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qiáng)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氏因?qū)O子可意，看兒媳也不那么討厭了。只是擔(dān)心兒媳教不好孩子，想令他長住宮中，少受包惜弱的影響。孰料孩子離開時間略長，趙王妃便“思念成疾”，趙王便入宮搶人，李氏只得讓步。這回孫子才過來不幾天，又被接了回去，李氏又是一陣氣悶。

看到完顏康來，李元妃只字不提對包惜弱的種種不滿，只將孫子攬進(jìn)懷里，渴盼凝成眼淚掉了下來：“你可算來了。”

完顏康也很想哭。【你說，咱們怎么就遇到你兒子那個王八蛋了呢？】從李元妃懷里爬起來，給李元妃遞手絹兒，踮起腳尖來輕撫其背，又伸手在等在她頜下，柔聲說：“本來想娘娘見了我必會笑的，笑沒見著，接兩粒金豆子也好。”

一個小孩子，用一本正經(jīng)的口氣說出近乎調(diào)戲的話，居然不令人討厭還有一點(diǎn)可愛。李元妃破涕為笑：“你這孩子，油嘴滑舌的。”

完顏康嘆了一口氣：“笑了。”

李元妃抹抹眼睛，將孫子好一頓揉：“哎呀，這些天，大家伙兒都想著你吶。想吃什么，想跟誰玩兒？我叫她們來。”說到這個，李元妃就得意了。太子乃元后所出，元妃乃當(dāng)今有子的寵妃，金國常有宗室弒君自立，東宮與元妃隱有敵意。就是在這樣的夾縫里，照樣叫完顏康混了個如魚得水。

完顏康對此似無所覺：“咱們先玩一會兒。”李元妃自幼聰明，讀書也讀得、識字也識得，也擅歌舞，也會游戲，諸般雜學(xué)也稍有涉獵，真?zhèn)€是機(jī)靈百端。宮里再難尋一個比她更聰明的人，是以常感寂寞。游戲若是常輸，令人喪氣，若是只會贏，且叫你看出來旁人一意奉承著讓你贏，就太無趣了。唯有孫子來時，還能抽出空來陪她玩耍。

李元妃初時還怕孫子陪她玩耍耽誤功課，次后發(fā)現(xiàn)功課于他輕而易舉，便也放開了心懷，教他一些宮廷顯貴們喜愛的游戲。想來這些她那兒媳婦是不會的，而孫子總是要有些交際的。完顏康也樂得多學(xué)一門手藝，與東宮那位伯母關(guān)系的改善，也是因?yàn)橛螒颉Ｓ螒驎r極少有人讓太子妃難堪，那一回她的運(yùn)氣不知怎的就是差到不行，差到宣布她贏了她都不好意思認(rèn)。完顏康從容撥亂了棋子，再打死不認(rèn)自己是故意的，才解了這一圍。此后太子妃等人待他便親近了起來，更加將他寵得無法無天。

李元妃也不是跟孫子隨便玩，游戲之時再講些交際掌故，助孫子了解世情、做事的道理，今天教他斗茶。其時茶道與后世不同，金人學(xué)的宋人，斗茶時以茶百戲最好炫技。于小小的茶缽茶盞內(nèi)翻出許多花樣來，完顏康前世今生頭一回見此神技，嘆為觀止。見李元妃作湯戲，取兔毫盞，單手執(zhí)銀壺，建盞內(nèi)茶膏翻騰出山水模樣，還叫她點(diǎn)出四個字來：寧靜致遠(yuǎn)。

完顏康覺得有趣，眼睛漸漸認(rèn)真起來，李元妃便向他解說要領(lǐng)，又講：“你知道就行啦，想練成，要許久的功夫呢。這個呀，會的人是越來越少了，都沒心弄這個了。其實(shí)會了呢，也是有好處的，他們文士好這個。凡做事，投其所好，結(jié)交起來總能事半功倍。倒也不用刻意，反而令人生疑，以為你藏奸。只消不經(jīng)意間露一手，又有趣又自然。”

完顏康問道：“沒心弄？”李元妃苦笑道：“你還小，不用管這個，說錯了還不如不說呢。剛才我說的，你記住了沒有？”完顏康點(diǎn)點(diǎn)頭：“嗯，娘娘，我知道啦。大約是蒙古，爹才從蒙古那兒回來沒多久呢。”

李元妃且喜且嘆：“就說你聰明，圣上也是這樣說的，可恨西夏。”完顏康忙問：“又干西夏什么事兒？”李元妃道：“我也聽不大明白，西夏最是可惡，自己不頂用，還想左右逢源吶。”說話間，便有不少人來拜會李元妃，東宮也來人相邀，聞?wù)f祖孫倆作湯戲，都過來斗茶。

不大會兒，完顏康便被圍在錦繡堆里，入耳是鶯聲燕語，滿目金銀珠玉，各色脂粉的香氣縈繞在鼻端。便是臨安城內(nèi)，也未必有這般齊全的奢侈品。蜀錦的、緙絲的衣裙，合浦珠、和田玉的佩飾，又有或許南朝已經(jīng)遺失在戰(zhàn)火中的合香的配方。

太子妃是先后蒲察氏的侄女，育有一雙兒女，長子已到了要娶妻的年紀(jì)，女兒多保真今年十歲，另有幾個庶出之女，其中年紀(jì)稍大一些的兩個也跟著來了。蒲察氏又?jǐn)y太子二妾，相伴左右，其一頗艷麗，拂袖間帶出傅身香的味道來。另一柔婉，已有身孕。完顏康禮讓孕婦，弄得女人們眼神輕飛。在這深宮之中，被人溫柔對待，哪怕這個人是個小孩子，也希望這份溫柔在自己這里濃一些，在旁人那里略淺一些。

這些女人里，倒有兩個是擅湯戲的，完顏康看她們玩，贊幾句：“奇技若斯，我才跟娘娘學(xué)，總不會。”又向她們請教。自己沒能弄成，也不惱，對東宮幾個小姑娘吐吐舌頭。又抽抽鼻子，滿足地笑道：“好香的。”又對多保真說：“阿姐要的蟈蟈籠子他們正在編，編好了我給你拿了來。”誰都沒有他忙。

多保真與他并坐，捏捏他的耳朵，嗔道：“我可再不敢信你了，你上回就應(yīng)了我，再找你，你就好些天不來了。”

完顏康一迭聲地告饒，又皺起眉頭來：“我不開心的。”多保真嚇了一跳，將他的耳朵輕輕揉了揉：“弄疼你啦？那蟈蟈籠子我不要了。”完顏康搖搖頭：“我什么時候也不會生阿姐的氣。”蒲察氏奇：“誰敢讓忽都不痛快啦？”說便豎起眉毛來。李元妃追問：“是為的什么？”

完顏康道：“爹忽地給我找了個道士做師父，我不要。”

李元妃道：“不要就不要，不用不開心。”完顏康雙手撐案，朝她傾身道：“好娘娘，娘娘疼我，可爹娘那里……”

也是湊巧，完顏洪烈才拿了一方李廷圭制的墨來要給兒子用，聽說兒子進(jìn)宮了，心頭一動：壞了，他要告狀！急匆匆再往宮里去，緊趕慢趕，完顏康還是將這一狀告完了。進(jìn)來便見李元妃虎著臉，完顏康依稀也是個討債模樣，娘子軍們的樣子也不太好看。

李元妃最不能讓孫子受委屈的。金室之男女大防并不如想象中嚴(yán)苛，蒲察氏等皆在，見完顏康對人板臉，也頗覺解氣。白玉娃娃一樣的臉蛋兒一繃，真有一股氣勢，越看越覺得有威嚴(yán)。

都等著完顏洪烈解釋。

完顏洪烈豈能將與丘處機(jī)之因果悉數(shù)告知？只能翻來覆去講：“丘處機(jī)是有能的道士……”李元妃卻不吃他這一套，只回他四個字：“那又怎樣？”完顏洪烈暗叫一聲倒霉：不該叫忽都被娘娘帶壞了的，前幾日忽都不講道理的樣子跟娘娘真是一模一樣。

李元妃更不饒他：“你們逼他干嘛？干嘛非要臭道士教？他又不是不學(xué)好，忽都不要理你爹，想學(xué)武，大內(nèi)高手還會少了么？大金的能人，都在這里了吧？嗯？忒鄰？”

完顏洪烈嘴里像含了個青橄欖，苦不堪言，眼睜睜看著老娘與兒子聯(lián)手，將金主請了來，給完顏康從大內(nèi)高手里找了個習(xí)武的師傅。完顏洪烈心里苦得能擰出汁來，只好安慰自己：先打下底子，等丘處機(jī)來了，再說。

第5章 唐括鉉

帝妃二人給完顏康定的師傅姓唐括，是女真人，漢名一個鉉字，使得一手好劍法。此人比完顏洪烈年長十歲，倒算稱得上宮內(nèi)高手，且頗得金主信賴——唐括氏是女真著姓，自然是令帝妃二人放心的。

此人比丘處機(jī)自然穩(wěn)妥得多了，完顏洪烈反對不得，仔細(xì)一想，若是大內(nèi)高手與兒子有師徒之誼，也不是一件壞事。旋即轉(zhuǎn)憂為喜，對帝妃二人道：“兒這便去為忽都準(zhǔn)備禮物。”走不兩步，又退回來，向完顏璟道，給兒子取的漢名叫做完顏康。二人對此并不反對，完顏洪烈笑吟吟地對完顏康道：“康兒乖，好好陪圣上和娘娘說話。”完顏康點(diǎn)點(diǎn)頭。

待完顏洪烈去后，眾人也漸散去，完顏璟使人傳話唐括鉉，兩處作好準(zhǔn)備，不日便使完顏康拜了個新師父。說是師父，又與江湖上的師徒有極大不同。江湖之上，師徒如父子，做弟子的萬萬不能忤逆師父。宮里這一對兒，卻還有一重君臣之義。是以唐括鉉也不真?zhèn)€將這皇孫當(dāng)作自己的徒弟般管教，心道：我只揀那差不多入門劍法教他幾套，難道真的要用小王爺跑江湖不成？上陣廝殺、騎射兵法，自有師傅教他。

因是帝妃二人作的主，雖則學(xué)這江湖上的武藝于軍國大事無甚大補(bǔ)，趙王府還是將它當(dāng)作一件大事來辦。認(rèn)認(rèn)真真準(zhǔn)備了豬羊果酒、金銀彩緞諸般禮物，又以兩口寶劍相贈。唐括鉉受此重禮，收起輕慢之心，換了領(lǐng)新衣，方才去見這新弟子。

趙王府禮物送上，完顏洪烈還要帶完顏康登門拜師，被唐括鉉推辭了——又不是真?zhèn)€做師徒了，君臣名份還在，完顏康附學(xué)宮中，太傅們又不是擺設(shè)。他受了趙王府之請，攜兩個隨從，乘完顏洪烈贈予的駿馬到了到了趙王府。

趙王府做得還算隆重，擺下了酒席，完顏洪烈作東，父子倆俱著錦袍，打扮得簇新。唐括鉉下馬入府，先拜見王爺，完顏洪烈不待他拜實(shí)，便搶上來挽住他的臂膀，又說：“康兒，這便是你唐括師父。”

唐括鉉于宮中與完顏康打過幾回照面，今日看時，他與在宮中又有些不同。見他穿一襲團(tuán)領(lǐng)白衣，足上烏皮靴，額發(fā)未剃束成辮子，以金珠作墜腳，一耳垂金環(huán)，環(huán)下綴一塊殷紅的寶石。腰間玉帶上雕著春山紋，垂下的絲絳，懸著明珠寶玉并一把鞘上鑲滿寶石的匕首。雙手垂在腰帶之下，窄袖里露出嵌寶的鐲子來。

滿目琳瑯，倒也沒奪了他的風(fēng)頭，劍眉星目直令這張稚氣的臉有了絲美男子的樣子。只看賣相，收這徒弟賺大發(fā)了。

完顏康遠(yuǎn)遠(yuǎn)看他走來，早將他看到了眼里。唐括鉉年近四旬，體態(tài)魁梧。一部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也是一襲團(tuán)領(lǐng)衫子、烏皮靴，諸般佩飾雖不及王府之華美，所費(fèi)也是不匪。

完顏康心下滿意，暗想：我如今有師父了，丘處機(jī)總不能奪人弟子吧？不須人提醒，便向唐括鉉行了參拜之禮。沖著他令自己免了這場麻煩，完顏康就心甘情愿執(zhí)弟子禮待他。

唐括鉉心里納罕：嬌生慣養(yǎng)的小王爺，這般懂禮數(shù)，怪道宮里貴人都愛他。待要還禮，卻被完顏洪烈把住臂膀，笑道：“且住，你是師父，該受這一禮的。”真是個禮賢下士的賢王。

禮畢敘座，完顏康陪坐下首不吭聲，顯得乖巧極了。唐括鉉一面與完顏洪烈談笑風(fēng)聲，一面想，小王爺真有教養(yǎng)，心便不自覺偏了一偏，將虛應(yīng)故事的心按了又按，轉(zhuǎn)思要教他點(diǎn)什么好。又想，此事未稟過師父，早晚要跟他老人家講過一聲才好。

唐括鉉這里心情舒暢，完顏洪烈那邊心情糟糕得緊。丘處機(jī)真是他命里的克星，只要遇著這個妖道，就沒他什么好事兒。不是性命受脅，就是兒子離心！自打跟兒子講了要認(rèn)丘處機(jī)做師父的事情之后，兒子的臉就一天比一天冷！還問到了楊鐵心！

連宮里都察覺了，昨天李元妃特意問他：“忽都怎么了？”他沒來得及想到搪塞的話，李元妃便說：“你休要哄我！他好不好、變沒變，我比你看得明白。比以前更懂禮數(shù)了，也更冷了，也還是該笑的時候笑、還是該安靜的時候安靜，可眼神兒不一樣了。他整個人都涼透了，你們對他做了什么？”

完顏洪烈心里苦透了，苦水只能往肚里咽。想跟完顏康“談?wù)劇保觐伩祬s一臉的“你好，有事嗎？”的表情，全沒了先前追問包惜弱的勁兒，完顏洪烈就知道事情不妙。孩子聰明了真的不好！調(diào)走多舌仆役、富貴攻勢皆對他無用，完顏洪烈恨不得時光倒流，將在兒子耳邊說風(fēng)涼話的人都?xì)⒘恕Ｍ觐伜榱倚南骂H為躊躇，不因包惜弱，他也舍不得這個兒子。就算自己再親生一個，未必能養(yǎng)得比這個更好了。這眉眼，哪一點(diǎn)像楊鐵心那個村夫？分明就該是我的兒子！是要想個辦法的。

過了兩個月，完顏康依舊沒有軟化的樣子，反而愈來愈冷。他與完顏洪烈愈是相處，他心里愈是別扭。楊鐵心、丘處機(jī)不好，完顏洪烈又好了么？

他對我很好，但他不是一個好人。日后戳破一切，我必不會攔著旁人向他尋仇，如今如何能心安理得享他富貴？他又不是我親爹，何以一面鄙薄他強(qiáng)奪人妻，一面又敬他如父？

完顏康心里別扭，便要向別人發(fā)脾氣。包惜弱依附于人，實(shí)無道理尋她晦氣，完顏洪烈就倒了大霉。左思右想，定下一計，向金主請辭，要帶兒子北上會寧。會寧乃金國發(fā)源之地，號稱上京。金主略一思忖，便答應(yīng)了，囑咐他：“趁夏天，早去早回，也算避暑。早早將忽都給我?guī)Щ貋恚姴恢芟胨！?

完顏洪烈唯唯。回來又使人告知唐括鉉，唐括鉉聽罷，便要隨行。完顏洪烈很不欲帶他同往，父子往北上，是要彌合裂隙的，唐括鉉近來與完顏康日漸親厚，完顏洪烈難免有嫉妒之意。

唐括鉉卻不須他批準(zhǔn)，只消完顏璟點(diǎn)頭了，將行李一收，也往北而來。一路上，完顏康或與唐括鉉并轡而行，或前后追逐，或比劍喂招，比之完顏洪烈親密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