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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康看那短劍,綠鯊皮金吞口,較唐括鉉所用佩劍為短,自己現在握著倒是順手。左手握鞘,右手將短劍拔出一截,正露出兩個字:“郭靖?”
包惜弱忙道:“是的,你郭伯父的兒子,就叫郭靖。你們兩個的名字,就是為了記住靖康之恥。”
完顏康將短劍回鞘,點點頭,問道:“就這些?”靖康恥,猶未雪,兒子姓了完顏,這邏輯我給你滿分。
包惜弱一窒,摒息答道:“是。”
“哦。”
包惜弱心跳得厲害,顫生地問:“康兒?你?你,沒有,什么……要……問的了嗎?”完顏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媽還想我問什么?”包惜弱設想過很多場景,兒子這樣質問、那樣抨擊,最好也是冷淡相對。她是怕了這個兒子了,自打丘處機出現之后,兒子就讓人生畏了起來。萬沒想到兒子問完了,一句為難的話都沒說。
包惜弱瞪大了眼睛,淚珠在含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樣子美極了。呆了半晌,才試探地說:“你……不生氣?”
完顏康道:“生什么氣?”包惜弱狐疑地看向兒子:“我……改嫁了……”完顏康道:“知道了。”包惜弱再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崩潰地哭著:“你罵我吧,我是個沒用的媽……”完顏康將手帕遞給她:“是嗎?”
拜師之后,完顏康習武數載,內功無成,噎人的功夫卻在與撒哈林的“喂招”中教學相長,一日千里。包惜弱被噎得哭不下去了,擦擦眼淚,問道:“你這么問我,到底是為了什么呀?”早就意識到兒子心思難測,包惜弱放棄了關于他想法的任何揣摩,猜不如問。
完顏康反道:“我不該問嗎?”包惜弱語塞。完顏康收起短劍:“這把短劍我拿去了,丘處機再來,我還給他。以后不要總往這里來了,想家了,我讓人給你把外公家搬過來。”
包惜弱不敢應聲,只管搖頭。完顏康道:“媽,你總是將最該做、最該想的放到一邊,卻關心些雞毛蒜皮。你為什么不睜開眼睛看一看外面呢?走出去,不好嗎?”
包惜弱有些膽怯,猛然發覺兒子給她的壓力已經與這陌生的金國參差仿佛了。讓她離開這習慣的蝸牛殼,她又是不愿意的。包惜弱搖了搖頭:“我……習慣啦。我本來僥幸偷生,現在這些榮華富貴,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還是這里讓我安心。”
“我不安心,”完顏康平靜地說,“我不喜歡這里,不喜歡你還念著這里。被破磚爛瓦的囚室關一輩子。”包惜弱道:“這里不是牢房。你不明白的,我……”說到這里又咽了下去,難道要告訴兒子,她嫁了現在的丈夫,心里還有前夫?她自覺不妥,即時住了口。
完顏康道:“這里當然不是牢房,牢房建在你心上呢!若你不愿,丘處機再厲害,也不能強按著人在火坑底下不許往外爬。”對于只想過個小資生活的女人來說,沒有完顏洪烈,楊鐵心也是個坑好吧?不幸包惜弱從一個坑里又掉到了完顏洪烈這個更大的坑里了。現在又添了自己這個想造反的,好像也是在坑她。完顏康心虛了一下,暗道,這事兒可要處理得好了,萬不可連累了她,至少要保她平安。
包惜弱道:“你爹不是火坑!他……我,我本就該守節的。”說著,又要哭了。
完顏康卻冷下心腸來,對他道:“媽,你能告訴我,殺官軍的不是反賊是什么嗎?反賊還不是火坑?”他在賭,賭一個秀才家養大的女兒,她的價值取向與江湖豪客是不一樣的。
他賭對了,包惜弱迷惘了:“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他……”
“他幫丘處機埋了尸首。還宋國的幾個大內高手追查皇宮失竊的案子,也死在牛家村,也是他們幫忙埋的,還拿了贓物埋了,這個您不知道吧?良民不是這么個當法的!媽,你為什么不重大義而在乎小節?”
包惜弱對這個倒是有說法:“康兒,你嫌棄他是賊,我也沒辦法,他總是我的丈夫。你很聰敏,我說不過你,可是我不是什么大丈夫,大義我也無能為力,我能有的,只是小節罷了。我從小,就知道什么是……要從一而終。”
“我不在乎,”完顏康看了一她一眼,強調,“你是不是從一而終,我不在乎。此事本就不該在乎。什么狗屁倒灶的守貞全是shi!那都蒙人的,誰信誰就傻了。我要有個閨女,絕不會教她這種傻念頭,她敢這樣想,先打一頓再說。”
一剎那,包惜弱的表情變得很怪異,甚至有點扭曲:“什、什么?怎、怎么可能?”
這個時候,兒子的寬容,對她是一種救贖,只有解了這個套,她才能比較平靜地想事情。完顏康很冷靜地步步逼近。解完套,聳聳肩,平靜地道:“其實大家都沒怎么在乎過啊。你看,后周太祖凡四娶,四位夫人皆是寡婦再嫁。也沒見哪個不長眼的跑到皇后跟前說三道四。”又舉出了許多兩宋名人的例子。
包惜弱驚道:“竟是這樣嗎?那這皇后怎么能這樣?”
完顏康道:“書都在那里啦,你自己看嘛,問別人也行,反正不是我編來騙你的。至于這柴皇后,她侄兒繼承了姑父的皇位,就是后周世宗柴榮。”
包惜弱還沒消化完這個消息,完顏康又是一記殺到:“媽,你已經是王妃了,知道王妃的想法么?”
包惜弱怔怔地問道:“什么?”
“萬法一理。打個比方,若我有本事,人人都聽我的,供我驅使,自是極好的。若我沒本事,可又想人人都服侍我,不被別人搶走,怎么辦呢?”
包惜弱跟著重復了一句:“怎么辦?”
“給人身上帶上枷鎖是最蠢的辦法,不但會讓人反抗,還會束手束腳的做不好事情。那就給他們的腦子戴上枷鎖,讓他們覺得我再蠢再笨再對他們不起,他們也要聽我的,不能跑,跑了就是他們不對。這樣就行了,天下太平。古往今來,哪個當權的不是這樣干的?給驢馬的身上套上籠頭,給人的心里套上籠頭,只管驅使。不去管他是將車管到平坦大道上,還是趕下萬丈深淵。國事如此,家事也如此。籠頭是給別人的,我自己是不會往里面鉆去的。”
第一步并不太困難。包惜弱現在身處上層社會,如果她十年來肯開眼看世界,早就能發現不同階級的想法,是不一樣的。包惜弱能十年如一日地堅持邪教節烈觀,令完顏康十分鄙視完顏洪烈——真把老婆當寵物養了!
包惜弱陷入了混亂,她畢竟識文解字,細細想來,完顏康說的,竟然都在理。這與她之前的認知又是矛盾的!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想不明白,又尋了書來看,依舊混亂。兩種念頭在心里不停地交織,竟不能分辨哪個對哪個錯。
不得已,包惜弱委婉地問完顏洪烈。完顏洪烈大喜過望,他原本擔心完顏康年少氣盛,逼迫包惜弱,將她氣壞。沒想到居然能讓包惜弱反思以往,真是向著我的好兒子!對我說話不客氣全是他小孩子別扭,不好意思。并不知道完顏康這是要將親媽撬走。等她看開了,不向著楊鐵心,難道會向著你嗎?
完顏洪烈假意對包惜弱道:“御下之道,確是有此一說,不可對外人道破。至于其他,我的學問淺,不如給你尋幾個飽學之士解惑。就說是你關心康兒功課。”為包惜弱尋了幾個想法開明的進士,隔簾問答,皆如完顏康所言。
就在完顏洪烈想趁熱打鐵的時候,宮中一紙詔令將他叫了過去:山東亂起,要他去議事。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你就快能從六王爺這里出師了。
主角的心里,只想把歷史軍事類進行到底,并不想走反派翻身劇情,所以不會主動去找丘處機等人的麻煩的。愿意周旋,是因為看不下去包惜弱被人拿神馬失貞之類的傻逼理由說事。宋代寡婦改嫁例子不少,高層底層都有。拿這個說事真是有病!
包惜弱的問題從來不是寡婦改嫁(完顏洪烈告訴她楊鐵心已經死了),而是嫁的對象有問題。當時她又在完顏洪烈的掌握之下,擺脫完顏洪烈對她來說太難了。完顏洪烈就是個巨坑。
第16章 細細聊
先帝時,種種義軍就不曾斷過反抗,再往前推一點,自從金國南下,就遇到過種種抵抗,上下已經習慣了。而讓新君如此著急地將完顏洪烈召回宮里,足見這回的亂子不小。包惜弱聽了,難得心中著慌,親自來問完顏康:“康兒,是不是出大事了?”
完顏康道:“眼下還沒有事的。”
包惜弱還是不太安心:“我的心跳得厲害。”
完顏康微笑道:“只要處置得宜,眼下不會出事。”
包惜弱道:“你在王府里長大,不到外面不知道,其實漢人對金人,心里恨得緊。”自從完顏康的身世說開了之后,包惜弱也能對完顏康說些以前不會講的話了,也會就大事表達一下意思了。這樣的改變并不很大,也僅限于與趙王府有關的大事,卻足以令完顏康欣慰了。
完顏康笑道:“我知道的呀,誰要這么對我,我也是要反的。大金國,就要完了。”
自打金兵南下,種種反抗便不曾斷過。打一開頭,金兵殺人就不講究,攻城掠地,殺,有人反抗連,沒反抗的一起殺,心情不好了,還要殺。后來倒是有安撫的舉措,可惜禍根已經種下了,安撫得還不及時不到位。女真人起初并不善治國,拿下偌大的土地之后不會經營。好在內部也有些精英,又吸納了其他民族的一些能人,也不得不采取一些懷柔的策略,才穩住了形勢。然而依舊帶著傲慢,也沒放棄壓榨百姓。行軍打仗還抽丁,更是雪上加霜。如何不反?
包惜弱嚇了一跳,想要掩住他的口:“這樣的話也能胡亂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