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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道長眉毛眼睛亂顫,壓抑著滿腹衷言不知該怎么說,碗里的晏寒江卻忽然扔下魚肉,在尾巴上擦了擦手,抬起眼看向釋念,淡淡道:“大師既然與那吸血鬼有情了,又怎么想起呼救的呢?”
有情……有情?有情!!!!
邵道長在腦子里反復嚼了幾遍,才想通了晏寒江在說什么,目光一寸寸抬起落到大師臉上,看到了他泛紅的面頰、清澈的眼睛,里面盛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脈脈水光。
釋念臉色紅得要滴血,聲音倒還平穩,頌了聲佛號,緩緩道:“貧僧實在無顏面對兩位,可是孽緣既起,也由不得我自主。本來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生活,誰知塞倫公爵對我用情日深,不想讓我老死在他面前,要把我也變成吸血鬼。”
邵宗嚴氣得幾乎笑起來:“他若對你有半點情份,昨晚就不會在那么多人面前折辱你,大師是上他的當了!貧道見過這種人多了,他不過是貪戀你……咳,大師能斬斷這段孽緣就好。”
釋念苦笑一聲,長長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里的痛苦:“畢竟是鬼怪,不像人類那樣周全。他們吸血鬼因為力大壽長,一向把人類視為奴仆的。他私底下待我還好,只是在那些同類面前要顧及規矩,必定要加倍做出高傲冷酷、肆意踐踏人類的樣子。”
“他如何對我并不要緊,本來我也不想向你們求助,可他要給我初擁,把我變成唯他之命是從的吸血鬼,我實在沒辦法了。雖然墮入塵緣不得解脫,可我心中仍愿做人,不愿做鬼,是以不得不救助游戲方,救我逃離此地。”
他那張慈悲清正的臉上染滿了令人瘋狂的艷色,眼中含著愧疚和不舍,人卻堅定地站在那里,縱然有再多情絲糾葛也絕不動搖。
邵宗嚴本來有許多話想勸他,可是聽了他這段經歷,見識了他的心志之后,反倒無話可說了,只嘆了一聲,向他許諾道:“我必定將大師平安送回家鄉,不知大師可是從我出身的……”
他還真沒查過自己出身的世界,回頭望了晏寒江一眼,小人魚便代他回答:“是叫昭實小世界。”
大師臉上熱度稍微褪了一些,雙掌合什作禮:“多謝道長。我出身固緣小世界,并非道長同鄉,日后若有機緣,我也愿到那里拜訪道長。”
禮罷起身后又忍不住說了一句:“我已是破戒之身,再破多少戒也是一樣,道長不必再如這般費心耗力,特地為我準備素食了。”
第44章 第四次救援
邵宗嚴匆匆收拾了剩菜,壓滅火堆,把草魚系在脖子上,就準備和大師一起上路。
既然已經在河岸邊了,他們便打算沿河而下。有河的地方植被生長更密集,河邊有來喝水的小型動物可以捕食,也更容易找到有人住的地方。只是河邊的土地松軟泥濘,走起來不如干燥的山地輕快,他便在不遠片砍了兩根粗長的枝條削成拐杖,與大師各拿了一根。
兩人都是常走山路的人,行走的時候習慣將膝蓋微微彎曲,把全身重量壓在腳后跟上,這樣重心偏后,不容易栽倒。手里的樹枝則只是稍作支撐,遇到草叢時再往前探一探,驚起潛伏在里面的蛇蟲鼠蟻之類。
朝下游疾行了一會兒,天氣明顯就熱了起來,太陽從密林縫隙里照進來,不時閃到人的眼睛。
河邊草叢和密林間也飛出嗡嗡作響的不知名小蟲,邵道長走在前面,首當其沖地撞上了一團小蟲,一喘氣幾乎就要吸進鼻腔里幾只。
這么下去可怎么走路。邵道長皺了皺眉,揮袖趕開小蟲,便從救生包里掏出一床蚊帳撕開,給兩人一人頭上裹了一片。長過肩的部分從兩邊劃開,在肩頭開個汽兒好讓胳膊伸出來,再用繩子在腰間一束,底下的就和衣擺一樣任它垂著。
紗帳的面料既薄又挺,既護住了頭臉和上身,又不至于影響視線。邵道長又翻出煉金丹用的雄黃米分,全身上下灑了,不僅驅蟲,還能驅走一些靠嗅覺尋找食物的大型野獸。不過這座山上不知是不是吸血鬼盤踞的緣故,始終沒有虎豹之類的猛獸出現,倒是方便了他們。
有了這套防蟲裝,那些烏云似的小蟲子在他們面前主動分開,空中嗡嚶的一些不知蠅子還是蜂也遠遠繞開了他們,總算能正常呼吸和看路了。
然而河邊濕地除了惱人的飛蟲,也是有些好東西的。趕路的時候,邵宗嚴便意外在一片矮草叢中發現了幾只擠在一起的白白的圓團,就像是一窩擠在一起的雪白鵝蛋。其表面略灑著些土色的點,看上去嫩嫩滑滑的,令人一看就聯想到了它們烹熟后的美味。
他提著棍子直沖過去,摘下一個掰開看了看,里面也是雪白柔滑的,果然就是他認識的馬勃!而且菌子極嫩,正是堪入菜的時候。他立刻拿出笸籮將那幾只擠在一起的都撿了,起身又到附近找其他的。
釋念大師看到他給自己采蘑菇,心里又感動又不安,連忙幫著他一起找那些醒目的碩大白菇,拿衣襟兜著送過去,又勸他不要為了給自己準備素食而浪費時間。
邵宗嚴笑道:“大師過慮了,這些馬勃嫩生生的,炒好后味道定然不錯,我平常見了也不會放過的,不光是為了照顧大師。再說它們生得也不遠,咱們撿了一笸籮也沒花多少時間不是?”
釋念澀然一笑,嘆道:“道長這般關照我,我真不知如何回報了。”
到時候你不投訴就是最好的回報了。
客服道長瞇著眼微笑,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到他頭發上,像是給那頭烏發鍍上了一層金邊,落在大師眼里簡直就像是特地化身凡人來點化他的神佛。
可他已泥足深陷,還能滌凈穢垢么?
他沉默地垂下頭,跟在客服身后拄杖而行。
海拔高度每降一點就溫暖濕潤一些,水邊和林中的植被不停變化,水邊的蒲草換成了菰草,只是莖還青青細細的,沒變成膨大鮮甜的茭白。雖然沒找到太好的蔬食,他們卻在草叢撿到了幾枚直接生在地上的鳥蛋,比鴨蛋還大些,對著陽光看看也十分清透。附近還有比鴨子更大的長腿水鳥上下翻飛,就是飛得太遠了點,不方便捕捉。
稍遠一點的林子里還生著幾株野桃,果子掛得低,米分米分白白的十分漂亮,邵道長便跑過去折了幾枝。向陽幾枝上已經有熟得略發軟的了,邵宗嚴索性就在溪邊拿水洗了洗,用鹽搓掉皮上的絨毛,一人分了一個邊走邊啃。
桃子又甜又多汁,靠近核的部分略微泛酸,吃了以后生津止渴、齒頰留香。每個桃子都有拳頭大小,吃完之后不僅解渴,也像是吃了一小頓加餐一樣,走了半晌山路都沒覺著饑餓。
晏寒江吃的則是邵宗嚴從自己手上那個切下來的桃塊,切得薄薄的,拿在他手里卻感覺比最大的長西瓜還要大,吃了幾片就把胃撐得滿滿的,連午飯都不太想吃了。
邵道長在吃飯方面照顧魚比照顧客戶要多,既然晏寒江不餓,他們做人類的就艱苦一點,隨便熱點剩饅頭剩菜也是一餐。大師一個出家人化緣化慣了,就算在吸血鬼城堡里享受了封建領主階層的奢侈生活,也不改樸素本質,有點熱飯熱菜就滿意了,完全不嫌吃得簡單。
何況背后還壓著一個吸血鬼公爵,巨大的心理壓力足夠讓他食不下咽的了。
疾行了七八個小時后,前方的山體坡度陡然變成了接近垂直的狀態,身邊的河水順著河道奔流出去,變成一片瀑布垂落而下。走到山崖邊向下望去,那片瀑布的高度至少有四五十米,在下面匯成一個水潭,水潭所在處卻是一片平坦山崖,林木十分茂密,在遠方以稍緩的坡度延伸下去。
邵宗嚴拿出地圖對比,按照圖上的等高線心算了一下距離,便果斷宣布:“我們就從這里垂降下去,這是最近的一條路了,等下到那片山崖上就吃飯,就要開始準備夜里休息的地方了。”
釋念回頭看了一眼山頂,那里雄偉的吸血鬼城堡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吸血鬼壓在他心頭的重負猶在,但有這位仙人派來的客服,就仿佛有陽光照在他心上,掃去那段日子帶來的黑暗。他雙掌合什頌了聲佛號,扶著木杖坐在石頭上,靜待邵宗嚴的安排。
大師既沒竟見,邵道長便要開始準備垂吊事宜,第一位要擔心卻是脖子上的晏兄。從崖頂垂降下去幾十米高,他總怕繩子會被山風吹得搖蕩得太厲害,把魚甩出去,于是隔著蚊帳布摸了摸脖子上的小吊床,柔聲問道:“晏兄你坐在這里安全嗎?要不我把另外兩個角系起來,一會兒下去時更穩當點。”
晏寒江抓著手巾邊坐起來,烏黑水潤的大眼睛直直看著他,搖頭道:“我抓著就行,你弄不掉我。”
就是吊床不穩當,他呆的這地方就在邵宗嚴脖子下面,一翻身就能鉆進他領口里去呀。
確認好晏兄這邊沒事,邵道長就全心全意管起客戶來了。大師看出他和草魚精膩歪夠了,打算跟自己說話,便主動問道:“道長還是要像之前離開塞倫堡時那樣扛著我跳下去嗎?這里瀑布飛濺,我怕不夠安全……”
邵宗嚴笑道:“大師想得不錯,這樣跳下去太過冒險,不如用繩子往下垂。待會兒我先把大師放下去,自己再垂降下去,我在空中時不要害怕,千萬放松身子別亂動,我會把你安全放下的。”
釋念干脆利落地點了頭:“聽憑道長安排。”
他們沿著懸崖背水而行,走到差不多的地方,邵宗嚴便挑了一塊寬厚穩當,頂部圓而下方略細的石塊作為固定繩子的支點。
他從包里拿出兩條傘繩并在一起,一端在石塊凹下處繞了幾圈扎緊,另一端扔下懸崖。然后他就直接拉起繩子從腿間穿過,長的一端從右腿下方繞上來反壓左肩,最后由左手抓著上方的繩索,右手在腰間拽著繩子,靠手感調整下滑的速度。最后調了調腿上繩圈的松緊,腿一蹬便從崖上落下,用手控制繩子一寸寸落下。
被他留在崖上的大師神色茫然,看著下面漸漸遠去的客服,差點脫口問出:“剛才說的不是我先下的嗎?”