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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康一低頭:“是。”
“去見見你大哥吧,唉,你爹去南邊,如何還不歸?”
完顏康道:“我早便說過,父王何必南下?他總不聽,您也不攔著。現在好了,找不著人了。”
金主見他似也不知,心中是不信的,又不好逼問,只得擺手道:“要是有《武穆遺書》在,這一戰把握必然更大些。不過,現在這樣也沒什么,我軍數倍于敵,難道還打不贏嗎?此戰必擒殺鐵木真!”
完顏康心里翻了個白眼,問金主:“那還要遷都嗎?”
金主的臉再也繃不住了,一臉陰霾地道:“這不是你該過問的,去見你大哥吧!勸勸他,別太費心了。”
完顏康識趣地走了,知道皇帝父子之間,或許為此事已經鬧過不愉快了。從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軟禁金主,否則改變不了他的主意——軟弱之人最惜命,他們會把所有的堅持都用在在逃命這件事情上。
及見太子,見他的情況也沒比先前好,所幸也沒比先前更差。難兄難弟四目相對,還是完顏康先說的話:“現在怎么辦?”
太子也無語了,計劃里是讓完顏康不要回來的,形勢比人強,他卻不得不回來。好半晌,太子才堅澀地道:“我會請命堅守中都,他要走,讓他走吧,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若是他現在就走了,或許還好些。”沒錯,如果現在是太子主持中都的話,比皇帝可要靠譜多了,可皇帝偏不現在走!
完顏康道:“也只能如此了,我去前線……”
太子道:“多聽、多看,這樣大的戰事,能經歷的不多了,你缺的是經驗。唉,若非現在我這里離不開人,真想把阿衡再給你。”完顏康情知他要預備接手皇帝出逃之后的中都,正是需要心腹人手的時候,也不強求,答應一聲。與太子約定了信使等等,不在中都多作停留,領兵往桓州去見完顏承裕。
主事者雖是獨吉思忠,完顏康與完顏承裕更熟一點。并且,從履歷上看,完顏承裕的戰場經驗比獨吉思忠更豐富,先跟老將商量一下,總不會有錯的。到了這個時候,完顏康并不怕得罪主帥。尤其,這個主帥的特長還是砌墻。
獨吉思忠這些日子并沒有閑著,他也在努力做事,做的事情就是砌墻。蒙古騎兵不是機動能力強嗎?那我就限制你的發揮,砌道長墻把你攔住,歷來防備游牧民族,都是這么搞的!真長墻,三百里呢,他擺起一字長蛇陣……
練過陣的都知道,一字長蛇陣最怕被人掐斷,軍陣可以變陣,因為組成的人是活的。長墻它不長腳,不會動啊!這不就擺那兒讓人剁的嗎?
更驚呆的事情還在后面,完顏康率部先與完顏承裕接頭,寒暄完了,詢問有什么要點,要準備什么的時候。才知道,除了長墻,別的啥準備也沒有!山川地理,除了手里那點地圖,并不找向導。當地武裝?并沒有發動。撫民?不往死里壓榨勞力砌墻就算不錯了。敵方情報?額,這個也是沒有的。然而完顏承裕還挺有信心的,上頭不是有獨吉思忠頂著呢嗎?以及,咱有四十萬大軍,有三百里長墻,頂得住。
完顏康目瞪口呆.jpg.
這一仗還他媽怎么打?你告訴我,怎么打?!四十萬人分散在三百里?我替鐵木真謝謝你!
完顏康腦子里閃過了三個大字:輸定了!
第80章 下克上
百余支巨燭將書房照得亮如白晝,龍涎香的味道連著薄煙飄散四逸,即使決定南遁,中都皇宮里的生活奢侈依舊。
徒單衡捏著信使送來的急報,腳步匆匆,踏入了東宮。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這錦繡堆里,卻透出一股陰冷腐朽的死氣。太子坐在案前,雙目緊閉,好像等了很久了。諸多無解的國事一刀一刀,在他的眉心終于刻下一道很深的折痕。
聽到腳步聲,太子緩緩睜開了眼睛,干澀地問道:“怎么樣?”
徒單衡上前遞過書信,輕聲道:“看信使的樣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看看再說吧。”太子抽出小刀,裁開了信封。
自不兩行,便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得頭頸通紅,表情越來越怒,終于怒極反笑,笑得如癲似狂:“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在徒單衡擔心的目光里,將信遞了過去。徒單衡低頭看去,越看越是驚怒:“要諭令獨吉思忠。”太子搖了搖頭:“沒用的,選他,是圣上的意思。”
“砌道圍墻堵死你”真是太有金主的范兒了,獨吉思忠這方法,在金主那里肯定是默許了的。隨著身體的日漸衰弱,太子對朝政的影響力也在降低。況且前線在打仗,他不知就里,哪怕相信完顏康,也不能因此就隔空去指揮獨當一面的大將。
面對機動性極強的蒙古騎兵,固守城池、消耗敵軍銳氣,是一個比較不錯的選擇。這也是朝廷上下的共識。金國立國近百年,情況與最初已經有了根本的變化,這個國家已經從游牧政權變成了一個農耕的國度。有充足的國力與蒙古兵消耗,不是嗎?
這也是太子的想法,所以他計劃讓完顏康去前線學習,日后完顏康固守發展也用得著。萬萬沒想到,主帥是這般的作派!
完顏康在信里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斯文,通篇的白話咆哮,直言主帥是豬。問太子“大哥,真要學他們嗎?”
徒單衡道:“忽都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圣上應該能夠聽明白的。守,不是為了挨打。龜縮起來,也是守不住的。獨思千家奴太膽怯了。縱然要守,也要摸清敵人動向,知道敵軍大致布署才好守。”什么都不知道,就縮墻后頭,這不開玩笑嗎?都不知道敵人從哪里來,你要怎么守?要怎么防衛?
太子忽然道:“雖然安排了忽都遠走保存一絲血脈,我心里還是存著一絲僥幸,忍不住想試一試或許可以力挽狂瀾,這一回,卻是真的覺得無力回天了。”
徒單衡道:“殿下何出不祥之言?”
太子道:“明日早朝,不要再攔著父皇遷都了,他老人家若能早些走,倒也好些。”省得礙事。
徒單衡答應一聲,聽太子又說:“你明日早朝后悄悄出城,去尋忽都,告訴他,不要硬拼了,見勢不妙,先走為要,固守陜西,再圖后續。”徒單衡沉聲答應了,問道:“那殿下這里?”太子道:“盡夠用了。倒是忽都那里,事關重大,須得你親自跑一趟。”
兩人商議畢,只等第二日早朝之后,徒單衡攜太子手書往前線去。不想這日早朝,遷都的事情沒了爭執,朝上一片死氣沉沉,卻又來了新消息——兩軍戰于烏沙堡,哦,不能說交戰于烏沙堡,應該說是金兵在烏沙堡被蒙古軍揍了,金兵大敗!
中都離前線不算遠,烏沙堡戰敗的消息連夜傳回,正趕上早朝。君臣都有了短暫的混亂,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還是完顏承暉與徒單鎰最先回過神來,請示金主當如何應對。
太子兩耳嗡鳴,生怕完顏康已經死了。他知道完顏康習得武藝,然而亂軍之中常是大將憋死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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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康并沒有死,他正約束著兵馬,兩眼一抹黑地對著地圖發怔。大帳里,還有十幾個并非軍校打扮的男子,或老或少,衣著都頗光鮮。說著帶些當地口音的官話,講著近來的情況。
雖然也是一方節度使,也打過“大勝”的仗。無論年齡資歷還是官職都弱于獨吉思忠與完顏承裕,完顏康只有聽調的份兒。二人因金主態度的關系,也是完全沒有進取心的,打過照面,發現完顏康一股子“老子這回必須得拼命”的勁兒,就覺得這小年輕上戰場,這么沖動是靠不住的。
不用商議,二人便達成了共識。趙王獨子,還是別讓他死在戰場上了。不說他死了之后的麻煩事兒,就說戰場上他橫沖直撞的打破了己方的布置,那就是一個不小的麻煩!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鐵木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可只要咱們倚靠堅城高墻,堅守不出,他也是無處下口的。這個時候一個傻小子頭腦發熱沖出去了……
豈不要壞了安排?
原本還想著,他正面剛過蒙古兵,是個好幫手。現在看來,還是請他到后方安置吧。年輕人嘛,以積累經驗為主,不要總想著打打殺殺的。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呀。
心思是這個心思,卻并不曾將他徹底放到正后方。畢竟,人是他們要過來的,要來看糧草,那也是不好的。于是將他安排在側后方,既不是正后面閑得打蒼蠅,也不給他正面“沖動”的機會。完顏承裕還好些,還有機動作戰的時候,獨吉思忠就是堅守砌墻。
完顏康被這二位噎得快要吐血了,發現跟這二位是爭不過了的。仗還沒打起來,并沒有給他一個順勢接掌全營的機會,大軍四十余萬,他帶過來的兵馬不到四萬,不及總數的十分之一,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只得一面惡狠狠地寫信告狀,一面自己作準備。
一準備才發現,自己這是將除了砌墻和后勤之外的全部大軍的其他功課都給補了。當他召來當地土著的時候,發現獨吉思忠與完顏承裕雖然也見過這些人,并且進行了一定的安撫。但是,除開有眼睛的人看到幾十萬大軍在砌墻,知道要打仗之外,旁的事情土著百姓是一概不知的。
行軍是需要保密的,然而與之相關的一切后勤等等布置,全然沒有展開。連地形氣候都沒有詢問過人家!完顏康從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家那里聽到了一句“近年來天氣不好,有幾條河已經沒了水”,整個人都不好了。山川地形并不是畫到地圖上之后就固定不變了的,河有豐水枯水期,會改道。不幸發生過地質災害的話,地形也會有不小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