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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雖然不多,但看得出來費了大功夫的,一盅烏雞湯肯定是老火燉出來的,材料添得矜持,香得卻非常霸道。
看他多喝了兩碗,寧昭同跟他說中午就燉起來了,又說食材是怎么處理的,說得眉飛色舞的。他一一聽著,臉上的笑意就沒下去過,還很懂事地說了幾句辛苦。
她撐著臉:“不辛苦,你喜歡就好。今天上班沒碰見什么想問我的事嗎?吃得差不多了,不怕壞胃口,準備現在說還是待會兒說?”
他動作一頓:“你……”
“我?”
他用公筷給她夾了最后一個大蝦,又笑了:“小小年紀,思慮比我們還重。先吃吧。”
她輕輕一哂,又給他夾回來:“你給我剝。”
寧昭同說的是楚先蘭的事,沉平莛知道她說的是楚先蘭的事,自己想問的也的確是楚先蘭的事。而他如今也懂了寧昭同喜歡的交流方式,泡上茶抱著,問得很直接:“你說你有辦法讓楚先蘭出局,是什么辦法?”
寧昭同果然也很利落,低頭削著一個蘋果:“楚先蘭是山東人,家里獨子,就算自己不在乎,家里人對子孫也有執念。”
沉平莛若有所悟:“他的父母不滿意他這個年紀了還只有一個女兒。”
“不,”寧昭同微微一笑,搖頭,“他們家沒有那么重男輕女,但這女兒不是楚先蘭的孩子。”
沉平莛怔了一下。
不是楚先蘭的孩子。
“楚先蘭家里給他的壓力不小,所以有個女兒后,能高興成那個樣,”她分了一半蘋果過來,“透點風聲給他,他會把自己作死的。”
自己作死。
他把蘋果放到一旁,頷首:“你的意思是,他對這件事反應會非常大,甚至會和他夫人撕破臉。”
她還是應得很干脆:“是,他會開始全力報復他的老丈人。”
一點微妙浮上來,他頓了頓,問:“你為什么那么篤定?”
她笑:“我說實話的話,你肯定不信我。”
“先說一說。”
“因為他上輩子就是這么干的。”
沉平莛徹底怔住了。
上輩子。
恍惚片刻,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總覺得如果她身后真有人在算計,肯定也不知道她會是這樣一副裝瘋賣傻的神婆口吻——
他笑不出來:“什么意思?”
“我說了,我說實話你不會信,”寧昭同拿過他那一半蘋果,咬下一小口,“這幾天內耗不少吧,有沒有想過我身后一個人也沒有,你一直在跟空氣斗智斗勇?”
沉平莛覺得荒謬絕倫:“……你打算跟我說一個前世今生的故事?”
“不喜歡還是怕了?”
“我不會相信這種事,”他斬釘截鐵,甚至第一次說了重話,“如果你是想混淆視聽,就不要用這么拙劣的伎倆了。”
她笑了一聲,笑得他開始不安。
慢悠悠吃完半個蘋果,她用濕紙巾細細擦干凈手,而后將盞中溫茶一飲而盡。做完一切,她翻身上來壓住他,鼻尖就抵著他的鼻尖:“懂了,你怕了。”
他背脊發緊,想推開她,強行忍住了。
睫毛相觸的距離,她看進他的眼底:“沉平莛,我能給出很多證據,但我怕你不敢聽。我喜歡你,喜歡你二十多年,都追著你到這里來了,實在不忍心看你害怕的樣子……你要是不想聽了,就讓我停下來,怎么樣?”
他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輕輕咬住牙關。
他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而她開始說了。
“你爺爺叫沉青鴻,是國內宗教學領域的大師。他拜過茅山,在靈隱寺短暫出過幾年家,而后在國內許多地方游歷。他年輕時候在貴陽弘福寺待過兩年,這是你告訴我的。”
他神色不動,這些有心人都能打聽出來。
“沉青鴻在宗教研究上造詣很高,但家庭責任上缺失得有點太多了。你父親有兩個姐姐,基本上是你早逝的奶奶拉扯大的,所以特殊年代都選擇了嫁到外國去,后來也沒有太多聯系。你父親叫沉向遠,是個思想開放的青年,追求自由戀愛,可是你奶奶早早就給你父親定下了湖州陳氏的長女陳雁知。這段關系對兩人來說都是折磨,你父親拋妻棄子去了北面,冬天掉進雪窩子里凍死的。你跟著你母親在湖州陳氏的老宅子里長大,你性格隨父親多一些,雖然心疼母親,卻也厭惡陳家人的大規矩,同時恨屋及烏地討厭秦瀟湘。”
他抿住嘴唇。
她連秦瀟湘都知道。
“你比你爺爺和父親都要決絕得多,大學畢業后直接就跟陳家人斷了聯系,一頭扎進祖國的隱秘戰線,去了西南邊。等你混出點模樣了,才向陳家遞了消息,秦瀟湘奮不顧身地過來找你,你說你不喜歡籠里的鳥。”
這下他要開口了,嗓音聽著有點啞:“這是秦瀟湘告訴你的。”
不是問句,當時只有他和秦瀟湘在場,不可能有第二種情況。
“是,當時是過年,我帶著孩子跟你回了陳家。你讓我叫她六舅媽,但我們相處得就像朋友,她告訴我,自從你養在書房里的貓被你母親發現處理掉后,你就不接觸小動物了。”
他輕輕地打了一個激靈。
她說是,但是是上輩子。
“你爬得很快,卻也因為工作性質生起了強烈的危機感。你忙不迭地要從情報口跳出來,搭上了魯時安的路子,急得連黎朝安的性命都啊、疼!”
寧昭同猛地收回手,握住傷處委屈地瞪著他:“掐我干什么?”
沉平莛冷冷看著她:“我不可能跟你說黎朝安的事。”
“不要把話說得那么滿,”她也有點來氣了,在他腰上坐直,“你知道當年我們什么情況嗎你就說不可能,你知道我跟黎姐是什么關系嗎你就一副護犢子的樣子,媽的,老子不會來早了吧,你還沒放下黎姐?”
“……”
他捏了捏鼻梁:“什么沒放下?”
“你現在裝有意思嗎?”她作勢要給他一個小巴掌,看他一點躲的意思都沒有,干脆真輕輕拍下來了,“媽的氣死我了,當年你抱著我哄我說讓我住到你心里來,我還嫌棄你黏糊,考慮過踹了你。現在我都那么主動了,你竟然因為我提一句黎姐就給我甩臉子,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胡攪蠻纏的,他失笑,把她的手壓下來:“住到我的心里來?”
他怎么可能說這么惡心的話。
她都有點委屈了:“以為我編的是吧?你們搞政治斗爭風風火火的,你提前跟我分手怕連累我。我聽到你被帶走了,收拾著東西就進去跟你一起坐牢了,還跟你說金絲雀是沒有自理能力的。你當時說了好多黏糊話,我就知道男人的承諾跟狗叫一樣……還有我生瓅瓅的時候,黎姐過來看我,你聽說黎姐過來話都不交代一句就出去了,當時我還安慰你說我知道你過不去……你這人怎么這樣啊,你就算看不上我的真心也不能這么欺負我吧,一點禮貌都沒有,我真要生氣了……”
她難過的樣子跟橘團團有點像,小臉耷拉下來他都想上手摸一摸,卻又因為那個“狗叫”的形容哭笑不得。頓了片刻,他抬手揉了揉她的臉,小聲道:“對不起。”
她瞪過來:“張嘴就來對不起,都沒過過腦子的道歉有錘子用,有點兒誠意行不行?”
他一噎,而后失笑:“你總不能讓我承認我說過這些話吧?我……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也沒經歷過啊。”
“……也是。”
她嘆了口氣,從他身上起來,撐著臉:“其實你跟他好不一樣。”
他坐起來:“怎么不一樣?”
“他歲數大,知道哄著我,我知道他喜歡哄我,總是特地撒嬌讓他哄,”她有點失落,“他可慣著我了,替我背了好多難聽的名聲。他說他孑然一身,純粹的權力欲沒有辦法支撐他走那么久,他走到那個位置上沾光的也就我一個人;我喜歡秦瀟湘,他就陪我回陳家,我知道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回陳家;孩子受欺負了,我說我能處理,他忙了一天政務還追著給我打電話,當時還覺得他煩……”
沉平莛心下一動:“什么位置?”
寧昭同抬頭,看著他。
他自知失言,輕咳一聲。
“信了?”寧昭同眉毛一挑,有點嘲諷的意思,“前程還是比黎朝安重要得多。”
這句話實在是有點誅心,他勉強穩住面色,卻不大敢再迎上她的目光。而她也實在覺得有點失望,不想再說了,穿上鞋去找貓,說了句睡覺了。
八點鐘,睡覺還早,他以為她要自己冷靜一會兒,沒有搭話。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她穿戴整齊抱著貓包出來了,神色懨懨不太想理他的樣子:“回家了。”
回家——
他一句勸說出口得艱難:“不早了,回去不安全。”
寧昭同冷冷看他一眼,穿鞋出門,竟然連讓他送她一趟的意思都沒有。
他看著洞開的大門,一人一貓很快消失在盡頭,張了張嘴。
他不想被她牽著走,卻不得不承認心里有些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