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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翼面上無波，道，“誰說還要往前突圍。”

“哎？”

他灑然轉(zhuǎn)身，“現(xiàn)在我們往回走……”

第十六章

第三路追兵不像前兩批那般騎馬，而是謹慎選擇步行，層層壓近。

幸而眼前這三波追兵是由流民組成，良莠不濟，否則這般猶若天羅地網(wǎng)的追捕若由正規(guī)軍執(zhí)行，誰人能逃過？

但也因此，才能讓萬翼鉆了空子，

“公子……如果你一會昏迷了，我會記得搖醒你。”

萬翼偏頭，只見影一捏住了鼻子，甕聲甕氣地道。

“怎么了？”萬翼壓低聲問。

影一無奈地抖了抖身上的外衣，“原來公子還沒被熏暈……果然是英明神武啊。”

第三路追兵以兩人一組為單位，各組間隔百米內(nèi)交叉查探。兩人一個時辰前借著半人高的草叢與夜雨的掩護，悄無聲息的沿著隱蔽邊界潛回營地，自然無可避免的，要與這第三路追兵交鋒。

影一當先，借著臨近兩組追兵剛剛交換位置時，身形猶若鬼魅般往前一躍，瞬間消失在半空，不過是眨眼間，當影一再次出現(xiàn)時已在其中一名追兵身后，左手倏地捂住他的嘴，右手心的薄刃無聲地劃過他的咽喉，連同氣管一齊切斷——

這系列動作只在電光火石之間，甚至連他身邊十步遠的同伴也未察覺。

萬翼不直覺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影一的一舉一動。

只見他輕手輕腳地將尸體放倒在草叢里，同時飛快地剝下尸體的外衣往身上一披，故意發(fā)出梭梭聲響，低頭做巡查狀，走向另一個追兵。

“這么快就搜完了？”

影一喉中含糊地“嗯”了一聲，在離他只剩下三步遠的距離時突然發(fā)力沖刺——

潑天雨幕之下，兩人的身影在交錯而過的瞬間定格。

影一飛快的朝萬翼的方向打了個手勢，萬翼即刻以最快速度貓著腰奔上前……

“快點！”影一壓低聲催促，同時迅速剝下那人的外衣塞給萬翼，一面則是擺出哥倆好的樣子，緊緊勾住尸體的肩膀，擋住萬翼。

萬翼利落的換上外衣，其實現(xiàn)在叛軍還沒有足夠的軍餉置辦統(tǒng)一的軍服，只是他身上的寬袍大袖太奢華，而影一的夜行服也不能顯露于外，因此……因此即便這兩個流民身上的衣服散發(fā)著腌漬多年的咸菜干味，即便，即便其中或許還藏著跳蚤……

他們都必須頑強的頂住。

這一夜瓢潑大雨無休無止，打在身上令人隱隱生疼。

沒有蓑衣，他們都盡可能不開口，否則雨水倒灌入口鼻的滋味可是美妙無比。

影一捂住公子的手，那有如寒冰一般的溫度令他越發(fā)焦心，小心傳過一絲內(nèi)力想讓公子御寒，但萬翼隨即便收回手，輕輕對他搖了搖頭，“先突圍要緊。”勿將內(nèi)力浪費在他身上。

影一咬牙點頭，用力抹去臉上的雨水舉目四望，選定路線后，兩人沿途小心避開人群，若是實在避不開，就干脆俯身做搜查狀，一步步艱難地朝營地進發(fā)……

隨著時間的流逝，萬翼額上越來越燙，呼吸間喉嚨火辣而刺痛，神思模糊地難以掌控住身體，只靠著一腔意志硬是撐下來。

影一在前方探路，萬翼強撐著跟隨，意識半是渾噩半清醒，眼看燃著篝火的大營終于再度出現(xiàn)在眼前時，影一霍然停步，將萬翼撲倒在草叢中——

“公子小心！”

在萬翼的后背觸上濕潤泥土的瞬間，一根長長的火箭也在同一時刻刺入他身側(cè)不到一尺的草叢中！

影一額上霎時滑下一滴冷汗。

雖然火箭無法在濕草中引燃，但那一瞬的火光，已經(jīng)足以讓靠近河岸上的人發(fā)現(xiàn)他們。

“找到他們了！”

“他們就在這！”

無數(shù)的火箭火把朝他們襲來，一時間有若白晝，在眾目睽睽下暴露了兩人的行蹤。

萬翼急喘著氣，定睛細看，只見河岸上有三四條小船在來回游曳，不遠處的對岸，已有叛軍推舟欲過河緝拿，再回頭，身后的馬蹄與犬吠正沿著喧鬧聲越來越近……

真可謂是四面楚歌了啊。

萬翼喘了口氣，而后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影一，今日我們便賭一賭吧。”

“屬下誓死效忠。”

萬翼未再說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猛然發(fā)力，縱身往湍流的河中跳去，影一毫不猶豫，緊隨其后！

“萬翼——”

一道火箭劃過，照亮了那一瞬間萬翼的臉，而后直直沒入他左肩，祁見鈺在船艙內(nèi)聽到外面的喧鬧后，長身急速步出，兩人在這一刻的距離只有短短十數(shù)米，濟王正正驚見那一瞬火光的余韻，血光迸裂。

他腦中瞬間一片空茫——

“誰讓你們放箭的！”

濟王猛然轉(zhuǎn)身，目眥盡裂，霍然一刀揮向正凝神對著兩人入水之處射箭的衛(wèi)兵，“誰準你們動手傷他的！”

“殿……”衛(wèi)兵還未來得及說一句話，便身首異處。

“通通給我停手——”祁見鈺提氣飛縱，幾步內(nèi)揮劍又連連斬殺數(shù)位箭手，“誰敢傷他，我定要他死無全尸！”

在濟王霍然爆發(fā)的森冷殺氣下，其余人等噤若寒蟬，不敢輕舉妄動。

難道濟王大半夜心急火燎的命他們?nèi)姵鰟樱瑢つ浅鎏拥姆敚⒎鞘且獢夭莩?

所有人心中不由流轉(zhuǎn)著一個疑問，看濟王這般緊張那俘虜?shù)哪印?

只愿那人命大，否則，否則他們此番……

“魏非，”濟王返回船艙，狠狠勒住他的衣領(lǐng)，“你最好祈禱他平安無事——”

“殿下，成大事者當決絕，”魏非的臉在缺氧中漸漸漲紅，但依然語氣平靜，“殿下將心思放錯地方了。太后娘娘對殿下的期許……”

濟王霍然一甩手，將他狠狠撞上船璧，瞬間整條船搖曳不止，“別用母后壓我，從今天開始，你該弄清楚誰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話未落，他已大步出去，外面隱隱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打撈聲。

魏非四肢張開，躺在艙內(nèi)喘了幾口氣，低聲喃語，“我當然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誰……”

霍地一躍而起，出船跟上濟王……

萬翼在入水的剎那中箭，他一口氣霎時被沖散了，入河后冰冷的河水瘋狂灌入口鼻，他在水中劇烈咳嗆著，腦中和胸肺似乎要一瞬間炸開。

一簇簇火把將河面映得燈火通明。

萬翼被影一從后腰推拉著，朝著更深處下沉，一縷縷紅絲從他肩膀溢出，長長的青絲如水草般搖曳……隔著水幕，萬翼隱隱看到河心一抹紅影正心急如焚地搶過船夫的漿，親自劃船，口中邊焦急地呼喊著什么……

但四周太喧鬧了，湍急的河水沖擊著耳膜，他耳朵隆隆成一片，什么也聽不清楚。

影一熟練無比的帶著他繞開河上零星的小漩渦，時而借河水沖刷的浮力間歇將他托出水面補氣……

萬翼在渾渾噩噩間隔著水幕，靜靜看著那人狀若瘋虎一般，在鋪天蓋地的暴雨下親自駕著那飄搖的小舟，來回焦急的尋找，動作激狂得幾次要傾覆了整條船……

靈臺霍然開朗。

——濟王不會傷他。

這個念頭突然無預(yù)警的浮現(xiàn)在他腦海，如此清晰而堅定。

有什么東西破開了水幕，讓他更看清了濟王……也看清了自己。

身后的影一猛然發(fā)力將他往外一推，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沖過了船底，與河上的濟王錯身而過……

眼前一寸寸暗了下來。

星星點點的火光模糊成一團光球，萬翼吃力地想再睜開眼，那光團只是晃了晃，視線終至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