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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御的袍子是按著他的想法做的,樣式已經極像現代的白大褂。這樣一身穿在身上,蕭御恍忽有種又回到了那座裝修豪華的醫院新樓里,正在每日例行查房的錯覺。
他走到離門最近的病床邊上,拿起床頭上掛著的冊子,上面按著他的要求記下了病人每日的脈相、排泄嘔吐的次數等等信息。
“鳳大夫,您來了,真是早啊。”躺在床上的老人笑出一臉的褶子,殷切地打著招呼。
“早啊。”蕭御笑著回了一句,翻到冊子的最后一頁看了看,笑道:“您的恢復情況不錯,最遲明天就可以離開隔離所了。要不要通知您的兒子閨女來接您呀?”
老人嘆息了一聲:“不用,不用,老頭子我病的時候都還能自己走,好了更不要他們來接了。”
老人是附近村子里的村民,得了急癥之后竟是自己抱著個壇子一步一步走到隔離所來的,連個護送的人都沒有。
“真該讓那群不肖子孫來看看鳳大夫。”老人嘆道,“天天急赤白臉地想著賺大錢搬進城里去住,看不起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想著要當大少爺大小姐,就該讓他們來看看真正的千金小姐是什么樣的,看看那一個兩個不肖子孫臊不臊。”
鳳大夫比他的女兒還要小上許多,卻比他那虛榮的閨女要和善得多。他閨女只是嫁了個開雜貨鋪子的男人就嬌氣得好像得了一品誥命,他那小子自詡讀書人搬到城里念書要考功名,每一次回村里不是嫌這兒臟就是嫌那兒腌臜,卻不見這真正的世家千金鼻孔朝天看不起人。
蕭御笑著聽那老人的抱怨,偶爾應和一兩聲。
如果不看那些古色古香的擺設和門窗,這里和現代何其相似。
那遙遠可愛的時代不知路在何方,但為這一點若有似無的牽系,他也要將行醫之路堅持到底,否則他也許會徹底迷失淹沒在這個時代,而那樣的恐怖處境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
不等他將治療區的幾個人查完,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叫罵聲。蕭御眉頭微皺,合上手頭的病歷冊子,手插在兜里走向院外。
走得越聽,外面的喧鬧聲便聽得越發清楚。
“你們這些強盜!你們占了我鳳家的莊子,還想在這里打人不成?!有本事讓那個小賤人自己出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臉面跟我們當面對質!”
這個尖利的叫聲很是熟悉,不是那鄭氏又是哪個?
蕭御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難道這鄭氏前些日子吃的虧還不夠,非得來找不自在?
出了院門卻發現,莊子外面的空地上站著的那一群人,為首的并不只是鄭氏,還有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面色陰沉地盯著蕭御,將他覆著面巾的臉龐、身上穿著的奇怪白袍一一看下來,越看臉色越是沉了幾分。
鄭氏見他出來,對上蕭御的視線便有些瑟縮,也不敢像剛才那樣叫囂了,只是退到三老太太的身后站定。
蕭御讓有些為難的捕快們退到的面,自己走上前去,先向三老太太行了一禮。
“見過三老太太。”
三老太太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冷聲道:“鈺姐兒,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死了,你這是給誰披麻戴孝啊!”
這分明是故意找茬來了。蕭御心知肚明,自己強征了這個莊子當隔離所,三老太太必然是不高興的。他一直不想回鳳家便是不想應付這些女人的勾心斗角,只是沒想到疫情剛剛消退,三老太太便自己找過來了。
蕭御向她笑了笑,伸手向里一請:“三太夫人,這里風大,有事還是進屋說吧。”
三老太太和鄭氏看著那洞開的大門,如同看著什么洪水猛獸似的,面上盡是忌憚。她們來到這里已經是極限了,還是知道疫病已經沒了才敢出門來的,哪里敢往那扇門里踏進一步?
鄭氏冷哼一聲:“你這胳膊肘往外拐的把咱們三房的莊子私自拿去給那些腌臜人用,誰知道里面臟成什么樣了,現在還敢讓老太太進去?你是惡心誰呢!”
“里面至少比三太太的嘴巴干凈。”蕭御笑了笑,不太客氣地回敬了一句。
鄭氏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著蕭御連連顫著嘴唇,似乎還想要叫罵些什么,卻又生生忍住了。
真的罵了出來,不是正應了她的譏諷了嗎?!鄭氏吃過鳳照鈺的大虧,自然知道她不是個寬厚性子,卻以為她在外面總要顧忌幾分的。
她這些天不是一直在沽名釣譽嗎?!治什么疫,搞什么隔離所,不就是想博個好名聲?這個莊子位置好,她早就眼紅了,晴兒好不容易哄好了三老太太,讓她答應將來把這個莊子送給晴兒當嫁妝的,沒想卻被這小賤人搶了去收買人心,她算盤打得真精!
而且還真被她折騰了個活菩薩的名號,現如今就跟那元王府世子爺攪和在一塊兒去了。憑那鳳照鈺見不得人的身世,她本來給世子爺提鞋都不配!如今卻拿著晴兒的東西勾搭上了世子爺。
鄭氏只要一想到這些,就恨得眼都紅了。
第50章 離他遠點
蕭御與鳳家的長輩針鋒相對的場面,就這樣在隔離所的大門外大喇喇地展示在眾人面前。
大門里面有一些大夫和臨時充當醫護人員的婢女小廝們偷偷摸摸地朝著外面打量,大門外面的幾個捕快就十分尷尬了,恨不得馬上離開,卻又職責所在不得不杵在那里。
當朝以孝治天下,直把孝道抬舉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是沒有什么根基的老百姓,不孝的名聲或許沒有那么嚴重。但凡真有志向考個功名出來的,一個孝子的名義幾乎抵得上數年寒窗。
對于世家子弟來說,一頂不孝的大帽子更是足以壓垮一個人的脊梁。
這位鳳大姑娘如此當眾頂撞長輩,那就是不孝了。可是她這些日子為隔離所和患了急癥的人們所做的一切,眾人都明明白白地看在眼里。她會頂撞長輩也是為了這座救了眾人性命的隔離所。
然而這些在孝道面前,統統不值一提。
稍微有點見識的人都應該聽說過當朝天子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當年九五之尊要為他的愛妃李美人建一座可比仙宮的玲瓏閣,二皇子以救濟災民為由懇請他的父皇暫緩工程,天子卻道:“一個忤逆長輩目無尊長,不孝不悌之徒,必定人品敗壞,談何眾生大義。”剛剛成年出宮建府的二皇子便就此被打壓到底,至今未能翻身。
上行下效,在這個皇朝之下,一句不孝足以將一個人所有的功績統統抹殺。
鳳大姑娘明明是實心實意做事之人,一心為著病人著想,若是因此被人抹黑了名聲,才真是有苦說不出。
“有點意思。”坐在屋瓦頂上遠遠瞅著大門外情形的元老王爺笑呵呵地摸著一把白須,瞇著眼睛繼續看戲。
謝景修負手立在他的身旁。那抹穿著白大褂的修長背影在人群之間顯得尤其出眾,修長而且柔韌挺拔,沒有一絲女子的裊娜柔弱,卻總是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三老太太讓人把那不成器的孫媳婦拉到后面來。每次只會潑婦一樣大喊大叫,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一個莊子委實算不得什么,何況這莊子本來就是方氏那個給他鳳家抹黑的上不了臺面的兒媳婦嫁過來時的嫁妝。方氏當年十里紅妝,這個莊子根本是九牛一毛,三老太太一點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