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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監也是好心,怕蘭芷頭一回,不懂規矩,善意提醒。可也許是蘭芷自己心里作祟,她總覺得這太監的笑容,看著不僅不和善,還透著些陰森可怖。
她又不禁想起之前聽到的一些謠言,說皇帝為煉制長生不老藥,常用處子之血作為藥引。所以,雖然皇帝不好女色,每年依舊有大批宮女新招入宮,以供修道煉藥之用。
傳旨太監前腳剛走,后腳,張犖就沖回后院,腳步凌亂,直奔進來的。
到了蘭芷跟前,他方意識到自己冒失,跪下叩首,定了定神問道:“皇上跟前的太監怎么來了?”
“好事,張哥哥別慌。”孫喜來一臉笑意,他跟張犖年紀相仿,但因張犖先在蘭才人跟前當差,便客氣地尊他一聲哥哥。
蘭芷就沒他這么客氣了,“不是都調去前院了嗎?還回來做什么?”
張犖又叩了個頭,半日過去,他額上的傷已經不滲血了,但看得出并未仔細處理,傷口|爆皮,還有些炎腫。
“回娘娘的話,前院小廚房活兒不多。奴才求了惠妃娘娘,不忙的時候,允許奴才到后院來搭把手。”
本來就在一個宮里,自己手里該干的活兒干完,只要不違反宮規,張犖愛去哪里,惠妃確實也沒這個閑工夫管著。
“我要去侍寢了。”蘭芷烏眸灼灼,對地上的人道。
本來,對一個冷遇的妃子來說,這該是額手稱慶的大喜事。可她的語調冷冷,聽不出絲毫欣喜。
張犖想要探望一二,卻不想一抬頭,正對上蘭芷直視他的眼眸。他本不該直視主上,可那雙烏眸就像是有神力似的,牢牢吸住了他的眼,怎么都移不開。
那眼神像是孤雁回巢物是人非,又宛如鷓鴣哀啼悲恨滄桑,很復雜,他看不明白,可看著看著,沒來由地,他的心也變得和這眼神一樣復雜,愁腸百結。
末了,是蘭芷先將眼移開,垂眸靜了片刻,“晚上,你們誰同我去?”
“奴才去。”張犖幾乎是脫口而出。
蘭芷沒搭理,轉眼去看迎春,只見她含胸縮身立在墻角,眼珠盯著腳面不安地亂轉,要不是怕在主子面前失禮,她估計要害怕得瑟瑟發抖。
孫喜來見蘭芷看向他,沒心沒肺地笑了笑,一副不知者無畏的模樣。
“喜來吧。”蘭芷點完兵,也不管地上跪著的人,回房準備去了。
*
夏夜悶熱,躁得能讓不安的人心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殿外雷聲轟隆,時而閃過一道劈電,將幽黑的房間襯得瘆人。
蘭芷被灌了手腳無力的藥湯,丟在寬大的床上,狀如任人宰割的羔羊。
“轟隆——”又一聲駭人的驚雷,伴著撞門聲,蘭芷一個激靈,心臟砰砰直跳。
一個手提酒壺的男人,七拐八拐地歪進殿來。
他穿著一身龍紋雍華的明黃錦袍,舉手投足卻頗有仙風道骨,口中吟誦:“靈瑣無門,洞天看盡未長存。夜臺回首,紅塵踏遍不見君。”
又一聲震人的雷霆,閃電劃破夜幕,像要劈開他的臉,此時再是仙風道骨,也更像個從陰曹走出的惡魔。
蘭芷眼睜睜看著男人,一點一點逼近自己……
“進來吧。”一聲低沉穩重的男音將人拉回現世。
蘭芷微微頷首,緩步走進里間。
皇帝擱下奏折票擬,從案上隨手取了一本《左傳》,踱到龍榻坐下。
蘭芷低頭立在榻前,保持著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抬起頭來。”上頭又發了話。
蘭芷只得垂著眼眸抬起頭,她不敢看,上頭的人到底是仙風道骨,還是地府惡鬼。
“朕記得你。”
皇帝記得她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倒也不算奇怪。這一世,距離那個悶雷駭人的夜晚才不過半年,皇帝也沒到七老八十老眼昏花,對她有點印象,實屬正常。
皇帝漫不經心地翻了兩頁書,倏地合上,“《左傳》哀公元篇講了什么?”
蘭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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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犖晚上仍住在后院的矮房,孫喜來原本住在永寧宮西邊的耳房,現在分到蘭芷院兒里,便也非要搬過來,跟張犖擠。
晚間,孫喜來將蘭芷送到皇帝寢宮,就沒他什么事了。眼見月色漸濃,他趕著回來睡覺,稟明了大太監,就自個兒先回來了。
此刻,他邊收拾自己的行囊,邊自來熟地跟張犖閑扯,說蘭主子真是有福氣,皇上都好久沒召幸嬪妃了;又夸贊蘭主子人如其名,跟蘭花一樣氣韻高雅,怪不得皇上一眼就能瞧上。
張犖獨坐燈下,沒心思搭話。
巴掌大的房間內,就點著這么一盞油燈,他想著離光近點,是不是就能照清自己心中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主子困居在深宮,無人問津,如今一朝得寵,該是歡天喜地的大好事,可他心中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以他的年歲閱歷,尚不明確這是怎樣一種情緒,只覺得心將要被掏空了般。
記得小時候逢年過節,好不容易得了塊愛吃的水晶桂花糕,他稀罕得像塊寶,捧在手里怕摔了,揣在懷里怕碰了。
他左看右看,恨不能供起來,卻被地主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大兒子,一把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