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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然殊執筆批朱,正在處理積壓的莊內外事務,為遠行做準備。含光立于一旁,靜候吩咐。
“行歌如何?”斐然殊問道,筆下不輟。
“高燒未退,不過顧清渠說,這兩日內必痊愈。不過……”含光欲言又止。
“怎么?她也對你出言輕薄了?”斐然殊筆下一頓。
含光面上一紅,承認了。
斐然殊嘆氣。別人發燒也就是昏迷,至多囈語,這姑娘偏不,昏一陣醒一陣,醒時精神好得不得了,逮住個活物就開始剖白內心感情。這兩日他已聽到不少抱怨言語,首當其沖者便是負責治療的顧清渠,與負責照顧的春江花月二女。
據說她每每醒來看見顧清渠,總要拉著他的頭發,一遍遍地說,童顏鶴發最宜少艾,一枝梨花壓海棠啊壓海棠,幾乎要把顧清渠抓禿了,造成巨大心理陰影,并產生可怕的副作用——秦眠眠見行歌得手,立馬效法,也將自己折騰發燒了。
至于貼身照顧的春江花月二女,更是凄慘。從臉到腳,渾身上下無一處不被輕薄過,行歌口中更是毫無遮攔,動不動就是醉臥美人膝,親啊愛啊,美人如花吾心悅之,到了夜里還要點個姑娘侍寢,極盡逼良為娼喪心病狂之能事。
斐然殊自第一夜被她嚇到之后,就將她全權交給醫者與婢女照顧了。卻也在一墻之隔,聽過酹月樓動靜,不由興嘆,這哪是發燒,這是發酒瘋啊。叫來顧清渠詢問,才知她是多日缺眠,暴飲暴食,狂飲爛醉,感染風寒,運功為他療傷時又耗損太多,兼之多日思慮過重,一朝卸下壓力,數病并發,才導致的精神錯亂。
果然有病。
“病中之語,自然當不得真,是么?”斐然殊擱下朱筆,似在問含光。
含光卻道:“屬下以為,云姐也并非全然胡言亂語。她對屬下曾說了一句,時光是把殺豬刀,直把嫩肉變臘肉……咳,雖然用詞怪異,但屬下猜測,云姐意識混亂時應是想起了過去……”
斐然殊眉峰一動,卻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又道:“若是想起過去,那便更當不得真了?!毕肫疬^去,便會知道她的飛蛾撲火撲的是那團虛空業火,也會知道月無極留下的那句話,確實屬實。
若然知道這一切之后,她仍不怨不恨,不與他反目成仇,還心上有他……
那應是病得不輕。
斐然殊揚眉掃去無謂情緒,揮掌搖動金鈴。
片刻之后,屋內出現四個妝容衣飾與身形都相仿的女子。上襦下裙,閨秀打扮,卻是高梳道髻,素面朝天,自有一股淡然從容。若仔細看,不難發現,她們的五官或多或少都有些肖似行歌,那裝束更是論道之時的行歌。
“屬下聽候莊主差遣?!彼呐R聲道。
“屬下?”斐然殊挑眉。
四女神情倏爾由恭敬轉為隨性。
一女道:“貧道今日還未開張,莊主可要光顧一下?”
一女道:“事到如今,實不相瞞了,貧道乃天上謫仙人?!?
一女道:“莊主測字還是相面?貧道包算包準,不準也要錢。”
一女道:“貧道夜觀天象,莊主近日紅鸞星動啊星動?!?
斐然殊微笑頷首,“這無恥的模樣頗有幾分行歌的神韻。俗人畫皮難畫骨,你們卻擅長隱藏自身氣息揣摩他人氣質,不是易容,勝似易容,不愧是畫骨四絕。噫,斐某何德何能,能攬天下之才入我鴿房?!?
畫骨四絕,來自西方女兒國仿容一門,曾于多年之前在江湖上以仿冒武林名士為樂,造成一場真假難辨人人互疑的大亂。
斐無邪憑借天下第一莊鴿房的出□□報能力,一人獨斗四絕,最終四絕技不如人,被迫與斐無邪定下契約,退出中原,永世不得再以仿容之術為禍中原武林。
直到斐無邪以飛升為名隱退,斐然殊以少年之姿接掌天下第一莊,這四個姑娘心思又開始活躍了,以為斐然殊年少可欺,結果卻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成斐然殊馬前卒。此刻聽到斐然殊假惺惺地說“何德何能”,四絕俱是咬牙翻起了白眼。
一人道:“莊主的確無德無能?!?
一人道:“主要是臉好看,冷不丁帥我們一臉?!?
一人道:“中原竟有如此出塵絕艷的男子……”
一人道:“也可能是我們生于女兒國,見的男人少。”
打死也不要承認自己是被斐然殊打服了。
對于來自女兒國的四絕來說,敗在男子武力之下,可遠比臣服于男子美色之下丟人多了。畢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傳回女兒國,傳回仿容一門,也是佳話啊佳話。
斐然殊一向從善如流,便道:“也是,怪斐某過分美貌。好了,有勞四位分別往東南西北四方行走,尋找太上感應篇。途中可以適當玩鬧,不可傷害無辜人命。仿得最成功,騙過最多人的那一位,依照慣例,有獎。”
“是!”聽到獎賞,四絕俱是精神一振,領命而去。
斐然殊布置妥當,將批好的莊內事務與其他武林公案交予含光處理后,長嘆一口氣,前往酹月樓,探望某個精神錯亂幾乎非禮了半個天下第一莊的天上謫仙人。
☆、一人有病恰恰好,兩個就太多
岐黃閣內。
顧清渠摸著墨書劍的脈,已經很久了。
墨書劍并沒有去計算時間,只是他的手,有點麻。
“呃……顧先生,請問在下是否……”
墨書劍方開口,只聽顧清渠側首沉吟一聲,道:“換一只手?!?
“哦?!蹦珪鴦Q了一只手。
換完發現不對,他是想問這是在作甚來著,怎么又聽他擺布了?他以為他替師叔頂罪被帶回天下第一莊,至多不過做牛做馬一段時日還清那棵樹的債便算了了。誰知那兩位美婢將他帶入岐黃閣后便將他放置不管,顧清渠好酒好菜還有補湯伺候著他,一切美好得不像真的。
只有每天把脈那一刻,很不美好。
當一個人把你的脈,一把就是一炷香的時間,只字不語,只偶爾皺眉,偶爾沉吟……
那種感覺,很微妙。
墨書劍想了想,還是應該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