再有全盛時期,但卻依舊處于頂峰,可與現在的張家、江家依舊成三足鼎立之姿。
對于江家他確實是深惡痛絕。
當初知道欣妤是江家棄嬰之時,他也想過讓這孩子自生自滅,她的生死皆交由命數決定,可到底她不過是無辜。
當初害他之輩,又不是轉生成這孩子,不過是有血脈之間的連結罷了,再怎么厭惡江家,確實是不該找一個剛出生的女嬰麻煩。
「江金澍?!顾渲曇簦凵竦臎霰《伎煲绯霭?,他近乎是以咬牙切齒的口吻說道:「如果我說,家父那件事就是江金澍所為,你信嗎?那個毒,是一模一樣的?!?
看著眼前的人,他眼底不由得掀起驚滔駭浪。
徐父向來是個溫和柔情之人,似乎都沒見過他與任何人赤急白臉,更是一個愛護妻兒的好夫婿、好父親。
可是卻不想有朝一日,竟是被下了毒,就此殞命,至此導致徐家生意近兩年的動盪不安。
可是這樣好的人,怎么會有人想要其性命,他實在是想不透。
張思泉此時沉著臉色。
他們張家向來與徐家交好,生意上頗有往來,雖說徐、張兩家兩任家主皆是皇商之身,且相互競爭亦有合作,但卻不曾有過任何齟齬。
他和他的父親沒那么愚蠢,當初徐家看在兩家安好,特意讓路給張家,從未有過特意打壓,兩家的生意那可謂是蒸蒸日上,所有的利益都是可觀的。
且徐父待他亦如待兩兄弟似的,未有任何不同。
他比徐昇凌小三歲,與徐應奭同年生,可徐父與徐應碩是真的把他當自己家的兒子、弟弟看待,他怎會不知報恩?
當時自己接掌張家以來,也是徹查過自家生意可有擋過徐家的路,反之更是查之又查,毫無遺漏的地方。
當然顯而易見的是,無論是自家,還是徐家的生意,都是沒有出過任何紕漏的。
當初徐家兩任家主皆出事時,他亦是懷疑過是張家旁支所為,甚至是懷疑過兩家往來的生意伙伴,但事實皆證明并非是他懷疑對象所為。
現在告訴他,傷害徐家父子的竟是他們三人的老師,他無法接受。
但看自己的好友說得這般信誓旦旦的語氣,他才意識到江金澍或許不是他所想的那般良善。
「我說過,我誰都不信,只信你?!?
他言語中帶著怒氣。他著實是被江家,尤其是江金澍的作為噁心到了??墒撬幻靼椎氖?,江金澍為何要毒殺徐家的兩任家主?
而且,還要藉此陷害于他——等等,張家有內鬼?否則那壺酒怎么會莫名出現在自己府上?
他很確定那壺酒并非是自己在府上常喝、常買的酒類,但那時他只以是自己的夫人翻然改圖,欲要換另一種酒,便也無甚在意。
張思泉此刻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跳樑小丑,被人利用了還不自知,竟然無知了近千年之久。
江家定然預謀以久,可恨至極!
他的憤恨已然掩藏不住,似是隨時便要爆發衝上前撕咬獵物的獅子,若非徐昇凌在旁攔著,恐怕此時的張思泉恨不得將陰陽兩界翻了個底朝天,也要將其找出來。
「別急,現在沒有實證可以證明是他所為,只能證明江金澍與其勾結過罷了。」徐昇凌亦是聲音冷然許多。
兩個看似冷靜自持的當代家主,如今的勾魂使、勾魂官,在此時此刻卻是對江家的恨意達到最高峰。
一個被三番兩次針對,一個被無端牽連陷害。無論他們再怎么跟江金澍有任何的師生情意,在他做下這些齷齪事時,便已經消耗殆盡了。
「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繼續查下去……要稟告君上嗎?」
他皺起眉梢,雖說許敬源之事牽扯甚廣,君上亦是下令此事全權交由勾魂使,不必回稟,但查出來又牽扯出案外案,受害人甚多。
不稟似乎不太好。
徐昇凌好不容易恢復失態前的模樣,輕聲說道:「便依你所言不插手,我也的確不適合去管這件事,不過君上那里等查全了再說?!?
「明白?!箯埶既h首,隨即又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呀!徐姑娘在樓下呢,我竟然忘了此事。」
「欣妤?她來醫院干什么?」徐昇凌這時卻是摸不著頭緒。好端端的,徐欣妤怎么來醫院了?
「來幫刑事組查案子,順道去看看江家的姑娘?!孤犝f那個姑娘是徐昇凌的學生,徐昇凌對她的態度也是不同其他學生。
眼瞧著這個人站在此處,定然之前也是過來看那姑娘的,態度跟著緩和不少。
他來前不是沒感知到眼前這個人渾身的煞氣,那是大怒之下才會有的模樣啊,可見徐昇凌對那孩子的重視程度是跟對徐欣妤的態度一樣。
張思泉跟著徐昇凌去找徐欣妤,站在門外,他們就見到張孝洋拿著背包要離開的樣子?!感⒀螅磕阋貙W校了?」
「老師?!顾ь^就看見自己老師去而復返,雖有些好奇,卻是沒多問,只是點頭:「是的,我下午還有課,只能讓琬華的親姐姐照顧她了?!?
「那你去吧,這里也有我顧著。」他溫聲對著張孝洋說道:「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別騎快車。」
「謝謝你愿意保這孩子?!鼓克蛷埿⒀箅x開的背影,張思泉倏忽間開口。
「不用謝,他是我的導生,這本就是我該做的。」他愣了一瞬,只是淡聲說道,隨即便上前轉動病房的門。
才剛進門,便看見他不曾想過的畫面,這兩姐妹倒是挺和諧,還是有說有笑的。
她們聽見門口的聲音,扭頭看去,原先還是喜笑顏開的兩人,此時都啞火閉上嘴,臉色有些煞白。
她們剛剛還在說眼前人的事,下一刻人就出現在病房里,別的不說,還真的有點做壞事被抓包的尷尬。
「老師?!菇A喊了一聲,便又低下頭。
完了,跟自己姐姐說老師的是非,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本學期還有學分在老師的手上,老師應該不是記仇的人吧?
徐欣妤看江琬華那副已經反應過來而被嚇得不知所措的樣子,決定自己親上火線。站起身來便要開口向徐昇凌解釋。
可殊不知,才剛進來的徐昇凌和張思泉壓根就沒聽見她們方才談笑的內容是什么,徐昇凌面露疑惑地望著緊張兮兮的兩姐妹,「記得在西城的時候也沒見你們這么要好啊,什么時候的事?」
見徐昇凌的反應,這是沒聽見的樣子?
她松了口氣,才回答道:「噢,剛剛?!?
張思泉站在徐昇凌身后,不由得掩嘴輕笑。說是不在乎江家姑娘,不過是順道過來看看,實則還不是挺在乎自己的親妹妹嗎?
她看了眼張思泉偷笑的樣子,總算知道為何剛剛才走到病房門口,就見他急匆匆地扭頭又往樓道走,原來是去找自己大哥了。
「對了,大哥,你跟我出來一下?!剐煨梨ツ抗庾谱?,似乎要把眼前人看穿般,但隨即卻也是她率先走出病房。
他有些無奈。是真的猜不出徐欣妤現在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自認自己的心思已經夠難猜的了,沒想到這孩子跟他那是不分上下。
難怪徐家那些人會說這孩子跟自己是越來越像。他跟著徐欣妤出去,同時也讓張思泉有些尷尬。
他跟這位江家的姑娘沒什么關係和淵源也就算了,更甚至是仇家的地步。跟這姑娘同一空間,他實在是渾身都不太對勁。
「哥,聽說琬華是中邪?」徐欣妤的臉色并不算好看,今日之事讓她想起之前在西城時看見的情景。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那群亡魂要跟著江琬華,但是那群數量之多,連她也有些駭然。
「嗯,那群亡魂之所以跟著琬華,是因為她身上流淌著江家的血脈。」徐昇凌低聲說道,「江家做的孽事還不少,且也與地府有所勾結,從千年前至今的事都得全部徹查,不然今日之事算輕的了。」
「可是大哥,我也是江家的血脈,為何沒有出事呢?」
其他的事徐欣妤并不是很在意,只是照道理而言,她八字屬陰,又是江家血脈,為何反而完好無損的呢?
「你從小認的祖先是徐家嫡系一脈,受嫡系先祖護佑,且有我在你身邊,誰敢動你?」徐昇凌無奈伸手敲了一下徐欣妤的額頭,「你幼時大半夜跑到我墳頭上哭時的事你忘了?要不是我察覺你跑出去,趕緊跟出門你早就被路上的孤魂野鬼要了性命,更別提那群亡魂了?!?
她想起小時候的那件事,只道自己真是膽大,換做現在她肯定是不敢再一個人走夜路的。
忽然間,兩兄妹皆聽到病房里頭撕心裂肺的哭喊,猛然闖進,卻見張思泉雖說面色不善,卻也是隱隱有些不知所措之感。
看著張思泉,徐昇凌只有疑惑。
他也走上前,面有難色地用只有徐昇凌聽得到的聲音說道:「江家出事了。有溺死的、被打死的,還有活活把自己掐死的,方才西城警方打電話給琬華姑娘,她一時接受不了?!?
徐昇凌聞言卻仍然是蹙緊眉梢,一夕之間被滅門,怎么可能是這種各式各樣的死法?
看著被摟進徐欣妤懷里的江琬華,忽然有一股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欣妤,你看顧著點琬華,思泉你留下保護她們兩個,別讓她們兩個離開你的視線,我回一趟西城?!剐鞎N凌只冷聲說道,那眼神里透著不容反駁的情緒,見兩人點頭,這才快步扭頭走人。
不知道為何,他總感覺這件事又要牽扯進地府的人了。
他到了江家門口,倚靠在不遠處的大樹旁,瞇起雙眸,似是有些煩躁。
「下官汪尹婷,拜見大人?!勾藭r,有一女人站在一旁,躬身作揖,態度十分恭敬:「下官未曾遠迎,望大人恕罪?!?
「不必多禮?!剐鞎N凌聲音中又恢復往日的清冷,不像在凡人與親近之人面前般那樣和藹可親,「此處發生何事?」
「回大人,此府主人乃江姓,喪命之人共計十一人,唯有一女獨活,此人似乎在東城。」汪尹婷回道。不過她也知道,這個江家與身前這位大人有一定的淵源,只將亡者身分告知,其他的便也沒多說。
「依你所見,江氏一族是因何而死?」
徐昇凌此話一出,卻是讓汪尹婷怔愣許久。勾魂使大人此言是何意?死因不就是她之前透過張思泉告知勾魂使的那些嗎?
難不成勾魂使還看出其他門道?
但她站在此處許久,更甚至是有轉進去看過一遍案發現場與那些尸體,卻是沒發現到有什么不尋常之處。
「恕下官見識淺薄,還請大人明言。」汪尹婷想了許久,仍舊是摸不著頭緒,她只得又施了一禮。
「那便是你無能了,此事過后自己領罰?!剐鞎N凌只是淡淡一瞥汪尹婷,但卻沒打算真的去追究她的責。隨即看著那進進出出的檢調人員和圍在江家門口的人群:「江家這些人的死因并不單純,單看把自己掐死的那人便可知曉,若是有非人的介入……」
徐昇凌的眼眸一瞇,加上冷峻的面龐,顯得是越加的危險。
汪尹婷便聽見徐昇凌一字一句,吐出他逐漸嶄露殺氣的口吻:「那不僅是你們這群西城勾魂官的失職,本官亦是非得以命去找君上謝罪。」
基本上他早已可以斷定是何因造就江家此番禍端。只是不知出手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罷了。
可以躲過他的感知,此人術法功力應該不低。
但讓他感到困擾的,卻不是西城的這事,而是遠在東城的那兩個體內流淌著江家血液的姑娘家。
他眼神里的情緒越加飄渺不定,汪尹婷甚至覺得勾魂使的氣息也變得寒涼許多。
就好像是被壓制多年的困獸,即將破籠而出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