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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下得馬來,晏寒江還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十指交握,很是引起了前輩們的注意。清景也想起他是誰了,順口問道:“你是那條草魚精?你修為不錯,又幫著邵宗嚴做了這么多工作,要不要加入萬仙盟?”
晏寒江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前輩上仙的邀約,態度幾可稱作輕狂地說:“我是他家屬。”
哦——清景上仙摸了摸尖尖的下巴,意味深長地笑道:“歡迎家屬,我們萬仙盟對家屬也有優待的,有家屬的轉正后可以分獨立小院帶三層碧玉樓?!?
他的家屬也在肩上扛著呢,很能理解這種隨身帶家屬的負責任好男人。
邵宗嚴還沒做好準備就被出柜了,緊張得連脖子都紅了,繞著原地轉了幾圈,想解釋幾句,卻羞澀得張不開嘴——也不知為什么,就是說不出那句“我與晏兄清清白白毫無私情”來?;蛟S是因為他們倆都曾看過、碰過對方的身體,他還用洗潔精洗過魚尾巴……
前輩上仙們很理解他此時的心情,什么也不問,朝他一伸手,一道靈光便從他額頭沒入識海。
邵宗嚴趕緊丟開那段尷尬的記憶,把神識沉進去細看,卻是一副地圖,一副他原本世界的地圖。上面圈出一個熟悉的地點,正是當初他被徐江苑發展成萬仙盟勞務派遣人員的地方。
清景的聲音隨著地圖在他腦中回蕩,二妖的神識卻已抽離了這個世界:“你入職登記就在昭實小世界,轉正之后也算那里的員工,可以去找徐執事領三粒筑基丹,以后自己好好修行吧?!?
“可我們已經搬家了!”邵宗嚴急匆匆叫道,npc那邊卻已徹底安靜下來。晏寒江按了按他的肩頭安慰著:“不用擔心,你這份工作又不是要坐班的,住在哪里都一樣干。就算是要固定上班,大不了我陪你回去住就是了?!?
蒼狼等三人在旁邊看著他們,臉上一片迷惘之色,只是不敢打攪,等他們該安慰的都安慰夠了才開口問道:“兩位剛才在跟誰說話?我們帶著暮星到這兒,他人怎么突然就不見了?”
方才蒼狼的馬直接落到了傳送陣上,從那一刻起,元暮星就在這個“世界”消失了。
傳送陣看似落在此世,但其實走進其范圍內就已經是在另一個獨立空間了。本世界的人就是站在同一片三維空間里也看不到陣中之人之物,更無法碰觸,自然也看不到那個始終存在的npc。
邵宗嚴放下自己的擔憂,先跟他們解釋道:“那里是仙人所留的傳送陣,只有身帶仙緣之人才能見到。元暮星和我等并非本世界之人,從那里來,必然要從那里離開?!?
“果然是仙人……難怪他總說自己不是哥兒,仙界的漢子額心也生紅痣,那他們怎么區分雌雄呢……”三個被邵道長收拾得服服貼貼的漢子什么也不敢想,只能哀嘆自己仙緣不夠,沒辦法和元暮星有什么關系。
不過看看有關系那人如今的模樣,他們就連可惜都不敢了。
蒼狼和白棲墨還好些,呂驚云卻是始終擔心著“被人做過一場”的問題,再怎么戰戰兢兢也要問:“道長,這朱砂痣的解藥……”
邵道長摸出一瓶冰薄荷花露水,丟到他手上:“按頂上噴嘴讓藥水噴到朱砂痣上,浸潤了搓一搓就能掉。小心別噴到眼里?!?
噴完之后當然要還他。
三人也不敢昧了仙家的東西不還,對著那印制精美的塑料瓶身研究了半天,噴出藥水,互相幫忙卸痣。
沒了那顆生子痣,他們頓時有種重活過來的感覺,再也不必擔心被人覬覦,被人趁機奪權了。特別是呂驚云,激動得險些哭出來,對天起誓這輩子一定要清心寡欲好好做人,千萬別再得罪哪個看似平凡,卻是仙人下凡的哥兒,再把這位大神召來。
邵道長也只是看他們把元暮星當東西那樣搶來搶去的不順眼,才點上朱砂痣略作懲罰。客戶自己都不把他們放在眼里了,他這個做客服的更是和這群人毫無關系了。
收回花露水后,他便揮揮袖與這三人道別,握著晏寒江的手踏進傳送陣,回到了新建的山間莊院里。
這趟救援雖然沒耗太多體力,卻幾回引動了他過往的回憶,動了真火,以致心緒總不夠平靜。
棲華小世界靈機濃厚,他們又住在龍門靈脈上,要提升修行并不算難事,短短一年多的時間他便將修為從煉氣七層推到了煉氣十層,差一步就能圓滿。待到煉氣圓滿,再服下筑基丹,便能將身體鍛成一塊無漏道體,從此以后才可說是修行中人,與凡人徹底分隔開。
可一想到要回那個滿是仇人的世界,面對從前結下的無數孽緣,他就怎么也靜不下心來,只差這最后一步,死活也推不下去。
晏寒江守在旁邊護法,見他焦燥成這個樣子,一連幾天都不見進展,索性直接把他從蒲團上提了起來,像他扛客戶一般扛在肩上,刮起妖風飛向傳送陣。
邵宗嚴在他肩頭掙扎了兩下,驚慌地叫道:“晏兄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我修行還未圓滿,還不到吃筑基丹的時候,容我再努力兩天……”
晏寒江按著他的大腿,任他在自己肩上折騰,催動腳下妖云飛向傳送陣,清清冷冷地說:“你怕什么?這些事不早解決,將來渡劫時煉心這一關更難過。你現在已經不是那個武功低微,任人欺凌的小道士了,就算全江湖的人都來追殺你,大不了一一反殺了他們。反正你得那個小千世界庇護,如今氣運滔天,就是殺再多人也不要緊。”
“哪有為了這點事就殺人的……”邵宗嚴揉了揉眉心,想起當年被人喊著妖道追殺進山里的慘狀,還是對那個世界有些畏懼。
或許那些人已經不值得他怕了,真正印在他心里,讓他無法解脫的是那種舉世皆敵,無人可依靠的感覺。
晏寒江仿佛感覺到了他的孤寂,輕拍著他的背安慰道:“這是你自己必須要過的坎,你能救別人,為何不救自己?那些人又能比你之前對付過的強多少?如果你自己不行,那就我來,我來做你的客服。你可以試試拿自己當客戶,向我求助?!?
如果你需要,我就來救你。
他按著邵宗嚴纖細的腰身,慢慢把人放在云頭上,右手散開他的發髻,指尖伸進頭發里一下下梳著。邵道長叫漫天妖風烏云包裹著,眼前只看得見一片玄色長袍,清清冷冷的,卻正好鎮定了他這些日子焦燥的心神。
他舒服地喟嘆一聲,將臉貼在那片不算柔軟的胸膛上,閉著眼緩緩道:“你已經救過我一次了……”
他第一次救人回來,曾在傳送陣外撞見一個妾室差點跟他私奔的人,被那家主仆追到江邊,就是晏寒江用一把黑傘罩住他,將他拉入龍門庇護。
雖然后來他也到江里撈魚了,可是在他看來,這次因緣還是他受惠比較多。他是從那時起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了可以信任的朋友、前輩、師長、家……家屬。
他屏住呼吸,努力抹去腦海中在人魚中心和晏寒江互相“蹭蹭”的片斷,臉貼在冰涼的魚皮長袍上降溫。
“救了一次而已,還能接著救,你救那些客戶時不也都是隨叫隨到嗎?”晏寒江的手指在他頭頂穴道上不輕不重地按著,偶爾將臉頰貼在他頭上,空著的手挽著他的腰,用一種極讓人有安全感的姿勢將他擁在懷里。
腳下烏云漸散,他帶著人精準地落入傳送陣心,對紅衣npc說出“昭實小世界”這個選擇。陣光瞬間吞沒二人,連一點抵抗的余地也不留,載著兩人穿過重重星海,重新回到那個曾逼得邵宗嚴無處立足的世界。
傳送陣的出口仍是龍門那個。他離開這世界三年有余,林間霜色未變,來林間游玩的人卻已經換了一批。
曾經追得他急匆匆奔向河邊的人早已不在,在林間游玩的士女也換了新的流行衣裝,這種陌生的裝扮倒是給了他一份安心感。
身后大江橫流,眼前霜林似染,景色美如畫卷。
有人依靠的感覺果然不同。他覺著自己似乎可以安心放開胸懷欣賞美景,不用像從前那樣,看到什么都反射性地考慮能不能填飽肚子、能不能給他遮風擋雨一宿,也不用擔心什么時候有人高喊著“妖道”沖來追捕他了。
林間有秋風吹來,他不覺朝晏寒江身上靠了靠。草魚精的身子其實也總是清寒的,可這種涼卻會被他溫暖,最終反過來成為可以溫暖他的存在。
晏寒江此時也并不急著找萬仙盟的辦事處,只握住他的手在林間漫步,偶爾接住從天而降的紅葉,指尖凝聚真元,在葉上題下淡金色的詞句。
邵道長雖然不會這種高級技能,可是救生包里有附贈的紙筆,當場掏出白板筆,就在淡金詞句后面題字。
漫天飄飄搖搖的楓葉下,這么個身形修長、容色綺艷的道士捧著葉子題詩,恍若這楓林里生成的妖物,特地出來迷人的。他時不時和身邊的人談笑幾句,笑容柔軟,眼神依戀。雪白的指頭執著艷紅的楓葉,顯得紅得越紅,白得越白,明麗得幾乎刺痛人眼。
“妖、道!”他竟一點沒變化,還是那么個妖精模樣——又勾搭上了一個!林間一輛華麗錦縵的馬車上,忽有一名年輕人扯掉簾子,目眥欲裂地瞪著那個方向,手指握著布簾狠狠用力,像是要把簾子當成人揉爛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