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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夕舟近日擢升首輔,從以往清貴卻遠離朝堂的國師,搖身一變成了大乾權勢的中心,連公主府的女使都在不自覺間轉換了稱呼。
其實無論國師還是首輔,都不是對長公主駙馬應有的稱呼,但梅長君一直不曾在意。
起初是因為她以為尋到了屬于自己的光亮,所愿皆償,自然不計較這等細枝末節。后來五年,經歷種種,兩人漸行漸遠,在眾人眼中,長公主與國師形同陌路,又何談駙馬二字?
心口一陣劇痛襲來。
梅長君卻習以為常,只是輕輕蹙了蹙眉,唇角反而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初見裴夕舟的那一年,梅長君剛好及笄。
那時的她還不是金尊玉貴的長公主,而是不知身份的孤女,幼時便被賣入墨苑,當作殺手培養。
十五歲生辰剛過,她便再次接下任務,遮掩容貌奔赴京郊,準備在半月后的冬獵中刺殺一位朝中要員,卻意外與裴夕舟相識。
比她年長兩歲的少年國師端方清正,光風霽月,好似無邊暗夜里一抹泛著清輝的光亮。
冬獵那天,情勢萬分復雜,多方下場,梅長君白玉遮面,長劍即將出鞘之時,卻見裴夕舟身陷囹圄。
未有半分猶疑,她轉了方向,一襲紅衣獵獵,將他從泥沼與火海中救起。
時機已失,任務自然失敗,她臨場脫離的行為被同行之人看在眼里,最后悉數上報。墨苑規矩嚴苛,違抗上令,便只有死亡這一個結局。
梅長君早已對無盡的殺戮感到麻木與厭倦,如今救下裴夕舟,被囚在暗室,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那幾日,梅長君坐在墨苑幽暗的內室中,眸色清淺地望著頂上透來的幾縷微光,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安然與平靜。
墨苑外的皇城中,卻是波譎云詭,天翻地覆。
皇帝駕崩,幼子繼位,太后垂簾聽政。朝堂尚未穩固,太后的第一句旨意,竟是要尋找流落多年的長公主。
靜待死亡的梅長君看著暗室的門從外間打開。
她等來了迎她回宮的消息,等來百官朝拜,皇弟為她親封駙馬。
可那道光原來不屬于她,成婚兩載,猜忌、試探、殫精竭慮……她的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幼時所中之毒與到了墨苑后便月月服用的毒藥相混,漸漸深入骨髓。
已知時日無多,梅長君累了、倦了,不再與裴夕舟糾纏,而是故作放縱之態,蓄男寵、會重臣,惟愿離開。
“或者宣侍君們前來?”女使小心翼翼的提議打斷了梅長君的回憶。
是該做個了斷了……梅長君側頭想了想,嘴角微彎:“都宣來吧。”
公主府寢殿的燈次第亮起,幾位女使徐徐走近,俯身行禮后恭敬地將珠簾緩緩卷起。
四五個年輕男子走至外殿,在火爐旁烤去滿身寒意后,隨女使的指引走到梅長君身前噓寒問暖。
許是通傳得急,他們并未束冠,墨發披在身后,衣衫不算齊整,行動間溫柔款款,自是一股風流。
梅長君眸中劃過一絲笑意,對女使們輕輕揮了揮手。
侍君們原是簇擁著梅長君,余光卻一直盯著逐漸退去的女使身影。待最后一名女使走出內殿,闔上房門后,侍君們攏衣起身,退后數步后一齊跪下,眸中滿是恭敬。
梅長君倚在書案旁,纖手拿起一本薄薄的契書,并未翻開。
“可以開始計劃了。”
她輕聲道。
侍君們猛地抬頭,齊刷刷地望著梅長君,有些欲言又止。
梅長君纖細的手指劃過契書表面,頓了頓,望向跪在身前的眾人。
“怎么?舍不得侍君的位置?”
為首的一名侍君張了張嘴,半晌方道:“主子的病情又加重了嗎?”
梅長君并未回答,淡淡一笑。
侍君們怔怔地望向她。
明亮的燭光下,梅長君雪膚墨眉,微亮的雙眸仿若明珠生暈,朱紅柔潤的唇角微微抿起,怎么看,都看不出她已病入膏肓。
可侍君們心下已經了然:“雖有些倉促,但大體布置均已完成,只待主子下令,便可知會宮中,一同行動。”
梅長君笑著點了點頭,將契書遞給為首的侍君:“你們在府中待了不少的時日,雖方便見面,總歸是有些束手束腳,此事結束,便可回到原本的位置了。”
為首的侍君從她手里接過象征自由的契書,壓下眸中的痛色,恭聲應是。
梅長君目送眾人退出寢殿。
朔風又起,雪勢漸漸加大,將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梅長君望著窗外白茫茫的景色,憶起自己從幼時一路掙扎走來,所求甚多,如今放下過往,才終于真正地不懼暗夜,看見浮光。
三日后的清晨。
裴夕舟負手站在寢殿前的梅樹下,長身玉立,火紅的花瓣隨風落在他的肩頭。
今日天色正好,大雪初霽,熹微晨光從天際灑落。
梅長君在女使的攙扶下走到門邊,便望見裴夕舟如松如竹的身影。
日光清淡,鋪灑在裴夕舟的眉梢,為他雋雅清致的眉眼覆上了一層暖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