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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犖慣會做人的,尤其是在宮里遇到身世凄苦的,總會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之意。
于是,他將手里精心挑揀的樹枝從中一掰,分了這年長太監半根,又用目光掃了掃旁邊另一只盆景,小聲道:“你也想學字吧?別不好意思,多大歲數想學,都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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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皇帝就隔三差五地召幸蘭芷,有時趙選侍也會去。
趙選侍即是貞嬪生前的貼身大宮女,貞嬪歿后,將兒子祁澹托付給她。
趙選侍自己無所出,又感念前主子恩德,對祁澹很是盡心,而祁澹年紀又小,所以也很黏著她,讀書時,常嚷著要趙選侍在旁添墨。
這么一來二去,后來基本上趙選侍每回都會陪同。
祁澹念書之事暗度陳倉,行得隱蔽,像張犖這些近前伺候的,都被嚴正知會過要守口如瓶。
外人只知皇帝召幸了蘭才人,皇帝又召幸了趙選侍。
長此以往,有心人惡意揣度,說皇帝修道迷心,性情大變,先是清心寡欲,如今又酷愛‘雙燕并飛’,恐有損龍體,不利綿延國嗣。
一時間,諫言勸慰皇帝,彈劾蘭趙二人為妖妃的折子,有如隆冬大雪漫天飛。
皇帝大怒,這誰能不大怒啊?
養你們一群大臣,不好好憂國憂民,天天盯著朕的私生活逼逼叨叨。不召后宮要諫言,召幸后宮也要諫言。
皇帝之所以,想了這么個刁鉆的法子教祁澹讀書,就是因為之前本想欽點新科狀元給年僅六歲的祁澹當老師,引來群臣一頓口水罵仗。
一會兒說六皇子年紀尚幼,一會又說只有太子才配有專門的太子太傅教導,有違祖制,不合規矩。
反正說來說去,群臣就是看不上這個‘妖道’所出的六皇子。
皇帝已經退讓過一次了,這次說什么也不讓,凡是彈劾蘭趙的折子通通打回。
古來諫臣都是有幾斤犟骨頭在身上的,你越壓制,我越來勁。這場君臣較量,僵持不下,愈演愈烈。
張犖本來每天窗下偷師,學得正歡,最近擔心蘭芷受此事影響,常常心不在焉。
快到午膳,永寧宮小廚房熱火朝天。
他坐在爐邊看火,心思隨著砂鍋氣孔上的炊煙飄飄悠悠。
最近晚上學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挑燕窩毛,本就缺覺,加之精神不集中,飄著飄著,就飄去見周公了。
夢中漆黑如夜,他依舊在聲嘶力竭地奔跑追尋,借著月光,他又看到那個黑影,這次他好像離那個黑影越來越近了。
她有飄逸的長發,飄飛的衣裙,是個女子。他咬著牙拼盡全力追上去,好不容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遍體生寒的涼意。
她的手好涼。
“喂,醒醒,張犖——”王福平拍他的肩,“該去送菜了。”
“嗯?”張犖一個激靈驚醒,睡眼朦朧。
王福平見他無精打采,干凈的眼白染上了血絲,嘆了口氣,“嘚了,我去送吧。”
“王總管,奴才去吧。”張犖忙站起來,一把又被王福平按下。
“這么困,午膳后好好睡會兒。”王福平提著食盒朝外走。
永寧宮小廚房在宮里頗有名氣,尤其王福平的一道‘荷包里脊’,更是得到過皇帝的贊賞。
一枚枚玲瓏金黃的‘小荷包’,外皮酥脆,內餡嫩香,沾上花椒香鹽,或者酸甜果醬,眾口兼顧,老少咸宜,嘗了就沒有不喜歡的。
皇帝來了興致,喜歡與臣下同樂,命永寧宮以后做‘荷包里脊’,也往內閣送一份。
今兒是除夕,閣臣們辛苦,要下午才休沐。
皇帝往年都會在這日午膳給文華殿加餐犒勞,但最近因為蘭趙二人之事,君臣關系有些僵,誰都不想先低頭。惠妃娘娘目光如炬,一早特意點了王福平這道‘荷包里脊’。
之前幾次,都是張犖主動請纓去送。他是藏有私心的,想著多往內閣跑兩趟混臉熟,認識幾個司禮監的小太監,是不是就能打聽到些彈劾蘭芷的事兒?
殊不知,能在內閣辦事的太監,既讀書認字又眼界開闊,哪個不是人精?豈是他一個打雜小太監,可以隨意攀結。去了好幾次,都是無功而返。
午膳過后,小廚房里基本就沒什么人了。因為除夕晚膳小廚房不用開火,惠妃會去陪皇帝。
宮人們在這日大多也是摩拳擦掌,忙著往主子跟前擠,變著法兒地哄主子開心,因為過年嘛,賞錢多。
王福平是不在宮里過年的。傍晚時分,他見張犖補完覺醒來,似乎恢復了幾分神氣,拉著他往小廚房后頭的一個小房間走。
這小房間是從倉庫里隔出來的,就夠放下一個單人的窄小板床,平日王福平用來瞇午覺。
別看這地方小,卻是獨一份的恩寵。在宮里,并不是所有的太監都能隨便找個地方瞇午覺的。
只因惠妃每日早起雷打不動,要吃王福平煨的燕窩湯,而王福平煨燕窩手藝獨到,且精細非凡,單是挑燕窩毛就要一兩個時辰,所以日常早起,惠妃娘娘特批一塊地方供他午后小憩。
兩人往板床上一坐,木板吱呀一響。
王福平從懷中掏出半壺燒酒,“我悄悄瞞下的狀元紅,起碼二十年。”瞇眼輕嗅,“這么好的酒拿來做菜,糟踐了。”晃了晃壺身,“還剩四兩,一人一半。”
他又變戲法而似的從床下摸出兩只白瓷酒杯。
張犖嘴角上揚,看來王總管平時沒少干這種小偷小摸的事兒。
幾杯酒下肚,王福平舒服地靠在墻上,雙眼瞇縫。張犖的臉卻又爬上愁容,攥著酒杯,頗有幾分借酒消愁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