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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自己昨天為什么會突然地就夢到以前才會夢到的夢境?
在徐家老宅反方向的一隅角落有一座城隍廟,懸掛不少已然點亮的紅燈籠,若是白日來看是十分壯觀,但到了晚上,周遭沒有任何路燈點綴,顯得陰氣森森,令人畏懼。
此時絡繹不絕的人潮,可見此地城隍廟的香火十分鼎盛,但在暗黑、無人可以顧及到的一角里,卻是有一道人影站著。那人眼里帶著對世間的悲憫,卻也帶著可以剖析萬物的犀利,灼灼地瞧著。
但看不見其喜怒悲樂,總覺得下一刻便要得罪此人般,跪在他身后的兩人惟有極重的壓迫感油然而生。他們不是沒聽聞對于眼前人的傳言,只是實際見著了,才知傳言不假,尤為甚之。
他們倆人相視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見恐懼與森森冷意,眼前這位大人不說話,他們這些做下屬的哪敢開口?城隍與眼前這位大人的階位相同,但那也只是相同而已,有誰不知,這位大人那可是可以與冥王比肩的存在,權、位一步之差,便差之千里。
他們沒見過勾魂使的實際形象,也不知其名,只知其心性十分心狠手辣、冷酷無情,更有甚者傳言其嗜血成性,虐殺無數。連城隍都不敢前來拜見這位大人,推派他們見其人,可見勾魂使到底是何等人物。
他們暗自嘆了口氣,以眼神推來推去,誰都不愿開這個口,眼里的抗拒都道明所有他們不想面對勾魂使的心緒。還不等他們二人推派出一個人開口,勾魂使便已經扭過頭盯著他們。
「張思泉留下,你退下吧。」他也不為難他們,只指著其中一人說道。他看向那個名喚張思泉的勾魂官時,眼里的復雜之色表露無遺,不解、痛苦,和連他自己都說不明白無奈。
張思泉眼看勾魂使又不言語,只顧著扭頭看向那絡繹不絕的人潮,竟現出不為人知——悲憫蒼生、心懷世人的氣場。從他的背影望去,張思泉哪里還能不明白之前聽過的那個傳聞。
都說勾魂使功高震主,暗藏禍心,欲將冥王取而代之,但自從勾魂使離開地府的這百年間,未曾聽聞過勾魂使的任何消息,哪怕有什么書信、公文上的往來,那也只見其文,不見其人。
倘若勾魂使真如這些傳言所說,冥王還會放任勾魂使在所有惡鬼都被抓獲之后繼續待在陽間?倘若真如那些人說的,勾魂使還會如此行蹤不明,但似如履薄冰般,所有地府事務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反正他是不信的。百年前的那場內亂,勾魂使運籌帷幄之姿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是如何忠君護主,自己都是經歷過,無從可以顛倒黑白。勾魂使在千年之前便是如此,那更遑論今時。
「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他最終還是開口問道。所有原因他都想過一遍,終究還是不知道勾魂使到底想做什么。
想他置勾魂官之首千年,向來戰戰兢兢,從未有過懈怠之處,怎么都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城隍推出來見這么一號在地府說一不二的人,更沒想到要自己一個人面對勾魂使。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孽才有這么一遭?
張思泉從方才就跪在地上,現在他的雙腳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勾魂使宛若這時才發現他從頭到尾都一直跪著一般,淡漠地開口:「你起來吧,是本官沒注意這些。」
「下官不敢。」他起身之時踉蹌幾分,才穩住自己的身形,他目光微凝,順著勾魂使的眼眸望去,看見的是一眾陽世間的人們。
他們身為地府勾魂官,瞧見的人情百態不勝枚舉,難以計數,更別提勾魂使,他還未離開地府、公務也還握在他手上之時,十有八九的亡魂皆是他親自勾回地府,并且參與判官之審。
他見過的亡魂,和其背后發生的故事,定然是比地府眾人多上許多。
他想,地府眾人有誰可以與如勾魂使一般?可惜,地府的大眾,皆認為勾魂使懷有惡心,各個都想將其拉下高位,取而代之。
勾魂使確實如其人,并不好相與,更遑論可以到稱兄道弟的地步,大家誰不是望而卻步,保持距離?但唯有身為四方勾魂官的他們明白、身為地府統治者的冥王明白。
明白勾魂使的心性與能力。
以他之力、之權定然可以反,可以摧毀冥王的所有,就像那些傳聞說的一樣,將這個已然沒有任何鞏固之必要的皇權推翻殆盡,讓自己上位成為這地府的主宰。
可是這個人從百年前大亂時,不但沒有反,更沒有置之身外,反而以自己的權謀幫助如今的冥王走到如今這個說一不二的地位,可以說是沒有勾魂使,便沒有現今的冥王。
如今的勾魂使明明可以與冥王比肩,可卻是什么也沒做,反倒是為了冥王的皇位安穩,不僅一次提出要冥王讓他輪回,更甚是讓君上同意他以抓捕出逃惡鬼之名,逗留在陽間。
這些勾魂使一個字都未對旁人提過,若非為保地府事務能正常運行,也許勾魂使還真的連告知一聲的心思都沒有,就此如同人間蒸發般。
他從這些思緒中抽出,才回過神,「大人,是下官犯了何事,您為何如此看下官?」
讓他今日覺得莫名其妙的應該還是這位大人的反應。他很確信他并沒有哪里得罪過勾魂使,但勾魂使這個眼神,讓他心里不禁有些發毛。
「你……還記得多少前塵之事?」
啊?張思泉不禁疑惑,這么沒頭沒尾的一個問句,他有點摸不著頭緒。怎么突然之間就問起他生前之事了?
他不覺得勾魂使是那樣容易心生好奇之人,更知其不是那種愿意多事的性子,今日會問這個問題,簡直是打破他對于勾魂使的印象。
眼看勾魂使一直盯著自己瞧,他越加的感覺不自在,他跟勾魂使的接觸可以說是沒有,就連當初地府內亂之時,他都沒見過勾魂使,是直到勾魂使離開地府前來陽間,他才跟對方有書信的往來,僅此而已。
他除了沒得罪眼前這個人,更是與其并不相熟,他只覺得莫名其妙。
張思泉暗自嘆了口氣,勾魂使的性子還真不是他們這一階層的人可以探知的,簡直是隨心所欲、難以捉摸的存在。
「下官已死千年,許多塵世之事早已模糊不清了。」他如實說道。別說他自己了,就他來看,或許就連勾魂使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生前之事吧?
勾魂使聞言只是輕笑一聲,那個笑里竟藏著苦澀、無奈,張思泉看著勾魂使定睛的眼神,就聽見他悠然開口,「是嗎?天玄二十七年四月四日酉時二刻所發生的事你忘了?」
天玄二十七年……他臉色頓時慘白,經過勾魂使的這么一個提醒,張思泉忽然想起那個陰雨纏綿的午后。
那是改變兩氏族人一生的下午。
他哪里會忘?自己的身死,跟這件事的發生脫不了任何的關係。勾魂使眼里的凄哀,似乎已經道明了自己的身分般,他倏忽間又跪了下去。
不僅害怕,更多的是愧疚。
「大、大人!您信我,我沒有要害您的意思,我也不知道那杯酒有毒啊!大人,徐家與張家乃為世交,您向來知道我的心性,我何必出此下策,與徐家交惡?」他不敢喊勾魂使的名字,深怕眼前的人已經不想認他為朋友。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當年他帶到徐府的那杯酒,導致勾魂使身殞,致使徐家曾一度陷入困頓,也害得徐家的稚子沒了父親。
勾魂使怎么會不知張思泉的心性,從前兩人便因世族之故十分要好,兩家皆以商賈之身發家,至兩人成年接手各自家族產業,也未因此而交惡,更是聯手成為在當時有頭有臉的大族,更一起擠身進皇商之列。
若說當時的張家家主張思泉真要包藏禍心,欲以一杯毒酒斷送自己性命,也未嘗不可,只是這個人的雷霆手段自己也是見識過的,又何必親自送那壺被加了毒的酒過來徐家?
然而為何做了這些事,不僅對著官府與自己的妻子喊冤,且在自己出獄后還幫他的妻子、二弟重振家族事業?這一切都說不通。
查到目前為止,他當然愿意相信張思泉并沒有想要殺自己的意思,可是毒酒確實是他帶來的。
「我自然是信你的。」他將張思泉從地上扶起,眼神里唯有無奈,「但事已過去千年之久,若真要查清是誰所為,著實有些困難。且就算查清,你我兩家的關係也難回從前。」
這其中的道理,張思泉哪里不知道,他亦唯有頷首:「只要大人相信下官并沒有殺害您的心思,下官便安心了。其他的,下官并不在乎。」
「此事本該在你來地府后就問了的,只不過我忽然被當時還是親王的君上帶回他的府上,來不及與你聯絡,之后更是沒機會,要不是徐家的小輩有事回來,估計是永遠也無法問出口的。」他苦笑道:「查到這里,其實就知道你是無辜的,只是我到底還是想親自聽你說。」
張思泉亦只能回以一個無能為力的笑。
他本來早就沒有想要尋找什么真相,只是,他眼眸一轉,卻是想到一個他們都沒想到的問題:「大人,那……兇手會是誰?」
「不知道。」勾魂使輕聲道,「不過,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大人您吩咐就是,拜託這詞太重了些。」張思泉躬身一禮道。
「你也知道重了?你我之間本就不用如此生分,私底下你還是叫我名字就好。」勾魂使這才笑著答:「你和東城的勾魂官之首汪婷調換,入我麾下。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至東城特調組幫幫我家那小輩。」
他只是略略沉思,「你希望我什么時候就去?」
「越早越好。」勾魂使只是這么說了一句,隨后眼神看向光明處,輕聲說道:「我先走了,你如果手上有職務,就趕緊結束,與汪婷交接。」
語畢,竟是化成一道黑煙,然后在張思泉的面前消失不見。
他無奈搖頭。
徐應碩這說走就走的性子,千年了,竟然還未改分毫?
這些傳聞里頭是怎么傳他的來著?他努力回想一下,隨即苦笑。他無法理解勾魂使,但他還不了解自己的這個兄弟?
想通許多后,他只能無奈地轉身回到地府,將手上的卷宗一一整理。他不禁感嘆,還好西城發生的事不多,可以立刻封存等待交接。
但可憐的就是東城的那位勾魂官之首了。這么些年來案卷不斷,且勾魂使就待在東城,對其來說,壓力定然不知比他們其馀三個大上多少。
徐欣妤躺在床上小憩,可腦海里卻是不斷地回想起過往的種種,更是夢見自己竟然被家中長輩下毒這樣荒唐的夢境。
不是,徐家長輩再怎么不喜歡自己,應該不至于會做出這等有違法律的事吧?她猛然的睜開眼睛,但眼里的渙散還未消去。
又來了。又是明知是夢,卻回不到現實。
就像是有意要將她拖在夢境里,不讓她從夢中醒來一樣。
好不容易清醒了些,她才從床榻上起來,「呀——」的一個長聲,懶洋洋地伸著懶腰,不禁無奈。
怎么最近老遇見光怪陸離的事?
話說,都下午時分了,不知道徐昇凌回來了沒,說好要跟她說的故事,可不能再讓他給逃過去。
才剛走出院子,她便分不清方向地東張西望著。她什么都強,就連路癡技能都點滿,判斷方位有點困難。
只依稀記得徐昇凌的院子不在西邊。
徐家的院落區分得很奇怪,可卻不無道理,已有家室的住東邊,成年但還未結婚的在西側,未成年的便住在南側。
而徐昇凌卻是打破了徐家的規矩,據說自他未成年起,不僅不是住南側,也不是住西側,竟然是住在東邊的一間院落。
她幾乎憑藉小時候的記憶,摸索著走在這些彎彎繞繞宛若迷宮的小路上。但越走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因為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幽森的竹林,感覺沒有盡頭似的。她略顯猶疑,小時候的經驗告訴她,竹子招陰,自己的八字又輕,定然可以撞見什么不該撞見的人。
但這片竹林就像有魔力一般,不斷地吸引她前往,她也的確如同受到誘惑似的,步步往竹林深處走去。
走一段路后,這才赫然重見光明,在光影之下,有一個院落獨自坐落在此處。
凌萏院——凌霜迎風起,萏荷聞聲避。
她依稀記得這好像是哪任家主的院落,只不過后來徐家曾經沒落一陣子,那段時間里,徐家果如這被凌霜摧殘的萏荷一般,眾人聞聲而避之唯恐不及。
這院子見證主人的起落盛衰,同時也諭示當初那位家主的結局。當初她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只覺得不勝唏噓。
咦?等一下,凌萏院……不就是徐昇凌現在住著的院落嗎?她只覺得果然符合自己大哥的喜好啊!
只是她不記得從前有這么一片竹林啊。
她推開門進去,只見里屋的燈火皆暗著的,道其應該是還沒回來,欲要轉身離去時,卻重心不穩,差點往身后的階梯跌落。
此時,有一道身影眼明手快地將徐欣妤攬在懷中。確認對方沒事后,才松一口氣,隨即帶著怒意、嚴肅的語調便從徐欣妤的頭頂傳來:「不是,你多大的人了,還不知道要注意腳下嗎?」
「嘿嘿!這不是有大哥在嗎?」她有恃無恐地回過頭望向徐昇凌,她笑著拉過徐昇凌的手,「既然大哥你回來了,不如兌現你出門前的承諾?」
他一邊將門推開,一邊輕聲答道:「那你說說,你是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勾魂使是我們哪一代先祖。」她輕啟朱唇,眼中閃過一絲對于徐昇凌的控訴,她這個哥哥,真是慣會逃避她的所有問題。
他輕嘆一聲,目光悠悠地望向遠方:「勾魂使本名喚徐應碩,為徐家第十五代先祖。我們徐家世代經商,在徐應碩接手徐家之后,使得徐家可擠身成為當時西城里的有頭有臉的人家,更是進而成為皇商之一。不過,風頭太過,樹敵也多,不知是誰在當時與徐家交好的張家家主張思泉帶來的酒壺里下毒,導致徐應碩因此而亡,其身死后,唯留下妻兒守著徐家的產業,直至稚子成年承繼家業。」
「那如果照你說的,張思泉乃為無辜之輩,為何族長之前還常常說是當時張家的家主所為?」徐欣妤起了疑惑,怎么族長跟自己大哥說的那般不一樣?到底誰說的才是正確的?
「那是因為酒就是張思泉帶來的啊!縱然當時的徐應碩之弟徐應奭和其妻林憶旋皆不相信張思泉有這般禍心,可是事實在那無從抵賴,更找不到真正的兇手,所以后代子孫才會認為徐應碩是張思泉所殺。」徐昇凌苦笑道:「當時的辦案又不像現在有科學執法,自然是有苦說不清。不過這也導致我們徐家有派別之分,認為張思泉是無辜的那些嫡系、旁系現在都沒有在西城,寧愿在其他地方供奉徐應碩的神祖牌位。」
徐欣妤略為沉吟,只是抬眸:「嗯……那如今在徐家的又是什么派別?」
「我是聽說,族長認為張思泉就是兇手無疑,向來就與張家不太對付,至于那三個堂弟倒是跟我一樣,認為張思泉是無辜的。」徐昇凌卻話鋒一轉不禁冷笑一聲,「但其實什么派別、真相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陷入了沉思。徐家的過往遠比自己想像的還復雜,難怪徐昇凌不愿跟自己細說這么多,她想起勾魂使那傲視世間所有一切的眼神,或許,經那一遭,就算再怎么相信人性,也是會因此而轉變的。
她只訕訕地「哦」一聲,但不想徐昇凌已經站起身,走向自己書桌:「你先在我這里休息吧,晚點要跟家里的長輩吃飯,就不要來回折騰了。」
徐欣妤頷首,她不覺有異,聽話地躺到徐昇凌的床上,忽然之間她聞到熟悉的香氣。
這個香氣,好像勾魂使身上的沉香,只是勾魂使并不在此處,這個香味是從何而來?
但不等她多想其他,便昏昏睡過去。
徐昇凌此時轉頭看向已經睡著了的徐欣妤,只是起身走到床榻邊,神色帶有著深意,難以琢磨的冷情。
他將手伸向徐欣妤的口袋,拿出一樣東西。
那個東西,依舊發出異常的紅光,盡顯妖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