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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彼胍矝]想就拒絕了。
季曼笙回身兩步巴住欄桿朝樓下望了一眼,扭頭對思于道:
“他們出去了,小于兒,去抱妹妹,再幫你沉姐姐一起扶阿語下樓。”又對沉知墨道:“火車站附近有我們的人,他們會在那里接應你們,不用擔心,他們認得出你,你只要能到車站,往后再想辦法。”
“你為什么……”
“還不快走?”季曼笙打斷她的提問,蹣跚向樓梯走去,臨到下樓,又回頭囑咐了一句:“把眼淚擦干凈,都不像表姐了?!?
沉知墨匆匆拭干眼淚,凝在臉上的淚痕牽連皮膚刮起輕微刺痛。
“我……收拾些東西?!?
“要快?!?
現金、船票、證件、幾張大額的存折與支票,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兌出,她一并塞進箱子,衣服撿了幾件真材實料的皮制品,現下不似以往,任它錦羅綢緞,過了時也一文不值,她又拉開臥室的床頭柜,將方語平日記事的本子、二人僅有的一張合照通通丟進箱子,膝蓋壓到箱蓋上,一氣拉上拉鏈。
她盡可能將更多衣服挎到身上,光是大衣就套了叁件,裹得十分臃腫,推門出去,半道截住抱聽雨的思于,將女兒安置到臂彎。
“快,我們去接小語?!彼叽偎加凇?
“曉得了!曉得了!”
思于躥到前方開路,兩人合力扶起半昏半醒的方語,心里雖慌,下樓的腳步卻不敢太大,姨太們分出兩個過來幫忙。
“好好的,小沉?!?
她來不及挨個與她們貼面,不管聽到什么都是點頭,點完,眼睛又落回方語身上。
一開門,沉春蘭早就在后院等著了。
“幺兒!啷個回事喲!”
她不理母親,沉春蘭一面訕笑一面跟到她們后頭,手好端端揣在袖子里,沒有幫忙的意思。
“幺兒,我去喊車?!?
她還是不答,沉春蘭自顧跳到街上去攔車,她不明白為什么這樣的時世還有車夫,街上連可以下腳的地方都沒幾處,看見車夫臟得反光的褂子,她又有點明白了。
遠方傳來炮聲,春末的暮色降臨了。后院外邊墻角蹲了一排難民,怯生生地打量著她們,肩上的重量愈發沉重,她生冷地回盯過去,直到難民們將頸子縮回并不保暖的破布衫里才肯罷休。
車夫放下車把,討好地招呼她們上車,她低頭掃了一眼自己亮得反光的黑皮鞋,隨著衣裙擺動,像電影女郎走路的特寫。
不像逃難,倒像富家小姐要趕去參加一場野餐。
難怪……
她也做出輕松的神色,思于趴在車旁將方語的衣角掖了又掖,十分不舍了:
“壞婆娘,照顧好阿語和妹妹,我……長大點再來看你們?!?
“快點走了!”沉春蘭倒緊張得不得了,神經質地左右晃蕩身子,一雙手揣不住,干脆接過孫女摟著,沉知墨得以讓方語完全靠進懷里。
“小語。”她輕輕喚了一聲,方語人沒動,唯耳朵動了一下,耳下連著泛紅的脖頸,顯得很脆弱。
“墨……”
“你說什么?”
她俯身貼近,方語又叫了一聲,在聽清以后,沉知墨平靜地直起腰命令車夫出發,思于跟在車后追了幾步,想起更要緊的事,一股腦又跑回院子。
轉過街角,就看不見自己的房子了,只見深紅的尖屋頂,再一個拐彎,連屋頂也消失在視野里,沉知墨這才覺出一點流亡之感。
她們剛殺死了一位軍官。
她完全放松了,將身子陷進車座,耳邊是風的呼嘯,她聽見母親小心翼翼地問她:
“幺兒……票是不是不夠?”
她對母親微笑:
“媽,你跟菩薩求了什么?”
“不就是發財、健康、平安……突然問這個做啥子?”
她搖頭,指尖撫過枕在皮箱上的方語的頭發,怕睡得不舒服,又用手托起方語的頸子。
“幺兒,你啥子意思?”
“沒什么?!?
“你不信勒些的嘛?”
“恩?!?
你又怎么知道,我沒有跟菩薩求過愿?
就在方語求愿的那天夜里,她也正在陽臺上俯瞰一切。
一物換一物,即使神明,也沒有東西能憑空索要。
她想她已經做好了交換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