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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戲要開場了。
電視打開,出乎意料,不是任何一個央視頻道,而是湖南衛視。
在冰冷的凳子上磨了磨屁股,寧瓅靠近沉平莛:“他們是什么意思,媽媽會參加這個節目嗎?”
沉平莛頷首看著大屏,問寧瓅:“多久了?”
寧瓅覺得沉平莛應該知道,但還是答了:“叁天了。”
離劉蒙把他們帶進這個屋子里,已經過了叁天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沉平莛道,示意寧瓅看屏幕里那張熟悉的臉,“但是她去參加這個節目了。”
寧瓅恍然。
媽媽這么敏銳的人,只要知道——婷婷不是想說媽媽心里沒有他們。
婷婷想說,媽媽今晚會有一個大計劃。
不知道附近有沒有攝像錄音,寧瓅沒有把猜測說出口,只是靠沉平莛更近了一些,等待著好戲開場。沉平莛看她那么沉得住氣,眼里帶上幾分壓不住的笑意,拍了拍女兒的膝蓋。
楚這樣對他發難,擺明了連撕破臉也不在乎,他的確是沒想到。
雖然沒得到消息……但姜的身體狀況,應該是很危急了。
沒有提前做準備,是他輕敵,但楚一樣犯了輕敵的毛病,忘了他還有一個聲名鼎盛的夫人在外面。
這會是更致命的差錯。
“我看見你說的那個人了,”內場冷氣太足,崔喬脫下外套給寧昭同披上,借著掩映低聲道,“就在后面坐著,正在看你,劉言靜在旁邊陪著。”
從酒店出來的時候寧昭同就發現吉定了,崔喬聽說后在手機上搜了一陣子,竟然就憑借寥寥幾張照片把吉定認出來了。
寧昭同含笑和臺上的主持人趙襄印點頭示意,手搭在崔喬的膝蓋上輕拍了兩下,以示安撫。
緊張被看出來了,崔喬略有一點不好意思,別開臉朝邊上打量了幾眼,看見好多張熟悉的臉。
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明星……甚至上不了同同的棋盤。
金燦燦的舞臺上歌舞升平,華服美人流水般來去,崔喬靠在椅子里,微微有些恍惚,像是被燈光晃了眼。
快開始了。
終于,到了最佳表演藝術演員開獎的時候。頒獎的是兩位家喻戶曉的老前輩,看到名字,露出一個很夸張的驚訝表情。
場下一陣哄笑,而后齊齊屏息。
金鷹節自從口碑壞了后,頗花過一些心思整頓,今天能把央視新聞主播趙襄印請來當主持,就可見其在國內還是相當有分量的。
最佳表演藝術演員獎,不分男女,可以說是整個金鷹節離最有分量的獎項,并且一直默認發給入圍作品的主角。
而今內場在座,除卻幾位鎮場子的老戲骨,從演技來說,沒有一個敢掖剛拿到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女演員獎的朱鴻的鋒芒。可是《大明宮》算是群像正劇,如果導演周威野敢把朱鴻飾演的太平公主定為主角,那不是一巴掌扇在擔任今年金鷹女神的上官婉兒雷詩臉上?
可是朱鴻賞臉來一趟,什么獎都不拿,你這是逗著觀眾們玩兒是吧?
崔喬沒忍住,看了雷詩一眼,覺得她的笑容有點僵。
最后,主辦方還是沒敢遛觀眾,兩位前輩穩穩念出“朱鴻”兩個字,一點讓人心存僥幸的空間都不給。
掌聲雷動,寧昭同起身,披著崔喬的外套就上去了。
繁復的高髻,微挑的眼線,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得從容而穩,她站在頒獎臺前,微微揚起下頜。
朱鴻的臉不夠尖,下頜角往耳根下一個指節,算得上半個小方臉。然而她臉上掛肉,弧度一柔潤起來,原本該有的圓鈍感就成了大氣和穩重。
此刻她沒忙著說話,目光一一掃過臺下眾人,沒有什么挑釁的意味,也讓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朱鴻,長得夠美,演技夠好,學歷夠高,甚至背景都夠硬。
任誰也沒法理直氣壯地不服氣。
“拿到這個獎,確實有些出乎意料,”朱鴻開口,對周威野微微一笑,“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太平公主’這個角色于我來說,也是類似的存在:這個角色給予過我很多力量,但可惜了,在今日拿到這個獎,我卻只能說幾句卸磨殺驢的話。”
這不是一個足夠精彩的比附,邏輯也太繞太不圓滑,場下氣氛凝滯了片刻,都有些莫名地看著她。
朱鴻一個大學老師,發個獲獎感言而已,不應該是這么尷尬的場面。
“有人說,李令月最后被李隆基殺死,算是理所應當。畢竟與虎謀皮,反受其殃嘛,韋后和安樂公主是壞人,李隆基就不是壞人嗎?”朱鴻語調微微上揚,“到頭來,大概姓李不是什么好事,姓武也一樣不是好事。當然,可能根本在于,當公主就不是什么好事。”
尾音落下,底下傳來一陣小聲騷亂,因為后臺好像出事舞到前臺來了。周遭寂靜了一下,憑空一聲“趕緊切掉”利落地傳出來,寧昭同放下獎杯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靠在了頒獎臺上。
趙襄印神情復雜地看著她,她眉梢一挑。
底下越來越亂,不多時總導演沖上臺來搶過話筒:“那個,各位老師,現在接到緊急通知,今天的頒獎典禮到此結束!”
滿場嘩然。
吉定看著臺上朱鴻言笑晏晏,一點微妙的不安涌上心頭,推開湊得太近的劉言靜,猛地跳起來往前沖去。
寧昭同看見他了,也看見無數個舉起來的手機,抬起下巴,對著吉定清晰地吐出一句話,音量不小:“這次要我陪酒還是陪睡?”
吉定就是再遲鈍也意識到情況不妙了,朱鴻這話要是傳出去得給爺爺惹大麻煩,想到當時受的教訓,不免心頭更恨:“你他媽最好一直這么硬氣!”
吉定說完就來拽她,剛探手就被后面沖過來的崔喬狠狠一巴掌拍下去了,吉定都有點氣樂了,伸出食指指著崔喬:“你他媽算什么東西,敢跟我動手?”
崔喬想說什么,讓寧昭同拍了一下,沒能出口。寧昭同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他,一邊活動大臂一邊朝著吉定走:“那你又算什么東西?”
吉定微微彎腰,湊到她面前,幾乎呼吸相接的位置,笑意輕佻又放肆:“朱鴻小姐,那我想問問,現在你老公都生死未卜,你能算得上什么東西?”
寧昭同捏住他的臉,笑容嫵媚:“你知道上一個湊我那么近威脅我的人是什么下場嗎?”
吉定眉毛一挑:“什么下場?”
“沖鋒槍貼著太陽穴開槍,腦袋都只剩一半了,”寧昭同輕笑,“你不會想知道的。”
沒等他那個詫異的神情展開完畢,寧昭同一個翻肘打得吉定捂住鼻子往后倒,在一片尖叫聲里,寧昭同握著獎杯狠狠地砸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人了!!!”
“朱鴻!朱鴻!”
“啊啊啊啊啊啊!!!!!”
獎杯底座雖然不帶棱角,分量卻是十足的,第一下下去后吉定還掙扎了一下,第二下過后就只剩抽搐了。崔喬看吉定不動彈了,心都涼了一截,連忙從后面抱住寧昭同:“同同!同同別打了!真死了!”
寧昭同掙了一下沒掙開,想罵人卻聽得大門被推開,而后兩隊穿著制服的人魚貫而入,飛快地包圍了這一塊。
領頭的看了地上的吉定一眼,眉梢抽搐了一下,走上來:“寧老師,跟我們走一趟吧。”
寧昭同把血跡斑斑的獎杯扔到吉定身上:“看看證件。”
領頭的遲疑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來,遞給寧昭同。
寧昭同翻了兩下,扔回給他:“讓劉蒙親自來。”
崔喬倒吸了一口冷氣。
竟然……真是這樣。
領頭的似乎有些懊惱讓她把這個名字叫了出來,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寧老師,我們只是奉命行事,您也別難為我們了。劉書記還在北京,不可能現在親自來接您,您看這鬧得這么大,我們還是注意下影響……”
他們想過這個女人會激烈反抗,但沒想到她竟然敢直接掀了桌子,弄得他們這么被動,還得低聲下氣先哄住她。
“影響?”寧昭同笑了一聲,“現在說這個話有點虛偽吧?我要是不肯跟你們走,你們就不敢把我從那么多人面前硬帶走?”
領頭的噎了一下:“……您,沒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難看。”
寧昭同懶得跟他說了:“讓劉蒙給我打電話。”
領頭的沒轍,跟副手對視了一樣,副手往后走,估計是請示去了。
看暫時消停了,領頭的做了一個手勢,讓人看看吉定還有沒有氣。傷勢不輕,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領頭的微微松了一口氣,忍不住對寧昭同道:“您下這么重的手,就算有緩和的可能,也不好收場。”
這么天真的話。
寧昭同多看了領頭的一眼,感覺他跟郭源之長得有一點相似:“你是我的粉絲?”
領頭的笑了一聲,沒說話。
不多時,副手帶著電話回來了,領頭的接過來遞給寧昭同,寧昭同很隨意地喂了一聲。
那邊沉默片刻,接著響起一個有點沙啞的男聲:“想他早死的話,盡管鬧。”
“死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人死后遺毒無窮,更怕有些人的死,可能流芳百世,”寧昭同語調悠悠,“劉書記,嗓子怎么了,最近壓力很大吧。”
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這個女人不是無心之言,她真是這個意思。
她的意思是,他們既然先發制人得了先機,她和沉平莛愿賭服輸。但如果他們想斬草除根,她就不怕掀翻棋盤,搞一場大亂子出來。
“卸磨殺驢”,“不許將軍見太平”……沉平莛掣肘太少,沒有誰值得他甘愿赴死,所以敢不管不顧鬧得天翻地覆。而恰好,他不僅官聲極好,在特殊期間功勞卓著人人稱頌,還有一位相當有影響力的夫人。
麻煩了。
楚寧愿破除不見血的潛規則,一心要沉平莛的命,為的就是能用血氣平定如今沸騰的人心,也堵住姜的嘴。
但現在看來,殺了他才是下下策。
寧昭同道:“在姜的病房見,我就跟你的人走。”
在姜的病房?
劉蒙有些看不透,想了想,沒有直接拒絕:“好。”
寧昭同是個大的變數,他要先弄清楚她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有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