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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完顏康,清貴俊雅更勝往昔,身上卻全沒了那股鋒銳之氣。唐括鉉并不知道他九陽神功大成,從外表上看卻返璞歸真,無須刻意掩飾,等閑人也瞧不出來。
室內三人皆望向他,完顏康呆了一呆,長出一口氣,大笑道:“原來如此!不用擔心,我好得很。叫聲還很大。”
唐括鉉心下難過,徒單衡卻知道完顏康這貨總是會有些小機敏藏著,也說:“你看他什么時候吃過虧?”唐括鉉心下稍安,斫答默默地收了盤盞送去廚下。徒單衡望著他的背影道:“這個小契丹倒還忠心,你算是將他養熟啦,我說,就這么做仆役未免可惜。如今乣軍可信的少,不如提攜一個放心的人去。”
完顏康道:“這還用說嗎?不然我教他讀書識字干嘛?”
“難道不是做給契丹人看的?”
他是存了樹典型的想法,然而做戲不能持久,總是有些真心的。完顏康搖頭道:“做戲哪能騙得了人?”
唐括鉉見他還有精神拌嘴,才算安心。冷不防完顏康一掌劈在面前,他竟躲閃不及,驚出一身汗來。完顏康笑嘻嘻地道:“這下可放心了吧?”不等唐括鉉說話,徒單衡又嘲了他一句:“就會哄人開心。”
三人出去,眾親衛見了,一齊過來磕頭,個個喜氣洋洋:“拜見節帥!節帥果然有神仙庇佑的,方才聽到龍吟聲,節帥就醒了。”另一個親衛胳膊肘搗了他一下,道:“分明是鳳鳴之聲。”兩人吵將起來。
類似這種時候,完顏康是不會禁止的,也不說那不是什么龍吟鳳鳴,而是自己在那里鬼叫。吩咐道:“斫答這些日子辛苦了,放他兩天假休息,你們也是,過一時夏使來了,咱們去中都。這回可不能再病了。”
眾人哄聲一聲,散了。
接下來的日子,完顏康便即縱馬巡視。他“病”了的消息,勇義軍上下都知道的,現次見到他出現,懸著的心終于都放回了肚里。見他雖瘦,又聽說夏使要來請和,深覺得跟對了老板,各各歡欣。完顏康卻還有另一件事情要做,此番去中都,就要在中都過年了,回來便是開春,他要提前將春耕的事情給布置下去。
這方面他的經驗也很淺,還要現學,時間十分緊張。堪堪做完,夏使已到,完顏康一看,好么,正使是李德旺!李二哥第一個要求便是要見妹妹。完顏康也不攔他,笑道:“這是應該的。中都要獻俘,我并沒有答應,便是為了與令兄的情份。眼下不如李兄攜令妹同往中都,回興慶府也好有話講。”
暗示拿出使做障眼法,將李德馨塞進使團名單,掩蓋她被擒之事。
李德旺心道:怪不得大哥說可以與他相交,這人未必不會做令你尷尬的事情,卻又總能細致周到想好挽救的辦法。
完顏康要避嫌,并不與他同往,由李德旺與副使去見妹妹。李德馨經此一事,卻是沉穩了許多,李德旺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略一修整,完顏康這里正式遞上了夏使求見的訊息,與李德旺兄妹倆一同去中都。一路上并無阻礙,順利抵達中都。李德旺遞了國書,完顏康也見了金主、太子。他比先前又長高了一些,卻更瘦了。兩人都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徒單衡更是有密信送來,道是他傷重難治,請中都早做準備。金主一面惋惜,一面慶幸,正要趁西夏王位更替,內政不穩,換一個節度使好去討伐西夏撿點便宜。
完顏康又活蹦亂跳著回來了!
金主略帶郁悶地道:“你又不會好好照顧自己,還不回家去,別讓你的父、母親擔心了!你們兄弟有什么話,過一時再講!”
完顏康正奇怪呢,為何不見完顏洪烈?對太子使了個眼色,先回王府見完顏洪烈。
待到府門口,簡管家帶著仆役相迎,一個個像見到了救星,將他迎到了包惜弱的面前。包惜弱的表情略有些奇怪,不等他下拜,牽起他的手來道:“你爹去蒙古受了點傷,正在養病。我攔著沒叫他去接你,你瘦了,先跟我來換了衣裳,再去見他。”
母子倆這是有話要講了,余人識趣退下,唯梅超風扶一支烏木杖,立在房門外守著。
完顏康直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
包惜弱嘆道:“本來不該一回家就拿這樣的事情問你,可是不問明白了我實在放心不下——你給我的《左傳》上面的印兒,是你刻的嗎?”
【終于還是來了。】完顏康露出一個無奈的樣子來。
包惜弱低聲道:“我的兒子我知道,你不會嘲諷自己的母親。息夫人之事,是另有隱喻了,是也不是?”
第61章 沒吃藥
幾年來,完顏康雖然忙得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個小時,也沒有將包惜弱放在王府不管。除了給她找保鏢,幫她開了一扇門,完顏康并不有不再搭理包惜弱,即使出門在外,母子倆也常有交流。
完顏康一面不想包惜弱被蒙在鼓里,一面又擔心時機未到。直到最近,才向她隱晦透露了一點消息。包惜弱果然不是個笨人,只要從死胡同里走出來,一切都向著他不好控制的方向發展了。
完顏康取下腰帶,往衣架上一丟,默默轉到屏風后面換衣服。包惜弱隔著屏風問道:“是也不是?難道?”
完顏康含糊地道:“媽,你都猜到啦。”
包惜弱腳下一個踉蹌,這次居然撐住了沒有昏倒。自從親兒子領兵南侵開始,她的抗打擊能力又提高了。腳下晃了兩步,扶桌坐下,氣若游絲地問:“這……可怎么好?你……這都是我的罪過,兩家人,家破人亡……”
完顏康飛快換完了衣服出來,桌邊坐下,安慰道:“這并不是您的責任。”
包惜弱兩眼茫然:“當初,我……我救了他……”她原本覺得已經活得挺明白了,回憶往昔十數年,全是活在自己的夢里,正在振奮間,卻猜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這變故真是令她措手不及,改嫁的指責她已不怕,爛好心害了兩家人,這鍋有點大。
好在她已非吳下阿蒙,既沒有哭、也沒有昏,身邊還有能商量的人。完顏洪烈在蒙古挑撥離間、縱橫捭闔,帶去了鬼門龍王沙通天的幾個弟子于中途埋伏襲擊鐵木真。鐵木真固然因為沒有了郭靖受了重傷,受傷之后卻沒有立即昏死過去,反而下令部下隱瞞消息,一鼓作氣吞并了王罕等部。鐵木真所部帶著怒氣而來,完顏洪烈混雜其間,大軍沖擊之時,便是絕頂高手想要脫身也要吃力,何況于他?
虧得梅超風想起丈夫還葬在大漠,向包惜弱說了,包惜弱為他討情跟隨完顏洪烈去了蒙古。她對蒙古地形略熟一點,順手將受傷的完顏洪烈撈了回來。完顏洪烈直到此時才知道她也是一個高手!見她長鞭揮灑,招招取人性命,手爪翻飛將人腦袋插成篩子,拔出來指尖上紅紅白白掛著漿。饒是不拿人命當回事兒,完顏洪烈也受驚不小。連傷帶嚇,回來便病了。
養傷數日,略好一些。卻是包惜弱獨自在家無聊,又細研詩書,發現了完顏康所予書籍里的貓膩。包惜弱便以養傷為借口,勸阻他不要外出,等完顏康回來。自己卻攔下了兒子,先問兒子情由。
完顏康道:“既然沒有人問過你的想法,你又何必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包惜弱的神色愈發離奇,用力攥著完顏康的手腕,問道:“你先前也這樣說過,是不是……”
完顏康心頭一緊,有些怕她質問自己是不是早就知道,卻瞞著她。卻聽包惜弱接著道:“……覺得我當時沒用?即不被當作人看,便不須擔人的責任?我那時,不過是……被人爭來奪去的物件?”
完顏康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口上卻斷然否認:“并不是!”心里狂喊,臥槽!臥槽!臥槽!她怎么越來越犀利了?
更犀利的還在后面,包惜弱追問了一句:“那是什么?”
完顏康受到震蕩打擊,無法立時回答。
“我總要為自己的懦弱無知付出代價,這代價該由我來承擔,并不是你。你如今……”以包惜弱眼下之頭腦清楚,也看明白完顏康的處境了,卻是沒有破解之道,“我近來回想往事,總覺得哪里有些不對,他出現得未免太巧了。雖說無巧不成書,難道我的一輩子就是活在書里嗎?這樣不對!”
完顏康卻是醍醐灌頂,沒錯,誰的一輩子就是活在書里演給別人看呢?這道理他早就心中有的意識,卻被包惜弱無意中道破天機。
包惜弱又說:“可是我先時不能找他對質,若是我多疑,豈不傷人?現在我還要再問你一句,你如何如此篤定?”
完顏康輕聲道:“媽,你說過一個叫段天德的人。”
包惜弱道:“啊?不錯,是有這么個人,我救過他,將段天德殺了報仇。他答允了我,告訴我段天德已經死了。宋金戰事那么多,人命不值錢,哪怕是個軍官,死得悄無聲息也是常有的。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